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山大川看遍,心头那份因老爷子衰老而起的郁结,却始终没能彻底散去。
陈浪带着穆宁雪和阿莎蕊雅寻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僻静小院暂歇,看着眼前山水如画,反倒没了继续前行的兴致。
他站在院中的青石阶上,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,一时竟有些茫然,不知道下一站该去往何处。
天山大雪封山,昆仑不敢擅入,其余景致早已逛遍,可这份漫无目的的悠闲,终究抵不过心底那份隐隐的牵挂。
就在他出神之际,腰间的特殊通讯器骤然泛起一阵微弱的白光,那是陈氏世族专属的紧急传讯讯号,只有族中发生大事,才会触发这份远隔千里的联络。
陈浪指尖微顿,缓缓拿起通讯器,指尖的动作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。
其实从离开陈氏世族的那一刻起,他就一直在等这个消息,心底时刻悬着一根弦,时刻准备着接受那个早已预料到的结局。
可与此同时,他又在拼命祈祷,祈祷这个消息能来得晚一些,再晚一些,甚至永远不要传来。
人从来都是这般矛盾又复杂。
明明早已看透生老病死的常态,明明亲眼见过老爷子老态龙钟的模样,明明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,可当真的要面对那一刻时,依旧会心存侥幸,依旧会不愿接受。
通讯器的讯息很简短,是四爷陈山亲自传来的,字字沉重,却又带着几分释然。
他家老爷子陈晋,走了。
陈山在讯息中说,老爷子走得很安详,是带着笑意阖上双眼的,走得安稳,没有丝毫痛苦,也没有半点牵挂。
老爷子前半生,困于陈氏世族的内忧外患,扛着家族的屈辱与重担,满心都是憋屈与遗憾,即便表面风光无限,可内心里却是活得压抑又艰难。
可后半生,看着陈浪一步步崛起,横推圣城,洗刷陈氏数十年的屈辱,看着家族重回荣光,看着后人长成顶天立地的强者,所有的不甘与遗憾,都在最后这段日子里尽数释然。
他或许没能亲自见证陈浪征战四方的每一刻,没能亲手触摸家族复兴的荣光,可陈浪是他的后人,是他看着长大、一路庇护的孩子。
能有这样的后人,能看着陈氏因他重振,能看着人类因他安稳,于老爷子而言,已是平生最大的幸事,此生再无遗憾。
陈浪握着传讯通讯器,指尖微微泛白,良久没有说话。
没有嘶吼,没有失态,可周身的气息却骤然沉了下来,原本轻松惬意的心境,瞬间被浓重的伤感笼罩。
那个在他初出茅庐时为他兜底,为他铺路,那个骄傲体面了一辈子,那个即便年迈也依旧是他心中依靠的老爷子,终究还是彻底离开了。
穆宁雪和阿莎蕊雅察觉到他的异样,双双走上前,一左一右轻轻握住他的手,没有多言,只是默默陪着他,将这份无声的安慰,递到他心底。
她们都懂,此刻的陈浪,不需要多余的话语,只需要一份陪伴,陪他直面这份离别,陪他送老爷子最后一程...
...
陈浪带着穆宁雪和阿莎蕊雅,一路疾驰赶回陈氏世族,全程沉默无言,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静与伤感。
老爷子的后事办得体面又安稳,全凭四爷陈山与族中长老一手操持,没有铺张喧嚣,却处处透着对这位老去长辈的敬重。
丧事落定之后,族中众人皆以为,陈浪会顺理成章接手族长之位。
毕竟他是陈氏百年难遇的天骄,是为家族洗刷屈辱的大功臣,更是如今人类世界的至强者,由他执掌陈氏,无疑能让家族再攀巅峰。
可陈浪却直接婉拒了,自始至终,都不曾有过半分接手族长之位的念头。
他太清楚自己的性子,也太明白自己的归宿。
他一生征战四方,惯了无拘无束,并不适合困在一方宗族院落之内,打理宗族琐事,平衡族内关系以及和周旋各方势力。
思虑再三,陈浪最终将族长之位,郑重传给了陈铭。
单论硬实力,陈铭或许不是陈氏世族中除却陈浪之外最强的那一个,族中尚有几位闭关多年的长老,修为远超于他。
可论及管理宗族、统筹事务、待人处事的能力,陈铭却是实打实的出众,做事稳妥周全、公允有度,深得族中子弟信服,而且,他眼下才不过中年,也最适合扛起陈氏族长这份重担。
更何况,有陈浪这位定海神针在侧,又有四爷陈山坐镇族中,两大靠山稳固,族中上下哪怕有人心有想法,也不敢有半分异议,反倒对陈铭这位新族长心悦诚服,陈氏世族的局面,也因此平稳过渡,没有半分动荡。
安顿好族中事务,陈浪没有另择居所,而是直接将自己的住处,安置在了老爷子陈晋原本居住的院落里。
按照陈氏族规,这处院落本是族长专属居所,新任族长陈铭理应搬入此处。
可陈铭心里清楚,陈浪在族中的地位太过特殊,他是家族的功臣,是老爷子最疼爱的后人,再加上四爷陈山早已搬回后山自己的旧院,不愿再沾染族中事务,陈铭便再三坚持,执意让陈浪住进这处院子。
陈浪看着这处熟悉的院落,看着院中老爷子亲手栽种的草木,沉默良久,最终没有推辞。
自那以后,很长一段时间里,陈浪都闭门不出,几乎不曾再踏出这座院落半步。
穆宁雪和阿莎蕊雅懂他的心思,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,从不打扰,只是默默打理着院中琐事,陪着他守着这方满是回忆的小天地。
陈浪时常坐在院中石凳上,一坐便是一整天,望着老爷子生前常坐的位置,望着屋内熟悉的陈设,心底满是复杂的念想。
他忽然明白,老爷子当初执意让他离开,不愿他留在身边陪伴最后时日,并非是不在意,而是太过在意。
老爷子骄傲了一辈子,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缠绵病榻、不能自理的凄惨模样,只想把自己精神奕奕、体面从容的样子,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。
或许在那日他带着两女离开陈氏世族,转身奔赴神州游历的时候,老爷子便已经将那次见面,算作了祖孙二人的最后一面。
没有病痛缠身的狼狈,没有生死离别的伤感,只有清醒的神志,温和的笑容,还有那句满是欣慰的夸赞,干干净净,体面收场,把最好的模样,永远留给了最在意的后人。
院中风轻轻吹过,拂过枝头枝叶,陈浪缓缓闭上眼,心底的伤感渐渐化作释然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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