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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65章 风暴
    许长生站在舞台中央,感受着全场投来的、混杂着惊疑、好奇与不安的目光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些此起彼伏的询问,只是深吸一口气,抬手指向那面悬挂好的白布,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

    “诸位,请凝神静观此幕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启动了那台造型奇特的摄影机。

    嗡——

    一声轻微的机括运作声响起,一道光束自摄影机镜头射出,精准地打在了白布之上。

    刹那间。

    原本空白的幕布上,骤然出现了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动态影像!

    那是一座残破的城池!断壁残垣,焦土黑烟,尸横遍野。

    画面真实得仿佛将人瞬间拉入了那个地狱般的场景!

    “哗——!!!”

    整个醉梦楼瞬间炸开了锅!惊呼声、倒吸冷气声、杯盘跌落声不绝于耳!

    “这…这是什么仙法?!”

    “画…画面在动?!如此清晰!”

    “天呐!这是何处?怎会如此惨烈?!”

    “这…这器物竟能将景象留存并投射出来?闻所未闻!”

    “墨家机关术竟已神妙至此?!”

    就连见多识广的紫阳、铜竹等四位大儒,也齐齐色变,忍不住站起身,死死盯着幕布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。

    费阳大儒更是紧盯着那台摄影机,喃喃道:“鬼斧神工…真是鬼斧神工!此物…堪称国之重器!”

    包厢内,凤临公主夏元曦惊得捂住了小嘴,一双美眸瞪得溜圆,使劲摇晃着九皇子夏唐邑的胳膊:“皇弟!你快看!那布上…有会动的画!好清楚!这是戏法吗?”

    九皇子夏唐邑脸色凝重,缓缓摇头:“不…皇姐,这绝非戏法…这许长生,竟有如此手段…”

    绮罗郡主看着那熟悉的影像,心中已然明了,一丝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:“原来…他说的能留存影像的器物,竟是这般…他是要将血淋淋的真相,公之于众…”

    太子夏丹青与大皇子夏鸿运,此刻也收起了之前的从容,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那奇特的机器和幕布上的画面。

    此物之奇,已超乎他们的想象,这许长生的价值,似乎比预估的还要大。

    然而,随着画面的持续推进,酒楼内的惊呼和议论声,渐渐被一种死寂般的沉重所取代。

    幕布上,开始出现更加具体、更加残酷的景象:

    凶神恶煞、衣衫杂乱的“叛军”挥舞着刀枪,肆意砍杀手无寸铁的百姓;妇女在街角被拖拽、凌辱,发出无声的绝望哀嚎;孩童如同牲口般被绳索串起,眼神空洞麻木;堆积如山的尸体,流淌成河的暗红色血液……每一帧画面,都冲击着这些长期生活在太平盛世、锦衣玉食的长安权贵、文人雅士们的认知底线!

    真实的残酷,远比任何文字描述和想象都更具冲击力。

    不少心理承受能力稍弱的文人,已然面色惨白,胃里翻江倒海,甚至有人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。

    整个大厅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恐惧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许长生那带着沉重悲怆的声音,适时响起,如同旁白,又如同控诉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
    “我,许长生,来自沧州北直郡,一个名叫清河县的小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原本,我只是县中一普通教头,生活清贫,却也安宁。”

    “直至……河州乱起,反贼刘宝作乱,兵锋直指沧州。”

    “我清河县与周边数县,首当其冲。

    除我清河县侥幸得存,其余诸县……皆遭屠戮,十室九空!”

    “我与众乡邻,随县令逃至北直郡第一大城——枫林城避难。

    本以为此城坚固,可拒贼兵,可待王师……”

    “最起出的时候,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,只要守住守到援兵过来,这帮反贼绝对攻破不了这座城池!所有人都能够活下去,在这种信念之下,全城的官兵和百姓们同心协力。

    就连只有十几岁的孩子都上城守城,拼尽一切来抵挡,为的就是那一线。”

    “毕竟这座城啊,是无数人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园,一辈子的家产都在其中。谁想离开自己的家园背井离乡?谁想自己的家产被他人夺取?”

    “我们坚信能够活下去,我们坚信能够扛过一切,饱含着这种信念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坚守了……一个半月!”

    “一个半月,日夜血战,盼星星盼月亮,盼着朝廷的援军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们等来了什么?”

    许长生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无尽的悲愤,他指向那仍在播放残酷画面的幕布:

    “这便是答案!”

    “现在所在播放画面的这台东西叫做摄影机,是我制造的。

    我会一些墨家的机关之术,凭借墨家机关之术造就了如此东西。

    它的功能和它的名字一模一样,摄影。

    它能够拍摄当下的画面,并储存起来,随后再通过特殊的方法播放出来。

    眼前这一幕,就是…就是……枫林城城破之后,叛军屠城的真实景象!”

    “枫林城及周边罹难百姓……超过二十万!!!”

    “轰——!!!”

    尽管已有预感,但当这血淋淋的数字和确凿的证据从许长生口中说出时,整个醉梦楼还是如同被投入了一颗惊雷。

    二十万冤魂!影像为证!

    许多感性的文人已然红了眼眶,身体因愤怒和悲伤而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先前那些以为许长生在哗众取宠或别有用心的猜测,在此刻这铁一般的“证据”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
    四位大儒面面相觑,眼中皆是震惊与沉痛。

    他们位居高位,对边患有所耳闻,却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这份惨烈。紫阳大儒长叹一声:“苍生何辜……竟遭此大难!”

    绮罗郡主闭上眼,不忍再看那熟悉的惨状,胸脯剧烈起伏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
    凤临公主早已吓得小脸煞白,缩在九皇子身后,带着哭腔颤声道:“真……真的是真的?他们……他们怎么可以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九皇子夏唐邑脸色难看至极,他虽年幼,却已通晓世事,低声道:“皇姐,这就是战争……最真实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为什么要屠城?他们占领了城池不就好了吗?屠杀百姓是为什么?”凤临公主不解说道。

    九皇子叹息一声,说道:“我听先生说过,攻城方和守城方彼此之间相互斗争,守城方永远是优势大的一方。攻城方的伤亡最大,进攻一座城池,顺着梯子攀登上城墙。这个过程中会死很多人,每一个进攻者都会承担巨大的心理压力。

    有时候进攻一座城池,需要长达一个月甚至数个月,甚至好几年之久。

    在这期间,进攻方的所有士兵都得驻守在前线,不得回家,不得违抗军令,要严格的值守。

    而在这个期间,就会导致进攻方的士兵积攒强烈的压力在心头。这些压力不断的积攒…”

    “城池破过后,每一个人心中的压力都达到了顶峰,这时候进攻方的将领就会允许进攻方的士兵…屠城发泄。

    任由士兵们屠戮城中的无辜百姓,夺取他们的钱财,奸淫妇女来发泄心中的欲望来发泄这压抑自己的心情。

    如果指挥官控制自己麾下的士兵,不让他们发泄,那么,在长期的压力之下,士兵们很有可能会产生兵变,很有可能会产生哗变。

    对于指挥官来说,开放毫无禁忌的屠城是最快,最容易,最方便的,让士兵们发泄的手段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屠城这件事情在自古以来的历史之下,都是极为常见的。

    不仅仅是为了发泄,也更多的是震慑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许长生的目光,充满了复杂的敬畏。

    大皇子夏鸿运目光闪烁,听到许长生所说的,他的心中没有太多的想法,没有太多,因为百姓死亡而产生的悲伤。

    游历江湖的这些年,他见识到的显然比其他许多皇子多的更多。

    这屠城的一幕并没有给他造成太多的心理震撼。

    洪武皇帝制定下的规矩是有用的,让这些生活在温室中的皇子也能见识到真正残酷的一面。

    这番磨砺,对于大皇子来说,的确提升了他的心性。

    他更在意的是许长生展现出的墨家机关术的价值。

    此子不仅能文,竟还精通这等奇技淫巧,若能为己所用……而六皇子和许文业等人,则更关注此事背后牵扯的惊人内幕。

    位于大皇子这一方人之中,也唯有怀瑶公主,目光落在那帷幕之上,看着那残忍血腥屠戮的场景,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不忍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扫视过自己大哥,扫视过其他人的。

    却发现他们的眼神之中没有太多为这些百姓的惋惜哀伤。

    更多的,是利益之间的纠葛,是评估是打量。

    看到这里,怀瑶忍不住粉拳紧握,眼底的深处闪过一缕哀伤。

    太子夏丹青眉头紧锁,他意识到,许长生抛出这个投名状,所图绝对不小。

    就在全场被悲愤笼罩之际,许长生深吸一口气,转向太子与大皇子包厢的方向,朗声道,声音铿锵,如同宣誓:

    “太子殿下!大皇子殿下!”

    “许某此番千里迢迢,奔赴长安,觐见天颜,所为者,便是恳请朝廷,为我枫林城二十万冤魂——讨还一个公道!”

    声震四座!

    一瞬间,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他,充满了敬佩、震撼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。

    几位大儒更是暗自点头:“此子心怀天下。”

    太子夏丹青沉吟片刻,率先开口,语气凝重:“许先生悲天悯人,孤心甚慰。只是……孤仍有一问,先生欲如何讨还公道?是请朝廷发兵,剿灭刘宝逆贼,以慰亡灵吗?”

    这也是许多人心中的疑问。

    若只是请兵平叛,虽也不易,但尚在情理之中。

    然而,许长生却缓缓摇头,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、带着刻骨恨意的笑容:

    “殿下明鉴。刘宝及其麾下叛军,固然该千刀万剐!但——他们,并非真正的罪魁祸首!”

    “什么?!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再掀波澜!

    许长生不等众人消化,声音如同寒冰,继续抛下更惊人的话语:

    “造成这二十万冤魂的罪魁祸首,非是刘宝,而是——朝中蠹虫,地方贪官!

    是他们的贪婪、他们的漠视、他们的算计,才酿成此等人间惨剧!”

    听到这话,许多人心头不解,这怎么又和贪官污吏扯上关系?

    这怎么看都是刘宝那一帮反贼,实在是枉为人子太过贪婪,太过残暴。

    地方官员虽然无用,虽然贪了一点,但怎么也不会导致如此的城破人亡,如此的屠城惨状吧?

    这是许多人心中下意识的想法。

    许长生声音不断,接着高声说道。

    “一切,皆因先帝倾尽国力修筑的那条——通天河大堤而起!”

    提到“通天河大堤”,不少知晓内情的人脸色顿变!

    “此堤本为万年基业,利国利民,可灌溉良田千万亩,解三州水患。

    然,自先帝驾崩,监修官吏中饱私囊,贪墨银两无数,致使河堤偷工减料,千疮百孔!”

    “今春百年一遇之大汛将至,此堤必垮!届时,下游生灵涂炭,朝廷追究,河、沧两州官员,有多少人头要落地?”

    “为保项上人头,这些蠹虫,竟行此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举——他们暗中扶持了刘宝这个反贼!”

    这指控,石破天惊!

    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,整个醉梦楼彻底沸腾!

    “不可能!”

    “官员扶持反贼?荒谬!”

    “此乃诛心之论!可有证据?!”

    质疑声、惊呼声、怒斥声交织一片。

    许长生面对质疑,毫无惧色,声音反而更加高昂:

    “荒谬?若非如此,刘宝何能短短时间内席卷河州?若非如此,为何刘宝攻沧州,沿途关卡形同虚设?!”

    “他们扶持刘宝,就是要让他去攻占坐落于河堤关键处的枫林城!只要枫林城一破,河堤掌控在反贼之手,届时春汛至,河堤垮塌,便可全部栽赃给刘宝!”

    “好一个毁堤淹田的罪名!刘宝本是反贼,犯的就是诛九族的大罪,对于刘宝来说,这完全就是跳蚤多了,不痒,债多不愁!

    反正到时候朝廷追责起来,自己怎么都活不了,倒不如和这些官老爷们达成一个交易,获得他们打开方便之门的便利!

    而他们,便可借此脱罪,甚至……还能以此向朝廷索要巨款,以治理水患之名,再贪一笔!”

    “一石二鸟,金蝉脱壳!好算计!当真是好算计啊!!!”

    许长生的分析,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狠辣,将一场看似简单的叛乱,剖析成了充满阴谋与背叛的惊天黑幕!

    听得众人脊背发凉。

    “而这,还不是最可恨之处…”许长生话锋再转,悲声喝道,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。

    “我枫林城全城军民,苦守孤城一个半月!弹尽粮绝,犹自死战!为何?因为我们相信朝廷,相信王师必至!”

    “我们等到了!我们等到了梁王世子率领的援军消息!那一刻,全城欢腾,以为生机已现!”

    “援军中,有一支偏师,请命为先锋,携粮草先行入城支援!我们信了,开城门迎他们入城!”

    “他们带来了粮食,我们烹煮分享,如同过节……可那粮食中,早已下了剧毒!”

    许长生的声音哽咽了,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怒:

    “那支先锋……他们才是真正的叛军!他们是沧州那些狗官派来,与刘宝里应外合的!”

    “当夜,毒发,内乱起,城门破……坚守了一个半月的枫林城,就这样……没了…”

    “守将秦统领战至最后一刻…叛军报复之下,他尸身被毁…头颅被悬于城楼。

    二十万百姓……引颈就戮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等来的不是希望……是更深的绝望。

    是里应外合的屠刀!”

    随着许长生声泪俱下的控诉,幕布上的画面也适时播放到城池被内外夹攻、守军百姓被屠杀的惨烈场景。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冲击,让整个醉梦楼陷入了一种极致的悲愤与死寂。

    许多文人已然泪流满面,咬牙切齿。

    即便是那些原本持怀疑态度的人,在此情此景下,也不由得信了七八分。

    并且许长生说的实在是有理有据。

    凤临公主共情能力极强,早已哭成了泪人,九皇子脸色难堪,叹息一声。

    绮罗郡主别过头,肩头微微耸动。

    四位大儒须发皆张,怒容满面。

    太子夏丹青和大皇子皆是心头巨震不止。

    真若如此,这可不仅涉及沧、河两州地方官场。

    就连朝廷中央官场之中,也有不少人和这两地官员有所联系。

    若许长生所言为真……这已非简单的贪腐或平叛不力,这是通敌卖国。

    这是戕害百姓!这是动摇国本的弥天大罪!

    到时候堆杂起来,那可真是人头滚滚。

    许长生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情绪,用尽全身力气,向着太子与大皇子所在的方向,深深一揖到底,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:

    “故!许长生在此,泣血上告!”

    “恳请太子殿下!大皇子殿下!朝廷诸公!”

    “彻查河、沧两州官场!严惩贪官蠹虫!为我枫林城守军正名!为我二十万冤魂——昭雪!!!”

    “此冤不雪,天理难容!此仇不报,誓不为人!”

    声震屋瓦,余音回荡。

    整个醉梦楼,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明白,许长生这不是在请求,而是在投掷下一封战书。

    一场席卷朝堂的巨大风暴,已然在这位国师弟子的控诉声中,拉开了序幕。

    而太子与大皇子,已被不可避免地,推到了这场风暴的中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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