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莎接过胡安递来的坩埚碎片放在口袋里，此时她全部的注意力锁定在场中那个金发身影。
格林德沃。
那些在巴黎街头被突然的黑暗与寂静笼罩的回忆袭来，伊莎能感觉到身体本能的戒备，是面对威胁的战斗本能。
“退后。”她低声对胡安说，一把将他推向身侧的西弗勒斯。
左手抬起，不需要咒语，纯粹的魔力凝成无形锋刃，撕裂空气直射向金发年轻人所在的位置。
这是宣告伊莎认出了他，宣告这场对峙不会和平收场。
格林德沃终于抽出了魔杖。
那动作从容又优雅，仿佛他是要指挥一场交响乐。
他没有理会伊莎的攻击，第一道咒语反而瞄准了她身侧的西弗勒斯，一道幽紫色的光，迅疾射出。
伊莎右手甩出一道铁甲咒，精准将这道咒语拦截在半途。
两股魔力相撞炸开细碎光点，刺眼的光芒中，她左手指向格林德沃脚下的土地。
重力魔法·流沙陷落。
地面瞬间软化、下陷，泥土化作黏稠的漩涡缠向格林德沃的双脚。
这本该是猝不及防的攻击，可格林德沃只是借着下陷的瞬间，身形微侧，魔杖划出两道交错的轨迹。
一道击向伊莎面门，另一道直射她左肩。
“啧。”伊莎向后仰身，第一道光束擦着发梢掠过，切断了几缕染成深棕的发丝。
第二道已来不及完全避开，她干脆不避，左臂硬扛的同时右手点出三连击：昏迷咒、束缚咒、魔力干扰咒，三道咒语几乎重叠，封死所有闪避角度。
格林德沃笑了。那笑容带着某种“终于有点意思”的兴致。
他魔杖轻挥，三道咒语在半空中如撞上无形墙壁般溃散。
而伊莎左肩的刺痛已蔓延开来，格林德沃发射的那道光束干扰着她的魔力流动。
“够了。”伊莎的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紧。
她不再保留，双手同时结印，繁复的魔力纹路在指尖浮现，“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，格林德沃先生。关于巴黎，关于现在，关于你接近我朋友的目的。”
“询问的姿态可不是直接战斗。”格林德沃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得令人不安，“试探该到此为止了，希尔小姐。”
他话音落下时，整个人气质骤然一变。
先前那种近乎慵懒的从容消失了。
金发无风自动，那双异色眼瞳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、看透所有弱点。
接下来的时间或许两三分钟或许十来分钟里，伊莎体验到了何为“传奇巫师的实战课”。
格林德沃几乎没有使用任何她已知的魔法。
他的咒语简洁而直接，却极其精准：一道引力扭曲让她重心偏移，一道高频震动波干扰她的魔力凝聚，一道光线折射制造出三个虚实难辨的幻影。
更别提那些虚虚实实的魔法光束，他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针对他们施法习惯中的破绽，每一次防御都提前封死他们的魔法变化可能。
就像他已经看透了他们所有的战斗模式。
没错，是他们。
这正是格林德沃可怕的地方，他同时在应对所有人。
西弗勒斯和胡安见到伊莎落入下风，自然加入战斗试图辅助。
西弗勒斯从一直不停歇的各类咒语纷飞，胡安则抛出几瓶功效不一的魔法药水。
可格林德沃以一敌三，竟还是游刃有余。
“了不起的配合。”他甚至有余力点评，魔杖划开一道弧光，将西弗勒斯的禁锢咒偏转向天花板，同时左手虚握，胡安的药水瓶在半空中凝固、减速，最后轻轻落在他脚边，“可惜，你们太在乎‘彼此’。”
这句话像某种预告。
下一秒，格林德沃突然放弃了所有防御。
他硬扛伊莎一道冲击咒，那道咒语结结实实击中他的左肋，他闷哼一声，嘴角渗出血丝，却借力向后滑出两步，魔杖猛地转向，指向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向。
西弗勒斯。
那是一道幽暗而不祥的墨绿色光束，撕裂空气发出诡异的嘶鸣，显然是真正的黑魔法。
“西弗勒斯！”伊莎距离太远了，她尝试用魔法拦截，却失败了，落在一旁的空气里。
西弗勒斯已举起魔杖准备防御，可那道咒语太快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一道雾影比他更快。
是那团一直安静蜷缩在角落的默默然。
它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，在半空中舒展、膨胀，化作一面不规则的漆黑雾墙，挡在西弗勒斯身前。墨绿光束狠狠撞入雾中。
空气中一片安静，那道光束就像被吞噬般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放松，希尔小姐。”格林德沃举起双手做了个无害的动作，尽管他嘴角还挂着血丝，“如果我真的想动手，你不会有机会推开你的朋友。这只是一个小测试。”
这句话让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西弗勒斯向前几步，站在伊莎身侧。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，黑袍下的手握紧了魔杖，指节发白：“只是测试？”
“是的，测试。”格林德沃转向他，目光在西弗勒斯脸上停留了片刻，又扫过伊莎紧绷的表情，“古老契约、灵魂联结、默默然分离，如此精妙又危险的平衡。如果未来某一天，你们中的一个必须为另一个承受致命的伤害，我需要你们知道这种联结能承受多大的压力。”
伊莎缓缓吸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：“哦？这么说你是来帮我们的？”
她的目光扫过格林德沃受伤的左肋，又看向他依旧平静的脸，“用这种方式？”
“在这之前，”格林德沃挑挑眉，“你应该先把你的手从身后拿出来。”他的视线落在伊莎微微后缩的右手上。
伊莎身体一僵，她的手上确实在偷偷结印。
“还有你，”格林德沃转向西弗勒斯，“如果你此时困住我，你永远都救不了她。”
正准备找机会释放束缚咒的西弗勒斯微微愣了下。
西弗勒斯的动作确实停顿了，而就是这停顿的半秒里，格林德沃已经脱离了最佳控制位置。
阿不思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而疲惫：“盖勒特，你越界了。”
他虽然这样说，却将手中的魔杖缓缓收了起来，插回长袍内侧。
这个动作本身就代表他选择暂时不介入。
“我越界了？”格林德沃重复道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尖锐，“阿尔，你明明看到了那个未来。你明明知道，如果什么都不做，你会——”
“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。”阿不思平静地打断他，蓝眼睛里的情绪复杂，“尤其不需要你用伤害他人的方式来‘测试’。”
“伤害？”格林德沃忽然低笑出声，那笑声里满是苦涩，“你觉得这是伤害？不，阿尔，这才是保护。让他们提前体验最坏的情况，让他们知道敌人的手段可以多残忍，让他们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异色眼瞳转向伊莎，“让他们知道，优势本身也可以成为劣势。联结是优势，但也能成为敌人针对的弱点；你们的默契是优势，但也可能因为过于在乎对方而露出破绽。”
伊莎下意识看向西弗勒斯，正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。
在那双黑眼睛里，她看到了同样的担忧和疑虑。
格林德沃说的没错。
刚才那一刻，她因为担心西弗勒斯而分心，西弗勒斯也因为她的受伤而暴露了位置。如果这是真正的战斗……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伊莎将手从身后放到身前，这是休战也是证明自己不再攻击的意思。
格林德沃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先看了西弗勒斯一眼，缓缓对伊莎说：“在这之前，你要不要看一看你的默默然里到底是什么？”
他指向那团已经恢复平静、重新缩成的黑色雾气：“比如黑魔法可以被吞下，那这个呢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格林德沃动了。
只是一个微小的手势，左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划，没有咒语，没有光芒，甚至没有明显的魔力波动。
但伊莎瞬间感觉到一股尖锐的刺痛从灵魂深处炸开。
“呃！”她闷哼一声，单膝跪地，额头瞬间渗出冷汗。
那仿佛有人用冰冷的刀刃在她脑子里划开一道口子。
大量的记忆碎片涌上来:破碎的画面、断续的声音、模糊的情感……让她无法站立，无法思考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，西弗勒斯也僵住了，他感觉到同样的痛楚从联结另一端涌来，虽然经过缓冲减弱了许多，但依然尖锐得让他眼前发黑。
“住手！”阿不思的魔杖发出一道金光射向格林德沃，这次是真正的攻击。
格林德沃没有躲。
他任由那道咒语击中自己的左肩，身体微微晃了晃，嘴角渗出的鲜血更多了。
可他异色眼瞳里的光芒却更亮了，像验证了什么重要猜想，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。
他抹去嘴角的血迹，带着轻笑说：“我们之所以是我们，因为我们有过去做支撑：痛苦、错误、失去或者幸福、快乐，那些我们自己经历过的一切用以塑造我们的过去。可是希尔小姐，”
他盯着跪在地上的伊莎，语气突然变得严厉：“你的过去呢？”
格林德沃的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：“阿尔，你看到了吗？如此强烈的共鸣，如此敏锐的感知共享。你还不明白吗？他们的联结已经深到可以互相成为武器，当然、也、互为弱点。”
房间里陷入死寂。
只有伊莎压抑的喘息声，和西弗勒斯越来越沉的呼吸。
默默然不安地扭来扭去，显然它也觉得不舒服极了，它来回移动，雾状的边缘轻轻触碰他们的手臂，仿佛在一起分担那份痛苦。
胡安呆立在原地，浅棕色的眼睛瞪得滚圆，羽毛耳坠在他耳边摇晃。
他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最后小声问格林德沃：“所以你不是来求爱的？你是来上课的？”
这句话打破了僵局。
格林德沃愣了一下，随即低笑出声。
“上课？”他重复道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，“也许吧。一堂关于代价的课。”
他转向阿不思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阿不思从未见过的神情：一种近乎疲惫而诡异的执着。
“我不接受那个结局，阿尔。所以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干涉。”格林德沃伸出手，对着胡安，“而这个小孩，我很喜欢，就一起带走了。”
胡安还没反应过来，格林德沃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两人的身影开始模糊、透明，仿佛正在融入空气。
“不，胡安！”伊莎挣扎着想站起来，但灵魂的抽痛让她动作迟滞。
格林德沃最后看了伊莎一眼，目光落在她肩头不安蠕动的默默然上。“照顾好你的默默然，希尔小姐。它吞下的东西，总有一天会需要消化。”
话音落下，两人彻底消失。
空气中只留下一缕冷冽的香料气息，以及满屋狼藉与未散的魔力余波。
茶几翻倒，书籍散落，墙上的画框歪斜，地板上是坩埚碎片和焦痕。
伊莎终于支撑不住，跌坐在地上。
西弗勒斯上前扶住她，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，灵魂联结的疼痛虽在减弱，但残留的影响还在。
阿不思站在原地，望着格林德沃消失的位置，久久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