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3章 母树与神座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就是，大筒木一族的母星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大筒木云式的双脚离地毫釐，以近乎悬浮的姿態，在坚硬光洁、了无生气的道路上向前飘行，目光扫过四周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颗母星，被大筒木一族称为“神座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视线所及，没有任何自然地貌的起伏，没有山川，没有河流，没有森林，甚至没有大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只有一片平坦如镜、浑然一体的纯白地面，延伸至视野尽头，倒映著空中柔和的光芒，以及两侧高耸建筑的模糊轮廓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地面上，有著细密规律的纹路，不时有一道道流光从远处匯聚而来，沿著这些纹路无声掠过，然后又在某个节点分散流淌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些流光在接触道路两侧建筑后，便会沿著同样遍布建筑表面的纹路蜿蜒而上，隱没在建筑深处，似乎在为其供给能源。

    

    道路上，形態各异的身影行走著，面容平滑，没有五官，体表是同样略带温润光泽的白色材质，流光同样掠过它们的身躯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些便是服务於大筒木一族的傀儡，各自执行著预设的指令，进行著清洁维护。

    

    当大筒木云式低空悬浮而过，这些傀儡停下了手中的动作，一个接一个转向他所在方向，躬身行礼，待他走后才恢復行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整个世界就像一块被放大到星球尺度的超巨型集成电路板。

    

    无论是道路，还是建筑，又或是这些傀儡，都是这颗星球的一部分，都像是集成电路板上的节点与通路。

    

    静謐，有序，高效，冰冷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这颗星球的核心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大筒木云式抬起头，目光越过那些高耸的建筑尖顶，投向更遥远的所在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里，矗立著一棵“树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棵贯穿天地、一眼看上去无法望尽全貌、庞大到超乎想像的“树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它的树干仿佛支撑天地的白色巨柱，即使相隔如此遥远，依然能感受到其令人窒息的体量，散发出古老浩瀚的气息。

    

    树干表面同样有光芒流淌著，但远比地面上的流光更浓郁更磅礴，就像是树的脉络，流入上方那散发著柔和光芒的天空中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就是大筒木一族的“母树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地面、建筑乃至那些傀儡僕役表面流淌的光芒，正是连接著这棵“母树”根系的能源输送管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那无边无际、笼罩整个天际的树冠，此刻正散发著柔和的金色辉光，將整个星球映照得一片通明。

    

    根据大筒木云式的观察，他非常確定，之所以“母树”会散发光芒，这是因为她在“呼气”，也带来了“白昼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当它开始“吸气”，树冠的光芒便会逐渐收敛黯淡，只留下些许叶片如星辰般闪烁，那时，“黑夜”便会降临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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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居住在这颗星球上的大筒木一族，正是通过母树的“呼吸”来判断昼夜，时间居然和忍界自转的昼夜相近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忽然，大筒木云式悬浮的身影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因为前方为他带路的那具傀儡停下了脚步，停在了一栋造型同样简洁的立方体建筑前。

    

    咔呲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隨著一声轻微而顺滑的声音响起，建筑光滑的表面无声向一侧滑开，露出內部柔和的光线和简洁的布局。

    

    门內，左右两排共八具与引路者造型相仿的傀儡，向著门外的大筒木云式微微躬身，动作整齐划一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云式大人，此处便是本家根据您的血统权限所分配的临时居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前方的引路傀儡转过身，不带丝毫情感起伏的声音清晰而平稳：“此处距离『母树』很近，有助於您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些琐事，无关紧要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大筒木云式不耐地打断了傀儡程式化的介绍，语气中带上了大筒木一族常见的不耐与淡漠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告诉我……”他纯白的眼眸看向傀儡，“我什么时候可以启程，前往其他星球种植神树”

    

    引路傀儡的躬身姿態未有丝毫改变，声音依旧平稳恭敬：“您高贵的血统和意志已通过『母树』的共鸣检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只要您准备完毕，隨时可以申领任务与树种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它顿了一下，继续道：“不过，依照至高律令与规范，有几项基本准则需向您明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远行播种，虽然並无过多规程束缚，但是严禁同族相残，如果违背，將招致不可豁免的制裁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此外，前往其他星球执行播种任务，按照规定需要两人同行，您目前尚未登记有任何直属的『从属』或『僕役』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您可以选择等待『本家』后续分配，当然，如果您已经有属意的人选，也可以提出申请。

    

    闻言，大筒木云式皱了皱眉，似乎感觉有些麻烦，回应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说罢，他不再理会依旧保持行礼姿態的傀儡，径直飘入那敞开的门户之中，白色的衣袍微微拂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在他进入后，那平滑的门户再次无声地滑行闭合，严丝合缝，仿佛从未开启。

    

    门外那具傀儡，直到门户完全关闭，才缓缓直起身，转向来时的方向离去，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

    居所內，悬浮的大筒木云式缓缓落下，双足触及那光滑温润的地面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成功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四周，扫过简洁、空旷的纯白空间。

    

    类似沙发、桌椅、床榻等家具，都是与建筑一体成型，更像是建筑的延伸或凸起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除此以外，几乎空无一物，只剩下墙壁和穹顶上缓缓流动、提供照明与能源供给的柔和光带，空气洁净恆温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没有隱藏的监控，没有窥探的波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当然也可能是隱藏很深才没能察觉到，但大筒木云式更相信是根本没有监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大筒木一族对外来者的筛查，对“同族”的接纳標准，比他预想的更为简单直接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或者说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“傲慢吗”

    

    大筒木云式的眼睛微微眯起，思索起这一路行来，自己收集到的情报。

    

    某种程度上，大筒木一族堪称宇宙的宠儿，命运的骄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大筒木一族的母星，脚下这颗被称为“神座”的星球，並非像地球那样的行星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它其实是一颗恆星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是的，一颗本该持续燃烧数十亿年、內部温度高达千万度以上的“太阳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是，那颗“母树”，以其庞大到难以想像的根系，深深刺入並改造了整颗恆星的地核与辐射层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它以某种超越认知的方式，將这颗恆星驯服成了一个稳定的能量提取与转化装置，构建了適宜生命诞生与繁衍的环境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大筒木一族就是第一个诞生在这颗星球上的智慧生命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是他们先占据了“母树”，还是“母树”创造了他们，已经分不清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不管怎么说，大筒木一族自诞生之初，便站在了绝大多数文明难以企及的生命层次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的起点，就是其他生命无法企及的终点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大筒木芝居，便是最早诞生的个体之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凭藉这份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，以及“母树”周期性结出的“种子”，大筒木一族短短数千年，脚步就踏遍了邻近星系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过，那些“种子”，也就是被称为“神树”的存在，在最初的时候，其用途並非掠夺与吞噬，而是改造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它们被投放到条件適宜或者適合改造的星球上，生根发芽，促使该星球环境剧变，加速生命演化，催生出具备智慧的生物。

    

    然后，大筒木一族以“造物主”的姿態，对这些新生文明进行引导、殖民与统治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是，很显然，力量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標好了价格。

    

    隨著个体力量不断增强，隨著血脉在优生与筛选中愈发纯净和强大，大筒木一族自身也出现了难以调和的矛盾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生育率急剧下降，新生命诞生的门槛与代价越来越高。

    

    族內依据血统纯度与力量强度，出现了森严的阶级分化，“本家”与“分家”、“高贵”与“卑贱”的概念悄然滋生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那些因神树改造而诞生、又因距离过於遥远而逐渐脱离控制的殖民星球，其上的智慧生命开始觉醒反抗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大筒木一族內部的声音也开始分裂。

    

    保守者主张收缩，认为应该集中力量，维繫对附近殖民星球的掌控。

    

    对於过於遥远而难以控制的星球，只需要保持名义上的宗主地位和有限交流即可。

    

    激进者则嗤之以鼻，主张以雷霆手段抹杀一切反抗苗头，清洗不听话的星球，重新创造出绝对服从的僕役种族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两派爭论不休，僵持不下，但哪怕是在这个时候，大筒木一族其实也没想“绝户”，只是抹去生命，而非摧毁星球。

    

    直到一个无法忽视、关乎族群存亡的危机，以最直接的方式降临，让所有內部纷爭瞬间变得微不足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——他们发现，母星在衰亡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大筒木一族以竭泽而渔的方式，持续数千年，通过母树疯狂汲取母星本身的能量，用於催生更多“种子”，供养族群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这种近乎掠夺式的索取，严重透支了恆星的稳定。

    

    原本拥有数十亿甚至上百亿年稳定寿命的恆星，在短短数千年內，居然过早步入了晚年，星体开始膨胀，顏色转向暗红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毫无疑问，它正在向一颗“红巨星”演变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且，这种演变是不可逆的，即使以后不再滥用母树，也无法阻止母星的衰亡。

    

    照此趋势，不需要太久，整颗母星，连同母树，还有依赖其生存的大筒木一族，都將被膨胀的恆星吞噬，化为宇宙尘埃。

    

    得天独厚的大筒木一族，第一次面临灭族的威胁，瞬间压倒所有路线之爭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也正是在这个关头，大筒木芝居站了出来，公布了他的发现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宣称，“种子”的作用，远不止改造环境和催化生命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只要將具有大筒木血统的族人作为祭品，与“种子”结合，便能催生出更具侵略性的“神树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两者结合而生的神树，能够反向吞噬所在星球的一切生命与能量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且，还能够通过与母树的联繫，將这股掠夺来的庞大能量反向输送回母星，延缓其不可逆的衰变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大筒木芝居！这种悖逆常理、需要以同族为祭品的方法，你是如何得知的”当时就有族人厉声质问大筒木芝居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面对质疑，本就拥有白眼与黑眼的大筒木芝居没有多言，只是开启了额间那颗前所未见、流转著森然轮纹的轮迴眼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瞳眸中蕴含的磅礴瞳力，瞬间镇住了所有在场的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大筒木芝居坦然承认，自己是在意外杀死一名族人后，发现作为“种子”的十尾幼体，对尸体產生了强烈的欲望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於是將其餵给十尾幼体，两者交融后，诞生的神树出现了异变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暗中培育这株神树，目睹其將一颗星球吸成死寂之地，最终结出了一枚“果实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他，吞食了那枚果实。

    

    结果显而易见，他不仅获得了这颗轮迴眼的力量，生命层次也发生了飞跃式的提升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过，大筒木一族的保守派依然愤怒，自恃血统的激进派也对其不满，因为对同族下手，在大筒木一族是无法宽恕的重罪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是，大筒木芝居，问了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们有没有想过，明明有一名族人死去了，你们为什么没有丝毫察觉”

    

    然后，原本死去的那名族人，居然活著站了出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大筒木芝居展示了另一项开创性的成果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——“楔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大筒木一族在掌握“楔”后，能够复製自己並將自身数据化，然后打入“转生容器”的体內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只需要在献祭前，提前將自己的“楔”打入合適的容器內，那么被神树吞噬的，就仅仅只是具备大筒木血统的“空壳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族人並不会真正死亡，其意识与血统，还能够通过“楔”，在容器的体內转生復甦。

    

    激进派欣喜若狂，毫不犹豫全盘拥护大筒木芝居的理念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原本牴触牺牲族人的保守派，在亲眼验证了“楔”的可行性后，陷入了沉默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即使他们知道，大筒木芝居口中“意外”杀死一名族人根本就是谎言，他们也依然选择了默许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种方法，不仅能够解决母星的危机，还能得到更强的力量，他们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於是，一切爭论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

    自那时起，“神树”的意义被彻底改写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它不再是给宇宙带去生命与希望的“种子”，而是给其他星球带去毁灭和死亡的“兵器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除了少数被大筒木一族视作退路的邻近殖民星球得以倖免，其余所有曾被大筒木一族殖民的遥远星球，都沦为了“苗圃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种植神树、掠夺能量、催生果实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数不清的星球和生命在神树的根须下哀嚎消亡，化为壮大大筒木一族、滋养母星和母树的养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大筒木一族，由此彻底踏上了以星係为田，以生命为禾，收割宇宙，供养己身，追逐唯一“神”位的道路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今天回来晚了，还有一章，稍微晚一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