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派恩的用词非常吓人,但在玛丽冷静的安慰下,他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,介绍两位少女认识了一下,又简略地讲述了他们来到兽医院之后发生的事情。
“……也就是说,斯蒂芬现在失去了整条右腿和左脚,而且仍然看不到好转的迹象?”玛丽最后总结道。
此时派恩也算是完全冷静下来了,有些颓丧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“是的。”
“是吗……”玛丽缓缓点了点头,“不过现在手术也才刚做完没几天,情况会怎么发展还不一定的,不用这么悲观。”
派恩不置可否,“现在也只能这么希望了。”
玛丽又问:“那……现在斯蒂芬她情况怎么样?我能见见她吗?”
“啊……这个……”派恩看上去有些犹豫,“她的精神倒是还好,但我也不确定……算了,没什么,我带你去探望探望她吧。”
派恩佝偻着身子,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路,看上去似乎一句话都不想说了。
玛丽跟上去后想了想,转身朝旁边的范妮道谢说:“这些天来真是谢谢你帮忙照顾斯蒂芬和他了。”
范妮赶忙回道:“他的兽人也帮了我很多忙,我只是还他个人情而已。”
不知为何,范妮总感觉玛丽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。
而且感觉……好像并不是出于她身为记者的职业病。
不过还不等范妮利用自己的第六感确定玛丽的真实意图,就看见派恩突然在原地愣了一下,随后加速朝病房跑去,“斯蒂芬!你在干什么呢?!”
两位少女一时间愣在了原地,微微瞪大眼睛看向病房的门口:
在那里,只见一个人形轮廓的事物慢慢走出了房间——不,那就是斯蒂芬,只不过她是以双手触地、断腿扶着墙面、脑袋努力抬高的姿势“走”出房间的。
由于这样的场景两位少女只在街头艺人那里见到过,而且斯蒂芬的腿还被截得乱七八糟的,因此她们在第一时间没有意识到事情的真相。
就在两人刚反应过来的时候,派恩已经跑到了斯蒂芬跟前,但白马却费力扬起脑袋,用倔强的表情以示拒绝,“不用扶我,我能保持平衡。”
派恩顿时定在了距离斯蒂芬两米远的地方,但后来还是不放心地凑上前去,伸着手弯着腰左瞧右瞧,却不知该如何下手。
“……真不用我帮啊?”
“不用。”斯蒂芬拒绝得很干脆,“我们兽人的劲儿可大着呢,撑起自己身体实在是太简单了,更何况我还少了1.2条腿。”
派恩顿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怎么你也学会讲递郁笑话了……”
斯蒂芬的语气似乎还有些傲娇:“要你管。你能讲递郁笑话,我就不能讲吗?
“你在旁边可看好了,我绝对能在半个小时内学会用手走路。
“当年我从培养仓里面出来的时候,可是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学会跑步了,是我们那批马科兽人中最快的一匹!”
这样说着,斯蒂芬用残肢微微蹬墙,调整了一下身体重心,迈出了在户外行走的第一步。
在来到这个世界数年之后,斯蒂芬开始重新学习走路——只不过这一次是用手。
她的动作就如同初次练习走路的小婴儿般笨拙且缓慢,但却胜在拥有惊人的稳定性。
虽然她走上一步可能要花费好几秒甚至是半分钟的时间,但却不曾摔倒过一次,甚至就连身体打晃的次数都少之又少。
派恩守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看了半天,在见到玛丽和范妮走上前来之后,他立刻嘱咐两人看好她,随后急急忙忙去到病房里将轮椅推了出来。
“斯蒂芬,你要是坚持不住了就给我说,我把你抱到轮椅上来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然而派恩还没说完,就再次被斯蒂芬干脆地拒绝了。
这匹白马既没有看派恩,也没有看守在身旁的两位少女,只是坚定地抬着头,赤色的双眼认真地盯着面前的地面。
“我不需要轮椅,我才不需要轮椅这种东西。
“伤口感染是吧,截肢是吧,你还给我没完没了了是吧。
“妈的,我就不要在床上躺着,就不要坐轮椅,就偏要自己走路……他妈的……”
如果在外人看来,虽然斯蒂芬的言语可能有些粗俗,但她显然已经重新打起了精神来,准备以昂扬的斗志对抗这该死的命运。
但作为她的训导员,派恩却没有从她身上看到任何奋勇向上的情绪,反而只有无尽的绝望催生出来的愤怒。
她已经对一切都不抱希望了,她只是不能忍受自己作为伤员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,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别人的照顾。
她不能忍受自己不仅帮不到别人,反而还需要别人的帮助。
但她最不能接受的,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爱好都被剥夺了。
她必须行动起来,无论做什么都好,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反抗那早已无从辩驳的事实。
她知道自己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,但她却又不能承认这一点,否则的话她的精神会先于她的身体垮掉。
“斯蒂芬……唉……”
派恩还想说什么,但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为了一声叹息。
他推着轮椅跟在斯蒂芬身后,小声对玛丽说:“如果你愿意为此写一篇报道的话,就把你看到的这一切都记下来吧。”
迟疑了片刻,玛丽点了点头,从背包中掏出了纸笔来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越来越多的人与兽注意到了斯蒂芬的举动,不一会儿她的身边就聚集起了一小群医护与兽人。
一开始还有兽在小声窃窃私语,但不一会儿,医护人员都离开去接着忙碌了,那些兽人也都安静了下来,如同着了魔般直勾勾盯着斯蒂芬的举动。
而斯蒂芬似乎不会被任何事情所影响似的,她就这样用自己的双手旁若无人(和兽)地慢慢行走着。
既不去看围观的人与兽,也不理会跟在身旁的两位少女和训导员,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持续行走着,似乎要走到地老天荒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