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三十二章 玩家的迷茫
时间,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,又被狠狠揉碎。
对于散布在K-77星域战场各处、身处相对安全的后方支援舰、运输舰、尚未接敌的二线防御平台,乃至更遥远后方基地里的“玩家”们而言,那个瞬间的感受,复杂、诡异、难以用任何语言精确描述。
如果非要形容,就像是一个从出生就戴着某种特殊隐形眼镜看世界的人,突然间,那副眼镜毫无征兆地——碎了。
不是被取下,而是彻底碎裂、消散,连带着镜片所附加的一切色彩校正、距离标线、物品标识、任务提示、甚至包括视野角落里那个一直存在、被视为理所当然的、显示着自身“状态”的小小界面。
“稳住!稳住阵型!三号炮塔左舷15度,覆盖射击!医疗组,优先抢救重伤的NPC……呃,原住民兄弟!快!”
“荣耀之盾”公会的主力战列舰“不屈号”舰桥内,会长“钢铁雄心”的吼声依旧洪亮,带着惯常的、令人安心的力量感。他是个身材魁梧、国字脸、留着精悍短发的中年男人形象,身上的公会定制动力甲沾满了硝烟和不知名液体的污迹,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,紧盯着战术全息星图,指挥着公会舰队在战场边缘执行掩护和火力支援任务。
战斗似乎已经进入尾声?不,是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僵持。前方的奴役军团残骸大片大片地僵直,联盟主力舰队也出奇地安静下来。但“钢铁雄心”不敢大意,依旧按照最高戒备的标准下达指令。
然后,那个“瞬间”到来了。
没有任何声音,没有光影特效,没有任何物理上的冲击。
“钢铁雄心”只是觉得眼前似乎花了一下。
就像老式电视机突然失去信号时的那种雪花闪烁,但速度快到几乎以为是错觉。紧接着,他视野中那些已经熟悉到成为本能的、半透明的游戏界面——位于左上角的角色状态栏(生命值、真元/法力值、体力值)、右上角的小地图和任务追踪列表、下方快捷技能栏、中央偶尔弹出的战斗信息提示、以及视野边缘那些代表增益效果、团队状态、战场贡献的诸多微型图标……
全部消失了。
不是变灰,不是无法点击,而是像被一块绝对干净的橡皮擦,从视网膜和意识层面,彻底擦除了。
舰桥内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只有战舰引擎低沉的嗡鸣、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,以及全息星图本身发出的、略显单调的荧光。
“会……会长?”旁边,负责操控舰载武器系统的副会长“精准射手”——一个戴着战术目镜、面容清秀中带着坚毅的年轻人——有些茫然地转过头,他的手指还悬在虚拟的火控操作界面上方,但那个他无比熟悉的、由淡蓝色光线构成的复杂操作界面,此刻已无影无踪。“火控界面……没了?”
“我的治疗术预读列表呢?”舰桥后方,公会首席治疗“圣光奶爸”,一个总是面带和煦微笑、让人如沐春风的中年牧师模样的玩家,此刻脸上的笑容完全僵住,他徒劳地对着前方一名正在接受包扎、腿部受伤的原住民炮兵做着施法手势,但预想中的圣光并没有亮起,甚至连最基本的“施法引导条”都没有出现。
“通讯频道……公共频道、团队频道、公会频道……全部静默了?不,是界面没了,连接中断的提示都没有!”负责通讯和情报的“听风者”,一个扎着利落马尾、眼神灵动的女玩家,手指在原本该是通讯面板的位置快速滑动,却只摸到了冰凉的操控台表面。
恐慌,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,悄无声息,却以惊人的速度,在“不屈号”舰桥内,在所有玩家所在的舰船、平台、基地的每一个角落,蔓延开来。
起初是茫然的寂静,每个人都试图用自己的方式“呼唤”系统界面,重复着那些早已刻入肌肉记忆的操作:挥舞手势试图打开背包,心中默念技能名称试图释放,手指在虚空中点击预设的快捷位置……
全部无效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一个年轻的玩家火控手瘫坐在座椅上,脸色苍白,双手微微颤抖,“我昨天才冲的月卡……还没到期呢……”
这句有些无厘头的话,却像一根针,刺破了那层名为“镇定”的脆弱薄膜。
“技能!我的技能放不出来了!”一个靠坐在墙边、手臂受伤的玩家战士突然激动地想要站起来,却牵动了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但更大的恐惧压倒了他的疼痛感,“不是冷却!是感觉不到了!‘英勇打击’、‘破甲斩’……那些‘感觉’……没了!就像……就像脑子里关于怎么骑自行车的记忆突然被抽走了一样!”
“复活点!复活点选项呢?!我刚才阵亡的队友呢?他应该在三号复活点复活啊!复活倒计时呢?!”另一个玩家惊慌地调出(或者说试图调出)团队状态栏,但眼前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。
“退出!退出游戏按钮!在哪里?我要下线!我要退出!”一个心理承受能力似乎较弱的女性玩家辅助职业者,带着哭腔开始在原本是系统菜单召唤区域的位置疯狂乱点,然后是无意义地挥舞手臂,最后抱着头蹲了下来,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“是BUG!一定是超级BUG!游戏出问题了!客服!呼叫GM!”有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声嘶力竭地喊道,尽管他们都知道,这个“游戏”早已超越了常规游戏的范畴,所谓的“客服”和“GM”,或许从来就不存在。
“不屈号”舰桥内,“钢铁雄心”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。他比普通玩家知道得更多一些,参与了更高层的战前简报,隐约猜到了赵虎等人去执行的“斩首行动”可能意味着什么。但他没想到,“系统”的变故会如此彻底,如此……釜底抽薪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魁梧的身躯站得笔直,声音努力压过开始升高的嘈杂和恐慌:“安静!都给我安静!”
会长的积威还在,舰桥内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,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茫然。
“钢铁雄心”走到主舷窗边,望着外面死寂中带着诡异混乱的战场,缓缓说道:“也许……赵虎总指挥他们的行动……成功了。”
“成功?成功就是把我们的系统搞没了吗?那我们怎么办?!”一个玩家忍不住喊道。
“钢铁雄心”猛地回头,目光如电扫过那人,直到对方低下头,才沉声道:“成功,意味着我们一直对抗的‘那个东西’,可能被重创甚至摧毁了。这意味着什么,你们不明白吗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这意味着,也许再也没有强制性的‘版本更新’、没有安排好的‘剧情杀’、没有把我们当成韭菜收割的‘活动’……也意味着,我们可能……回不去‘那边’了。”
最后那句话,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静的水面。
回不去了。
这个此前或许有人隐约担忧、但更多是沉溺于超凡力量与异界冒险中而选择性忽略的可能性,被“钢铁雄心”如此直白地点破。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一定有办法……重启……或者维护……”有人喃喃自语,拒绝接受。
“看看外面!”“钢铁雄心”指向舷窗外那些僵直的奴役军团残骸,以及更远处,那些如同沉睡巨兽般的联盟主力舰,“连那些敌人都瘫了!这像是普通的‘维护’吗?这像是能‘重启’的样子吗?!”
他转过身,面对着舰桥内所有惶惑不安的面孔,尽管他自己的心脏也在狂跳,胃部因紧张而抽搐,但他知道自己此刻必须站稳:“听着!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!如果……如果我们真的暂时,或者永久,失去了‘系统’的辅助,失去了‘复活’的保障,那意味着什么?”
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:“意味着从现在开始,我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是真的,受的每一次伤都可能会要命,每一个决定都要自己负责!也意味着,我们之前学到的知识、锻炼的战斗技巧、培养的团队协作——那些不依赖系统界面和技能图标的东西,才是我们活下去的本钱!”
他指着“精准射手”:“你没用过实体的火控台吗?训练模拟里都练过!指着‘圣光奶爸’:“你认不全草药和绷带吗?指着‘听风者’:“手动无线电通讯和灯光信号,你没背过手册?!”
“可是会长……”“听风者”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们……我们真的成了……‘穿越者’了?永远困在这里了?”
“钢铁雄心”沉默了一下,魁梧的身躯似乎也垮塌了一瞬,但随即又挺直,声音嘶哑却坚定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如果我们现在自己先乱起来,不用等什么未知的威胁,光是这战场上的能量乱流、那些发疯的奴役单位残骸,甚至是我们自己战舰可能因失去系统辅助而出现的故障,就能要了我们的命!”
“传我命令!”“钢铁雄心”的声音重新变得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‘荣耀之盾’全体成员,即刻起,进入……‘真实生存模式’!各舰舰长,优先检查舰体状态、能源核心、生命维持系统!所有非战斗人员,协助稳定情绪,清点实物物资!战斗人员,检查实体武器装备,以小队为单位,保持警戒!”
“在得到联盟……不,是得到赵虎总指挥或更高层明确指令前,维持现有阵型,不得擅动,不得慌乱!违令者——”
他眼中寒光一闪,手按在了腰间那柄并非系统生成、而是从原住民工匠处定制、此刻握在手中感觉异常沉重而真实的精钢战刀刀柄上。
“——以战场抗命论处!”
冰冷的现实和会长的铁腕,暂时压下了“不屈号”上最剧烈的恐慌,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迷茫和不安,如同瘟疫,已经扩散开来,并且,在那些缺乏强力核心组织、或者成员心理素质本就参差不齐的玩家群体中,引发了更剧烈的动荡。
几乎在系统界面消失的同时,另一个原本在玩家中极为活跃的“地方”,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。
玩家论坛。
或者说,是依托于某种系统连接而存在的、跨位面、跨距离的意念交流空间的某种投射界面。
在界面消失前的一刹那,无数玩家本能地想要“打开论坛”查看情况、询问他人、寻找一丝慰藉或解释。
然后他们“看”到(或者说感知到)了。
那是一片无比壮观、也无比恐怖的“信息雪崩”。
原本按照版块、热度、发布时间有序排列的无数帖子,在那一瞬间,全部被海量的、新的、带着极度惊恐和疑问的帖子,以爆炸般的速度淹没、刷新、覆盖!
“紧急!!!系统界面没了!谁都一样吗?!”
“技能放不出来了!不是冷却!是完全没感觉了!”
“复活点呢?我队友死了没复活!求救!”
“退出按钮灰色!无法下线!我们被关在这里了!”
“GM!客服!出来!这到底是不是游戏?!”
“救命!我在战场上!失去系统辅助,战舰要失控了!”
“贡献点!我的贡献点还在不在?!”
“是不是外星人把服务器炸了?!”
“我们是不是要永远留在这个鬼地方了?!”
“妈妈我想回家……”
“抗议!垃圾游戏!退钱!”
“有没有技术大佬!快想办法啊!”
“赵虎他们成功了?这就是成功的代价?”
“原住民看我们的眼神不对了!他们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“我刚买的传说级装备!属性还在不在?!”
“身体感觉好奇怪……好像变‘实’了……”
每一条帖子都充斥着极致的恐慌、疑惑、愤怒、绝望。刷新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具体内容,只有那一片片刺眼的标题和扑面而来的负面情绪洪流,冲击着每一个试图接入论坛的玩家的心神。
然后,更为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一些帖子开始出现乱码,一些页面加载不全,一些人的“发帖”或“回复”功能时好时坏。论坛本身的“空间”似乎也变得不稳定,时延极高,偶尔甚至会出现短暂的、彻底的“断连”。
仿佛维持这个特殊交流空间存在的底层规则,也随着系统链接的断裂,而变得岌岌可危,随时可能彻底崩溃、消散。
这对于那些试图在“同类”中寻找安慰和答案的玩家来说,无异于雪上加霜。最后的“公共交流空间”也在失去,孤独感和被遗弃感如同冰冷的潮水,吞噬着越来越多的人。
在距离主战场数光年外的一处后勤转运基地,混乱以更直接、更物理的方式上演。
这里聚集了大量非战斗玩家,生活职业者、商人、学者、以及部分伤兵。
当系统界面消失的恐慌蔓延开来时,一些人的理智瞬间崩断了。
“让开!仓库里的药品和食物必须重新分配!谁知道那些贡献点还有没有用!”一个身材高大、面相凶狠的玩家战士,领着一群同样神色慌张的人,试图冲击基地的物资储备仓库。他们以前是某个名声不太好的PK公会成员,此刻恐惧转化为了暴戾和掠夺欲。
“站住!根据联盟战时条例,所有物资由后勤部统一调配!”守卫仓库的是几名原住民士兵和少数较为镇定的玩家卫兵,但他们的呵斥显得有些底气不足。原住民士兵紧握着手中的实弹步枪,眼神警惕地看着这些突然变得异常激动、且失去了那种“不死者”光环的“前盟友”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而玩家卫兵们则有些茫然,他们也在试图调动“技能”,却发现徒劳无功,只能依靠手中的实体武器和并不算太扎实的自身格斗技巧。
“去他妈战时条例!系统都没了!联盟还在不在都两说!”领头的高大玩家红着眼睛吼道,挥舞着一把从系统消失后、依然握在手中但感觉格外陌生的精良级战斧,“再不拿点实在东西,谁知道明天会怎样!兄弟们,抢啊!”
冲突一触即发。
类似的场景,在多个后勤节点、次级基地、甚至是一些较小的玩家自治飞船上上演。失去系统带来的不安全感,对未来的极端恐惧,以及部分人心中本就存在的阴暗面,在规则突然“真空”的瞬间被无限放大。
当然,并非所有玩家都陷入了恐慌和混乱。
在战场另一侧,一艘外形粗犷、装甲厚重、涂装着扳手与齿轮徽记的工业改装舰“大工匠号”上,气氛虽然同样紧张,却透着一股异样的……“兴奋”?
“我滴个乖乖……真的全没了?”一个矮矮胖胖、围着油腻皮围裙、头发乱糟糟像是被炸过、ID叫“钳工老李”的玩家,搓着手,眼睛瞪得溜圆,在原本是工程制造界面的位置摸了又摸,脸上没有恐慌,反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探究欲,“这么说……以前那些‘系统辅助合成’、‘一键制造’……全是假的?或者说,是那种力量模拟出来的?现在才是‘真实’的物理规则?”
他猛地转身,对着工坊里其他同样穿着工装、满脸油污、此刻大多有些茫然的玩家工程师、技师们吼道:“都愣着干什么!检测所有设备!看看失去那种‘系统能量’辅助后,我们的熔炉还能不能点火!符文刻印机还能不能校准!车床的灵能驱动核心有没有停转!快!”
“可是……老李,技能没了,很多精细活……”一个年轻技师犹豫道。
“精细活个屁!”钳工老李唾沫横飞,“以前有系统辅助,你们觉得自己是大师了?现在才是考验真本事的时候!图纸在脑子里!手艺在手上!工具在旁边!是骡子是马,现在拉出来溜溜!”
他跑到一台嗡嗡作响、但光芒明显暗淡了不少的灵能锻炉前,眯起眼睛观察着能量读数(现在是实体仪表盘了),嘴里嘀咕着:“基础物理规则应该没变……能量转换效率可能下降……材料性质需要重新测试……有意思……太有意思了!这才是真正的‘工程学’啊!”
对于“钳工老李”这类将现实中的专业知识与游戏内系统辅助结合、本身就更痴迷于技术原理而非“游戏性”的硬核玩家来说,系统消失带来的剥离感固然强烈,但随之而来的、一个似乎更“真实”、更“纯粹”的物理与能量规则世界,却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。恐慌?有一点,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挑战欲。
同样,在“大工匠号”的医疗室里,一个ID叫“华佗再世”、戴着眼镜、气质斯文的玩家,正皱着眉头,放下手中突然失去“鉴定”和“属性显示”功能的一套金针,转而拿起旁边一本泛黄的、兽皮封面的《赤脚医生手册(异界魔改版)》,快速翻阅着,同时对手下几个满脸慌乱的玩家医护说道:“别管那个什么‘快速治疗术’了。清点我们的实体制剂、草药、绷带、手术器械。检查伤员生命体征,按照我们之前培训的、没有系统辅助时的急救流程来。记住,从现在起,没有‘血条’了,只有真实的血压、脉搏、伤口感染程度!”
他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有些冷酷:“系统不系统,不重要。医学原理是相通的。以前是系统帮我们省了事,现在麻烦点而已。都动起来,别傻站着。”
这些专注于“知识”和“手艺”本身的玩家,在最初的震惊后,往往能更快地将注意力转移到解决实际问题上。系统对他们而言,更像是一个便利的工具,而非不可或缺的“器官”。工具突然坏了,虽然麻烦,但还不至于让人彻底瘫痪。
然而,这样的人,终究是少数。
更多的玩家,尤其是那些将“游戏系统”带来的力量、便利、乃至“不死”特性视为理所当然、深度沉浸于“玩家”身份而非“穿越者”身份的人,此刻正经受着前所未有的认知冲击和心理考验。
在“不屈号”附近的一艘中型护卫舰上,一个年轻的玩家法师,徒劳地对着一块飘过的战舰碎片练习了十七八遍“火焰冲击”的施法手势和咒语音节(他自认为的),连个火星子都没蹦出来。终于,他崩溃了,抱着头蜷缩在角落,低声啜泣起来:“没了……全没了……三年……我练了三年……每天上线十二个小时……全白费了……我就是个废物……真正的废物……”
另一个玩家刺客,则是对着自己的双手发呆。他的手很稳,以前是出了名的“背刺达人”,系统辅助下的弱点捕捉和瞬间爆发让他无往不利。但现在,他看着自己这双除了有些老茧、似乎与常人无异的手,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、再也没有那种“能量流淌”和“技能就绪”感觉的身体,一种巨大的空虚和无力感攥住了他。他引以为傲的一切“技术”,似乎都建立在那个消失的沙堡之上。
恐慌在蔓延,混乱在滋生,但也有一小部分人,在震惊之后,眼中开始燃起不同的火焰。
K-77主战场,漂浮的残骸上。
赵虎勉强盘膝坐起,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和灵魂深处的空虚,努力调息。心脏深处那一点微弱的温暖“火星”,缓缓散发着热量,滋养着他近乎干涸的经脉和识海,虽然微弱,却坚韧不绝。他尝试感应“秩序净土”领域,只能感受到一片模糊的、布满裂痕的“印记”,如同风中之烛,难以凝聚。境界似乎还在,那场终极对决和最后斩断枷锁带来的、与某种更宏大存在(或许是万界生灵挣脱意志的汇聚)的连接感也隐约残留,但对力量的实际掌控,跌落到了谷底。他现在能动用的,可能比一个初入领域境的修士还要不如,而且每动用一分,都会牵扯灵魂层面的创伤。
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红玉,她已咬牙将自己脱臼的手臂接了回去,正用撕下的衣襟简单固定,脸色苍白如纸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沉静,正警惕地注视着远处那些偶尔发出嘶吼、抽搐的奴役残骸,以及更远方死寂的联盟舰队。
墨尘在吞服了仅存的几颗丹药后,气息稍微稳定,正闭目凝神,手指掐算,眉头越皱越紧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显然在竭力推演这剧变后的天机,但似乎遇到了极大的阻碍。
石岗依旧昏迷,气息微弱但平稳。霓裳在淡金色流光的包裹下,似乎也陷入了深度的自我修复沉眠。
赵虎的目光,投向远处那些如同坟墓般寂静的联盟舰队。他能想象,此刻那些舰船内部,尤其是玩家们所在的地方,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“链接……断了。”赵虎嘶哑地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虚空中,显得异常清晰,“他们……会乱。”
林红玉转过头,看向赵虎,点了点头,眼中同样带着凝重:“意料之中。但比预料的……更彻底。” 她也没想到,系统的“消失”会如此干净利落,不留丝毫缓冲。
墨尘缓缓睁开眼睛,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细微灰败之色的浊气,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:“不仅仅是‘链接’断了,赵虎。世界本身的‘规则’在剧烈震荡、重组。灵气……变得极其狂暴且‘浑浊’,充满了未被‘消化’的混沌能量和……系统崩溃后的规则碎片。原有的许多天道常数都在波动。对于我们修士而言,如今的修炼环境……堪称绝地。对于依赖稳定灵力运行的战舰、阵法、乃至很多基础器械……恐怕故障频发。”
他看向远处一艘联盟战列舰,那艘战舰侧舷原本稳定亮着的符文护盾发生器阵列,此刻光芒正在不规则地明灭闪烁,仿佛随时会熄灭。“我们的舰队,能动弹的,恐怕不多了。更麻烦的是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担忧——
“轰!!!”
距离他们不算太远的一艘联盟中型巡洋舰,侧舷突然爆出一团不算太大、但极其刺眼的火光!紧接着,战舰猛地一震,原本就低垂的炮塔无力地歪向一边,舰体上多处灯光瞬间熄灭,只剩下应急红灯凄厉地闪烁起来,隐约还能听到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和……隐约传来的惊叫。
那并非遭受攻击,更像是内部灵能回路过载、或者关键设备在规则变动下失效引发的爆炸或严重故障!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原本就恐慌的玩家群体,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,惊惧更甚!
“看!战舰出问题了!”
“动力系统要完蛋了!”
“逃!快离开这艘船!”
“救生艇!救生艇在哪里?!”
混乱,开始从精神层面,向物理层面扩散。
赵虎看着那艘冒着火光和黑烟、缓缓失去控制的巡洋舰,又看了看周围更多状态不明的舰队,以及远处那些虽然混乱但似乎威胁大减的奴役残骸,心中迅速权衡。
必须尽快稳住局面。否则,不用等什么残余敌人,自己人就要在恐慌和接连的故障中损失惨重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不顾灵魂的刺痛,强行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心神之力,混合着心脏处那点温暖“火星”的力量,以及身为领导者、在长期战争中积累下的那份难以言喻的“威信”,努力将“声音”投向距离最近、似乎还有一定秩序维持能力的几艘较大型联盟战舰,尤其是那些他能感知到的、有较强玩家组织或可靠原住民指挥官所在的舰船。
这很吃力,远不如以前用领域之力共振来得轻松广泛,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。
“各舰……保持镇定……优先排查舰体故障……控制能源……避免过载……收拢人员……等待指令……”
他的“声音”断断续续,如同风中残烛,所能覆盖的范围也极其有限。但对于那些恰好接收到这微弱意念的指挥官而言,却不啻于黑暗中看到的一丝微光。
“是赵虎总指挥!”
“他还活着!”
“在那边!残骸上!”
“他让我们稳住!”
消息如同涟漪,在有限的范围内扩散开,稍稍遏制了最前沿的一部分混乱。
但赵虎知道,这只是杯水车薪。他需要更有效、更广泛地传递信息,稳定人心。可他现在的状态……
他看了一眼自己颤抖的、布满伤痕的手,又看了看旁边气息萎靡的同伴,最后目光落在脚下这块冰冷、粗糙、漂浮在无尽虚空中的战舰装甲残骸上。
枷锁断了,可路,还得自己一步一脚印地走。系统不扶了,就得靠自己的手脚,和还没冷透的血。
他咬了咬牙,忍着剧痛,试图缓缓站起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林红玉立刻察觉,想要阻止。
“发个‘全服通告’,”赵虎扯了扯嘴角,想露出个笑容,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,显得有点狰狞,“不过这次,得用‘土办法’了。”
他需要时间恢复一点点力量,需要找到一个还能用的、功率足够的通讯设备,或者……用更直接的方式。
他的目光,投向了远处那艘虽然受损、但体型最为庞大、在舰队中位置也相对核心的联盟旗舰——“赤翎号”。林红玉的座舰。
林红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明白了他的意图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决然:“我来联系‘赤翎号’的副官,如果舰内通讯还能用的话……但过去的路……”
这段虚空中,漂浮着无数残骸和危险的能量乱流。以他们现在的状态,穿越过去,无异于一次新的冒险。
“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。”赵虎深吸一口气,开始尝试调动体内那可怜的一丝真元,同时,心脏处那点温暖的“火星”,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,与脚下这片废墟,与周围虚空中那狂暴但“自由”的混沌灵气,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、难以言喻的共鸣。
新生始于废墟,混乱孕育秩序。而这最初、也最艰难的一步,必须由他们这些斩断枷锁的人,自己迈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