马车停在街口,两人上了车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头的喧嚣。
马车缓缓前行,车厢里只剩两人。
谢凛将她揽进怀里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
她乖顺地靠着,手里还捧着那两个面人儿。
他低头,看着她发顶,看着她手里那两个小小的面人儿,唇角弯了弯。
“累不累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将她圈得更紧了些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,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一晃一晃的,落在两人身上。
她靠在他怀里,闭着眼,像是要睡着了。
可她没有睡。
她只是闭着眼,感受着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就在耳边。
过了许久,她忽然开口。
“侯爷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日……我很欢喜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将她圈得更紧了些。
她靠在他怀里,唇角弯了弯。
那弧度很浅,很淡,却带着几分真真切切的暖意。
谢凛低头,只能看见她的发顶。那乌黑的青丝松松挽着,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,露出半截白皙的耳廓。
耳垂上坠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,是她今日出门前特意戴上的,说是要配这身衣裳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在街上,她踮起脚亲他脸颊的模样。
那一下又快又轻,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亲完就缩回去,红着脸低着头,连看都不敢看他。
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,最轻最淡,也最让他心动的吻。
他活了二十八年,沙场上浴血奋战,朝堂上周旋博弈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
可那一刻,他竟有些手足无措,像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,被心上人亲了一口,整个人都懵了。
现在想起来,唇角还是忍不住微微弯起。
可那笑意还没散开,心里便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像是愧疚,又像是遗憾。
若是他早些认识她。
这个念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,却像生了根一样扎在脑子里,怎么都挥之不去。
若是早些认识她,在她还没被苏家送去庄子上受苦的时候。
若是早些认识她,在她还是那个面黄肌瘦、被姐妹欺负的小丫头的时候。
他会站在她身前,替她挡住那些冷言冷语。
会把她带回家,让人给她做好吃的,养得白白胖胖。
会等着她长大,等着她及笄,然后……
然后娶她为妻。
八抬大轿,明媒正娶。
让她穿着大红的嫁衣,从正门抬进来。
让她坐在喜床上,等他掀开盖头,堂堂正正地叫她一声“夫人”。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。
中间还隔着苏婉容。
他想到这里,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苏婉容。
他的正妻,他名义上的夫人。
可他对她,从来只有责任,没有情意。
当初娶她,不过是听从祖母的安排,觉得她贤惠大度,适合做当家主母。
婚后三年,相敬如宾,没有争吵,也没有心动。
他以为夫妻本该如此。
可直到遇见怀里这个人,他才知道,原来不是。
原来喜欢一个人,会忍不住想见她,想和她说话,想听她叫自己“夫君”。
会忍不住护着她,宠着她,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。
原来这才是夫妻该有的模样。
可偏偏,她不是他的妻。
他给不了她正妻的名分,给不了她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的资格。
她能有的,只是一个“妾”字,是旁人嘴里的“姨娘”,是永远低苏婉容一头的身份。
她从不抱怨。
她总是那样乖,那样柔顺,给他请安,给苏婉容请安,给老太太请安,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,面上永远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。
这也让谢凛不由地更是愧疚。
他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待她。
...
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时,苏淡月还没醒。
她靠在他怀里,呼吸轻轻浅浅的,睡得正沉。
手里还攥着那两个面人儿,攥得紧紧的,像是怕睡着了会弄丢。
谢凛低头看着她,没有叫醒她。
他只是伸手,将她轻轻抱起来。
她动了动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,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那动作像只慵懒的小猫,看得他唇角弯了弯。
他就这样抱着她,一路穿过垂花门,穿过抄手游廊,往栖云阁去。
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愣了愣,随即垂下头,不敢多看。
可等他们走过去,那目光便忍不住追上去,互相交换着惊讶的眼神。
侯爷抱着姨娘回来的。
侯爷亲自抱着。
那小心翼翼的模样,像是在抱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这话很快便传遍了半个侯府。
传到正宁院时,苏婉容正靠在床头喝药。
她听着琴夏小心翼翼的禀报,手里的药碗顿了顿。
然后她继续喝,一口一口,喝得干干净净。
喝完了,她把碗递给琴夏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声音柔柔的,“下去吧。”
琴夏如蒙大赦,连忙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苏婉容一人。
她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日光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。
“抱着回来的。”她轻声喃喃,“他何曾抱过我?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。
她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很短,在寂静的屋里回荡,温柔又诡异。
“好,”她说,“好得很。”
她慢慢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。
推开窗,栖云阁的方向,隐约能看见那院墙。
她看着那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手,慢慢抚上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比从前瘦了,黄了,眼底的青黑扑了厚厚的粉也遮不住。
她忽然想起方才在镜中看见的自己。
憔悴,苍白,像个将死之人。
而那个贱人……
听说那贱人气色好得很,被谢凛养得白白嫩嫩,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整个人却越来越娇艳。
凭什么?
她攥紧了窗框,指节泛白。
凭什么她在这里受罪,那个贱人却在享福?
凭什么她熬了三年等不来的宠爱,那个贱人半个月就得到了?
凭什么?
她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底的恨意已经压下去了。
只剩一片冷。
“产婆那边,”她轻声问,“准备好了吗?”
角落里传来琴夏小心翼翼的声音:
“回夫人,准备好了。只等……只等那边发动。”
苏婉容点了点头。
她看着栖云阁的方向,唇角弯了弯。
“那就好。”
只要那个贱人死了,她就直接把她的孩子抱养过来。
这样她还是尊贵的镇北侯夫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