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南门,夜色正浓。
城头燃着一排篝火,一队十人府兵,沿着城墙巡视,城墙下的营房中,传来战友如雷的鼾声。
“真他娘的吵。”
“是啊。”
士兵小声交谈,排解巡夜寂寞,反正扬州无战事,巡城只是走过场。
“火火长——城里!”
一个士兵指着城内,众人抬头看去,均目瞪口呆。只见黑暗中冒出火光,无数人影奔跑,隐有喊杀声。
“那是哪儿?”
“好像是——白雨街。”
众人打个寒颤,东国公在那啊。
“快!去喊队正!”
火长率先反应,急忙派人喊队正。没过多久,一个汉子披着单衣上墙,瞧见远处变故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队正,是不是走水了?”
“走你奶奶的腿!”
队正敲他一记,大骂道:“你看那喊杀声,是有暴乱了。快快,叫醒弟兄,速去白雨街平乱。”
“好好——”
“且慢!”
队正忽然喊住他,咬牙道:“有都督府和县衙在,轮不到咱们插手。咱们才一队人,守住城门要紧。”
“啊?”
“快去!”
队正大声喝斥,他忽然懂上午校尉的暗示。
驻守扬州一个团才两百来人,分摊四队下去,每道城门才五十人。这点人管不了事,还是干好本职啊。
很快,士兵都被叫醒,众人穿戴甲胄,严密防护城内。
两刻钟后,火势蔓延开来,将天边映得火红,无数人影奔走,队正站在墙头,眼中惊惧不定。
“至少几千人啊。”
“整个城南都烧起来了。”
“队正,我们去救东国公。”
有人提议出兵,却没有人搭腔。在扬州这温柔乡久了,谁肯出去卖命,东国公高高在上,关他们什么事。
“守门,别——”
队正话没说完,猛然转身看城外。
远处马蹄如雷鸣,一条火把长龙飞快逼近,骑兵甲胄鲜明,身后是无数步卒。
“敌袭!”
有人惊呼出声,立刻挨一巴掌。
“敌你奶奶个腿!是自己人!”
队正大骂一句,他认得出唐军铠甲,可右卫离城训练,要回也从东门回,何况他也没有收到军令。
“快,戒备!”
四队府兵上墙,摆好作战姿态。
骑兵在城下勒马,一个魁梧将领挺身而出,大声喝道:“某乃右领卫宣州将军裴巨,速速开门!”
“裴将军,为何深夜进扬州。”
裴巨扬起马鞭,指着他大骂。
“你瞎了狗眼么!城中大火烧天,某进扬州城,自要护卫东国公。”
队正被他一骂,顿时火上心头,冷声道:“裴将军,卑职守城有责。没有都督府军令,谁来也不开门。”
“准备攻城!”
裴巨大手一挥,宣州军列队准备。
一个黑脸少年纵马而出,伸手抛出一物,一团黑影飞上城头,队正探手抓住,竟是半枚银鲤鱼符。
“东国公出了事,你们一个也活不了,速速开门!”
队正脸色惊骇,陛下赐东国公鱼符,节制扬州各部,兵部早就发文。这是诛九族的东西,没人敢仿冒它。
右领卫管不到他,但拒符是十恶大罪。
“快,开城门!”
……
都督府内,书房灯火通明。
宵禁过去一个时辰,李裕和萧远都未眠,茶水换了七次,两人谁也没说话,焦躁着等待消息。
“长史,城里走水了!”
门外传来惊呼,两人急忙出门。
只见夜幕被烧红,飞灰落在脸上,城南不断传来喊杀声,李裕脸色微变,整个广陵陷入躁动。
一个小吏跑进来,喊道:“长史,城中数千人暴乱。”
“怎会如此!”
萧远目瞪口呆,今夜大姓联手逼迫东国公,是他亲手策划。可他千叮万嘱,绝对不要动手啊。
完了!
暴乱一开始,他只有等死了。
小吏见他们不动,不由连连催促。
“大人,速速平叛啊。”
“慌什么。”
李裕拂袖喝斥,又道:“快,派人请右卫城防军,其余人守好都督府,绝不能让乱民冲进来。”
“诺。”
“萧县令,进来说话。”
萧远呆若木偶,麻木跟他进屋。
两人进了书房,李裕回过头,淡淡道:“城中局势你也看到了,某要问一句,你想死还是想活。”
萧远浑身一震,直勾勾盯着他。
“是你干的!?”
“是。”
“王八蛋,你害惨老子了!”
萧远勃然大怒,举着拳头扑去,李裕神色如常,闪身避过拳头,只抬手一拨,他就跌倒在地。
萧远躺在地上,眼中不住咒骂。
“龟孙!你不得好死!”
李裕也不恼怒,沉声道:“蠢货!就算晋王上台,你们也没机会。老子帮你除去四姓,你萧氏才能出头。”
萧远狼狈爬起,颤声道:“什么意思?”
李裕淡淡道:“江南远长安两千里,哪个皇帝放心你们抱团。踩着四姓尸体,你们才能出头。”
“所以你借刀杀人?”
“是。”
李裕直视他,眼底露出自信:“这不好么?杜河死了,四姓跟着陪葬。我接管船厂,萧氏一家独大。”
“你就不怕被查出来。”
萧远眼中惊惧,这人简直是疯子。
李裕盘膝坐下,眼中闪过狠厉:“怕什么!杜河一死,太子失去倚仗,将来晋王上位,你我是从龙之臣。”
“疯子。”
“别废话了,加入还是拒绝,只要你我联手,谁都查不出证据!”
萧远心头狂突,闻到了威胁味道。
拒绝就是死。
“万一他没死呢?”
“他必死!”
萧远喉咙发干,额头不断冒汗。
“我——加入。”
……
密集脚步在门外,敌人都被吸引住。
杜河提盾戒备,很快两人冲进,敌人很聪明,人未到刀光先出。
“喝!”
杜河双臂贲起,圆盾猛然砸去,两把刀瞬间弹开,他右手挥出,横刀划过胸腹,两人毙命当场。
然而这只是开始,又有数人冲进。
杜河举着圆盾,不断往前砸。
狭小的门口,让他发挥力量。
“嗬嗬——”
一人胸口凹陷,被他活活砸死。后面的人受阻,朝他刺出刀,一张张狰狞面孔,宛如火中恶鬼。
杜河大力挥盾,举刀疯狂砍杀。
近十年苦练,此刻发挥到极致。每一次挥盾,都沉重如巨石。连兵器带人,都这巨力砸断。
盾边沾满碎肉,鲜血喷他一身。
他放弃了刀术,横刀蛮力劈砍。
一排死,二排死,三排死……
短短片刻时间,倒下八具尸体。
直到眼前一空,敌人畏步不前,杜河浑身浴血,手臂有液体流下,可久违的战场厮杀,使他忘记疼痛。
“嘭!”
墙壁破开大洞,数名敌人滚进来。大火点燃装饰,火势逐渐变大,头顶噼啪作响,热浪滚滚袭来。
敌人视若无睹,朝他快步而来。
“杀了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