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里,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。
严景行靠在椅背上,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。那上面,代表着十年期国债期货(T合约)衍生品市场的空头头寸数据,像一片不断扩张的、由天文数字构成的黑色星云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引力。
五十亿美金。
赵林城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,将全部赌注押在了牌桌上,目标直指中国国债的信用根基。
这不是一场对弈,这是一场豪赌。赌输了,赵家在海外的资金链将彻底断裂;赌赢了,其引发的系统性风险,足以让无数机构陪葬,而他们则在废墟之上,完成一场史无前例的财富收割。
“老板,我们干吧!”电话那头,周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,“赵林城这孙子把裤衩都押上来了,咱们直接在欧洲市场上跟他对着干!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!”
严景行没有回答。
他的“超算大脑”正在以每秒亿万次的速度疯狂运转,构建着这场终极对决的沙盘。代表赵林城五十亿美金的蓝色军团,与他手中所有能调动的资金所化的红色军团,在虚拟的金融战场上,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模拟推演。
结果,无一例外,都是惨败。
体量差距太大了。赵林城的攻击,简单粗暴,不讲任何道理,就是用绝对的资金优势,形成碾压。在这样的力量面前,任何精巧的战术都显得苍白无力。硬碰硬,无异于螳臂当车。
“老板?您怎么不说话?”周明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。
“赵林江在国内设局,是投石问路。赵林城在海外梭哈,是图穷匕见。”严景行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,“他们叔侄俩,一个唱白脸,一个唱红脸,目的就是要把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这场国债大战上,逼我们跟他们打一场决战。”
“那我们就打啊!怕他个球!”
“战争,不是匹夫之勇。”严景行缓缓吐出一口烟圈,“敌人想让你在什么时间、什么地点打,你就偏不能让他如愿。他既然摆开了决战的架势,就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。我们现在冲上去,正中他的下怀。”
严-景行将视线从那片恐怖的黑色星云上移开。
他不是将军,他是刺客。刺客,从不与重甲骑士正面冲锋。刺客,只会用最冷静的方式,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,递出最致命的一刀。
就在这时,他脑海中庞大的金融市场监控系统里,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闪烁起一道微弱的警报。
锰硅期货。
一个在庞杂的商品期货市场里,毫不起眼的小品种。
警报的源头,并非来自价格的剧烈波动,而是一份研究报告。由“博远咨询”发布的一份关于锰硅主产区宁夏、内蒙古的深度调研报告。
报告洋洋洒洒数万字,图文并茂,数据详实,引用了大量“现场照片”和“专家访谈”,结论只有一个:由于地方环保政策的突然收紧,以及主产区多家大厂核心设备出现“不可抗力”的集体故障,未来两个月,锰硅产量将锐减百分之三十以上。
这份报告一出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深水炸弹。锰硅期货价格应声而起,连续两天封死涨停,市场上一片看涨之声,无数资金疯狂涌入。
周明要是看到,大概只会骂一句“又一个被炒作的妖镍”,然后便抛之脑后。
但在严景行的“记忆宫殿”里,任何一个数据点,都不会被孤立看待。
“指令:调取宁夏、内蒙古地区,近一个月所有锰硅产业园区的卫星遥感热成像图、电网工业用电数据、主要物流通道货车流量数据。”
“指令:交叉比对“博远咨询”报告中提及的所有“停产检修”工厂的工商信息、税务记录、以及其工人社保缴纳情况。”
“指令:渗透“博远咨询”网络,分析报告撰写团队成员的个人背景、资金流水及社交关系图谱。”
一道道指令在“超算大脑”中无声地执行。
海量的数据洪流涌入,碰撞,关联,分析。
几秒钟后,一幅清晰的画卷,在严景行的意识中展开。
卫星图上,那些被报告宣称“停产检修”的工厂,烟囱里正冒着滚滚浓烟,热成像图显示,其生产高炉的温度没有丝毫减弱。
电网数据中,那几个产业园区的用电负荷曲线,平滑得像教科书一样标准,看不出任何停产的迹象。
而那家“博远咨询”,通过七层复杂的股权代持和信托结构,最终的受益人,指向了瀚海集团旗下一个名为“瀚海资源”的子公司。报告的主笔分析师,他的个人账户上,在报告发布前一天,收到了一笔来自瀚海资源关联方的五十万“咨询费”。
严景行笑了。
又是熟悉的配方,又是熟悉的味道。
赵家这帮人,真是把金融市场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。一边在国债市场上摆出决一死战的姿态,吸引所有人的目光;另一边,却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,用一份凭空捏造的报告,悄无声息地收割着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散户。
这就像两军交战,主帅在阵前叫骂,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,暗地里却派出一队老兵,摸到对方的伙房,把锅里的肉都偷走了。
“周明。”严景行再次拨通电话。
“老板!想好怎么干赵林城了吗?”
“仗要一场一场打,肉要一口一口吃。”严景行的语气恢复了轻松,“赵家不是只有一个赵林城。他们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,有无数的现金奶牛在为他们输血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在决战之前,把他们家的牛,一头一头,全都宰了。”
周明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:“我明白了!您是说,赵家又在别的地方搞小动作了?”
“去查一下‘博远咨询’,再查一个叫孙毅的分析师。”严景行说,“然后,帮我找一个记者。”
“记者?”
“对,记者。要那种没什么名气,但野心勃勃,想搞个大新闻想疯了的那种。最好是女的,这种人,通常更有韧性,也更不计后果。”
周明虽然不明白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但还是立刻去办了。他的效率很高,半小时后,一个名字和一份简历就发到了严景行的手机上。
“林溪,二十六岁,‘财经前沿’深度报道部记者。入行三年,因为调查两家上市公司财务造假,得罪了人,被从总部下放到新媒体部门,天天写一些市场快讯。简历上说,她的职业理想是成为‘中国金融界的普利策’。”周明在电话里补充道,“老板,这姑娘够野心,也够倒霉,符合您的要求吗?”
“很好。”严景行看着林溪那张素面朝天、眼神却透着一股不服输劲头的证件照,很满意。
一个渴望真相的记者,一个被精心伪造的谎言。
当这两者碰撞在一起,产生的能量,足以将一个看似坚固的骗局,炸得粉碎。
他将自己整理好的所有证据——卫星图、电网数据、资金流水、代持协议……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。
“把她的安全联系方式给我。告诉她,有一份能让她重回巅峰的独家新闻,她敢不敢接。”
电话那头,周明嘿嘿一笑:“老板,您放心,对这种憋了一肚子火的猎犬来说,只要闻到血腥味,就没有她不敢咬的。”
……
沪市,一间略显拥挤的媒体办公室里。
林溪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股市行情,红红绿绿,在她眼里却是一片灰色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加密信息。
“想知道锰硅期货暴涨背后的真相吗?想揭穿一份价值十亿的谎言吗?”
林溪皱了皱眉,以为又是哪个搞“内幕消息”的骗子。她正想删除,对方又发来一条信息。
那是一张图片。
一张高精度的卫星热成像图,图上清晰地标注着一家工厂的名字——宁夏天元硅业。而在图的旁边,附上了“博-远咨询”那份报告中,宣称该工厂“因设备故障已停产”的段落截图。
一边是报告里冰冷的文字,一边是卫星图上代表着高温运行的、刺眼的红色。
林溪猛地坐直了身体,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。
作为一名记者,她的直觉在疯狂地叫嚣着:这背后,有故事。一个天大的故事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下一行字。
“你是谁?想做什么?”
对方的回复,只有一张图片。
一个巨大的,用代码符文组成的,狰狞而戏谑的笑脸。
笑脸的下方,跟着一个加密文件包和一行字:
“真相,敢拿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