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主的交接仪式一直热闹到晚上。
作为即将卸任的家主,伊莎·希尔无法提前离席。
她带着艾莉西亚穿行在众多宾客之间,将一位又一位家族成员、附庸家族的代表介绍给妹妹。
令她欣慰的是,艾莉西亚确实下了一番功夫。
那些冗长的关系网、错综复杂的利益牵连,乃至每位长辈的喜恶与陈年旧怨,她都能应对得体,甚至偶尔能接上一两句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暗语玩笑。
宴会接近尾声时,伊莎知道,剩下的舞台该完全交给艾莉西亚自己了,就像当年父亲在同样的时间,轻轻拍着她的肩头,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阴影里那样。
她向不远处的雷文娜递去一个眼神,对方会意地微微颔首。
伊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声嘈杂的大厅,一个人沿着旋转楼梯向上走去。
这个楼梯通往最高的地方,也是最能让伊莎静心的地方:观星台。
夜空格外宽阔,星星也璀璨而多色,带来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撼。
伊莎在门口仰头望了一会儿星星。接着她开始将头上那些繁琐而沉重的饰品一件一件取下,随着她的动作,精心编织的发髻松散开来,最后彻底披散垂落在身后。
她又踢掉脚上那双为仪式准备的、鞋跟过高的银色鞋子。
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,有种久违的近乎惬意的感觉。
她闭上眼,伸出手朝着栏杆走去,夜风吹在裸露的肩颈和手臂上,带来一阵寒意。
但此刻一种奇异的复杂感受包裹着她,似乎有卸下重担后的轻快,有对艾莉西亚的认可与欣慰,还有一种极轻极淡的忧愁和烦闷。
还不等她整理清楚自己的思绪,一件带着苦艾味道的斗篷便从身后将她整个包裹起来。
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,伊莎下意识地将滑落的斗篷将自己裹紧了些,这才回过头,语气里带着被惊扰后的些许埋怨:“我记得你下午就离席了。”
西弗勒斯·斯内普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,面容在夜色与星辉下显得格外苍白,他上前一步,伸出手,将她裹进斗篷里的长发轻柔地拨出来。
“你怎么了?”伊莎有些疑惑地望向他。他的眼睫低垂着,微微颤动,她只能在那双过于深黑的眼眸里,看到自己小小的、清晰的倒影。
“你下午为什么要那么说?”西弗勒斯的声音几乎要融进夜风里,他的眼眸中翻涌着某种伊莎暂时无法理解的情绪。
伊莎快速回忆他离席前自己站在台上宣告的那些:关于权责的移交,关于对艾莉西亚的信任,关于家族未来的方向……非要说特别的话……她斟酌着开口:“你是我的第一顺序监护人?不对吗?我之前问你要不要在一起,你说……如果我的生命不止那些时间,还会不会这样说。”
她看见西弗勒斯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被强行压住,嘴唇被他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。
伊莎看着他的反应,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:“你的意思,不是指‘一直一直在一起’吗?”她的语气太坦然,神色没有半分羞恼。
西弗勒斯苍白的脸颊上,浮起一丝极淡的红。
这让伊莎困惑的问:“你是不是也很冷?”
她说着,下意识地去碰他的手,指尖在他的手背停留,便感受到一片冰凉,伊莎微微皱眉,摸了摸西弗勒斯的掌心,温暖而干燥。
伊莎微微努努嘴,撑开那件属于西弗勒斯的宽大斗篷,将它披在西弗勒斯肩上,然后自己也钻了进来,挤进他身前的空间里。
这样动作下,浓郁的、令人安心的苦艾气息更加明显。
伊莎微微仰头,才能看清西弗勒斯那张极其平静的脸。
他又用了大脑封闭术。
可这个距离足够近,近得伊莎能看清他细微颤动的睫毛,看清他眼中起初的慌乱又恢复的平静。
西弗勒斯在那双明亮的灰色眼眸里,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他屏住呼吸,干涩地说:“你是来看星星的?”
“是啊,”伊莎在斗篷里小心地转了个身,面朝向外面的夜空,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散着清淡草木香的发顶,“这里很美,是不是?”
西弗勒斯的视线投向那片璀璨星空。
确实很美。美得不像真实,就像伊莎·希尔那些突如其来、不加掩饰的信任与靠近,亮闪闪、明晃晃,让人无处躲藏。
而蜘蛛尾巷的星空永远被工厂烟囱遮蔽,那是一片灰蒙蒙的夜空,连最明亮星星也无法生存。
他极轻地应了一声:“是,很美。”
伊莎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星星。夜风拂过,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。
几乎在她肩膀轻颤的同一瞬间,西弗勒斯话语落在她耳畔:“梅林保佑你。”
与此同时,他原本虚虚环在伊莎身侧的手臂收紧了些,用展开的斗篷更密实地将她裹住,形成了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。
伊莎没有反抗,极其自然地向后靠了靠,让自己更深地陷入这个怀抱里,找到一个舒适妥帖的姿势。
西弗勒斯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垂首,目光近乎贪婪看着她的金发上,她粉色的耳尖上。
怀里的重量和温度是如此让他贪恋。
他试探地、极其缓慢地收拢手臂,将这个拥抱一点一点做实。
伊莎轻轻动了动,调整了一个更加紧密的姿势,完全靠在他的胸口,抬起手,将双手搭在环在她身前的手臂上。
这个回应太亲密,像是她在加深这个拥抱。
西弗勒斯闭上眼,深吸着这让他安心又忐忑的极淡的草木香,再睁开时,他眼底最后的挣扎似乎平息了。
他极轻地、慎重地低下头,将冰凉的唇,印在她柔软的发间。
一触即离。
伊莎并未觉察到,她只觉得西弗勒斯的下巴碰了下自己的头顶,随即她的注意力被一颗划过的流星吸引,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指着那个位置“西弗,你看到了吗?流星,是没有用魔法的流星哦~”
西弗勒斯轻轻嗯了一声,眼眸始终没离开怀里的金发女巫。
他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,随着时间的流逝,那怀抱从最初的僵硬,逐渐变得自然而紧密。
楼下的灯火,一盏接一盏地熄灭,宴会的喧嚣也终于沉寂,耳旁只有风声和彼此的呼吸。
“伊莎·希尔。”
伊莎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他用那种低沉而慎重的语调念出,她疑惑地想转身看清西弗的表情,却发现自己被他抱得太紧,只能微微侧过头,目光触及他黑色的袍襟和随着说话而微微滑动的喉结。
“云阳之前给过我分离灵魂联结的药。”西弗勒斯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,但伊莎贴着他的胸膛,能看到他的喉结明显的滚动,还有那微微颤抖的下巴。
伊莎有些迟疑地开口:“你之前说……”她想起他曾强调,任何触及联结本质的操作,必须双方明确同意。
“我知道,”西弗勒斯打断了她,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“灵魂联结……会影响我们对情感的判断。混淆依赖、信任与……其他东西的界限。”
“也会让伏地魔更容易发现我们之间的特殊联系。”伊莎肯定地补充,这是他们早就知晓的风险。
西弗勒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,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,紧得几乎让伊莎感到细微的疼痛。
他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,缓缓地、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怀抱。
随后他后撤一步,将斗篷从自己身上取下,重新将斗篷为伊莎披好,将边角一点点理顺、压实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,仿佛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一件事,每一个褶皱都要抚平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抬起眼,嘴角扯出一个微笑。眼眸中因为有着些微的湿润,而格外明亮。
他取出一个小小的、莹白的瓷瓶。
他将瓶身倾斜,两粒珍珠大小、泛着浅银色光泽的药丸滚入他的掌心。
“两颗药,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“你和我,各一颗。”
伊莎的视线从药丸移到他脸,西弗勒斯的表情很平静,眼眸中也尽是坦然。
伊莎看向他摊开的掌心,然后伸出手指,毫不犹豫地捏起了其中一粒,就像之前无数次服用他递来的魔药一样,仰头咽下。
西弗勒斯凝视着她吞咽的动作,他闭上眼遮住那些快溢出的情绪,将剩下那颗药丸倒入口中。
几乎是立刻,一种奇特的、空落落的感觉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。
那层一直存在于意识里的、细微而持续的共鸣:能模糊感知到对方大致方位、强烈情绪波动和魔力状态的纽带,开始慢慢消散。
带着些细微的疼痛,像是一块血痂被撕开的扯痛感,只一下的疼痛伴随着某种酸涩,随即模糊而遥远,最终这些细微的感觉连带着对方那种特殊的……彻底沉寂下去,再也无法被清晰地感受到。
西弗勒斯垂着眼眸,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。
他静静地站在原地,感受着胸口那阵汹涌而上的、混杂着尖锐痛楚与某种古怪解脱感的酸涩。
冰冷的夜风让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冷。
这样……就好。他在心底无声地重复。
这样,她就能看清,剥开灵魂联结带来的混淆与依赖之后,剩下的、对西弗勒斯·斯内普这个人最真实的感受,到底是什么。
再也不会……像现在这样,毫无道理地信赖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