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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泰祥坐着没有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屏风后走出一名黑衣亲卫。此人手持短弩,弩槽里装着三支蓝翎小箭。
“相国,要不要派人跟上?”
“跟不上。”高泰祥道,“他敢独来,就有脱身的法子。派人去,只会折损好手。”
亲卫收弩。
高泰祥看着桌上的南面王印。
金光在烛火下发亮,却让人厌烦。
蒙古人把印留下,只要这枚印在相府,高家与蒙古的关系便多了一层证据。
乌恩也是个有心眼子的人。
高泰祥伸手合上木盒,指节在盒面敲了两下。
“传赵德全。”
亲卫退出。
不多时,赵德全从侧门进来。他衣袍上还沾着夜露,显然刚从外面回来。
“相国。”
“客栈那边如何?”
“黄蓉今日入夜后便没出门。她身边那个赶车汉子,换了两次岗。另有几个乞儿在客栈前后游荡,手脚干净,像是丐帮的人。”
“像是?”
赵德全低下头。
“属下还在查。”
高泰祥拿起茶盖,轻轻一拨。
“别惊动她。黄蓉若真是黄药师的女儿,你派去的人未必够看。明日开始,换相府暗线盯。客栈外两条街,盐铺,马市,铜器行,全都放人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还有,传信建昌大营。半个月后有一批马入境,接货的人只认狼头蜡印。此事不可经公文,走私札。”
赵德全听见“狼头蜡印”四字,神情变了变。
“蒙古那边来了人?”
高泰祥看了他一眼。
赵德全立刻低头。
“属下多嘴。”
高泰祥道:“黄蓉若去见段兴业,别拦。若去天龙寺下院,也别拦。她若想出城,扣住城门半个时辰,再放。”
“为何放?”
“扣太久,她会换路。半个时辰,足够我们看清谁来接应。”
赵德全拱手退下。
书房门合上。
高泰祥靠回椅背,闭目片刻。
大理这盘棋,彻底乱了。
客栈后院,上房。
夜色深沉,黄蓉躺在木床上,单薄的被褥早就被她踢到了床尾。
屋内未点灯。
月光穿过窗棂,落在地板上。她翻了个身,手掌按在小腹处,眉间压着疲惫。
窗棂外突然传来三长两短的轻叩。
黄蓉抬手一挥,桌上短灯罩住火芯,只留豆大光点。她取过外衫披好,脚尖落地,没有发出声响。
窗缝打开。
张顺站在檐影里,肩上落着两点夜露。
“帮主,出事了。”
黄蓉道:“说。”
“城西相国府后门,半个时辰前进了一个灰袍人。身形高大,光头,右耳挂铜环。弟兄在墙外听不清屋内说话,只看见那人入府时,后门守卫没有盘查。出来时,他走的是后园墙影,三步过一丈,落脚很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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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蓉问:“兵器?”
“没看见刀剑。他袖子宽,里头能藏短杖。另有一点,那人身上有羊膻味,混了酥油香。”
“密宗番僧。”黄蓉道。
张顺压低嗓子:“蒙古人?”
黄蓉没有马上答。
她走到桌边,拿起炭笔,在一张粗纸上画了几笔。
大理城在中,北面是建昌,西北接会川,再往北便是蒙古兵能触到的山道。
“蒙古人若想绕开宋军正面,从大理借道,必先过建昌。高泰祥掌军政,能开关卡,也能调铜铁。番僧深夜入相府,不会为了念经。”
张顺道:“要不要把人截了?”
“截不了。”黄蓉道,“能来大理的人,身手不会低。我们在大理的人手少,折一个便少一条线。”
她把纸压在桌上,继续勾出一条细线。
“今日段兴业在铜市试探我,提价却留余地。他背后是段祥兴。段家想用铜换盐,也想借灌县牵住高家。如今蒙古人来了,高家和段家都要动。”
张顺道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黄蓉看向窗外。
客栈后院里有一株老榕树,树根压着青石板。
石板下方,白日里有两个卖柴的汉子经过三回。
那两人脚步不稳,肩膀却平,挑柴只是遮掩。
高家的探子已经贴上来了。
“先让他们以为我病了。”黄蓉道,“病人出不了门,别人便会急。”
张顺会意。
“天龙寺那边?”
“本参和尚收了二十斤盐,若真拿去施药粥,明日清晨便会见效。山瘿之症不是一日可除,可百姓舌头认得盐。只要药粥里换了精盐,寺门前求粥的人会翻倍。本参若要守住名声,就会来找我。”
“若高家也派人来?”
“让他们等。”
黄蓉提笔蘸墨,写了数行小字。她写得很快,笔画却稳。
信中只提三件事。
大理相府夜会密宗番僧。
建昌一线恐有马队交割。
段氏有意用铜矿换盐,态度未明,可试。
写完后,她取出一枚小小蜡丸,将纸条卷入其中。又从发间拔下一根银针,在蜡丸外刺了两个细孔。
“这封信不能走官道。”黄蓉道,“派两个轻功好的弟兄,从南门外废茶棚绕出城。第一段走马帮旧路,第二段换丐帮暗记。途中若被截,吞蜡丸。”
张顺接过蜡丸,藏入衣领夹层。
“交给叶统辖本人?”
“交给他本人。”黄蓉道,“若他不在,就交给灌县后衙的程英,不许给第三个人。”
张顺点头。
黄蓉又道:“告诉送信的人,建昌附近若见大批塞外马蹄印,不要靠近,只记方向和数目。蒙古人行军前会先派探马清路,探马少则三五骑,多则十余骑。遇上,弃马入林。”
“属下记住了。”
张顺转身欲走。
黄蓉叫住他。
“明日一早,去崇圣下院。若本参派人请我,就说我受了湿寒,不能见客。若他问盐价,你只答一句,盐不怕贵,只怕路不稳。”
张顺低声应下,退入檐影。
窗户合上。
黄蓉没有吹灯,坐在桌前又看了一遍那张粗纸。
高泰祥要军政大权,蒙古要盟友,段祥兴要外援,天龙寺要民望。
这真是越来越复杂了。
“臭小子,要是你在该有多好,这许多事情就不用我操心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