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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413章 荒坟秧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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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王奶奶小的时候,村里人都叫她豆芽菜。不是因为她瘦,是因为她又瘦又小,风一吹就晃,像地里那根刚冒头的豆芽苗儿。她生在铁岭开原的一个屯子里,那地方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,夏天却热得人喘不上气。一九二几年,东北的乡下还到处都是老林子、乱坟岗子,天一黑,谁也不敢一个人往外走。豆芽菜从小就体弱,可她有个本事——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不是她想看,是那些东西自己往她眼睛里钻。小时候她跟爹说:“爹,咱家院墙上坐着个人。”她爹抬手就给她后脑勺一巴掌:“胡说八道,那是你二大爷的草帽子。”她说不是,是个穿红褂子的小孩儿。她爹又扇了一下,扇得她再也不敢说了。

    十五岁那年夏天,苞米收了,地里活忙完了。傍晚,太阳刚落山,天边还剩一溜暗红。屯子里的人在地头儿上拢了一堆火,烤苞米吃。那时候没啥好吃的,苞米就是好东西。几个半大小子围着火堆转,用木棍扎着苞米在火上燎,燎得焦黄焦黄的,香味飘出去半里地。豆芽菜也跟着去了,蹲在火堆边上啃苞米,啃得满脸黑灰。村长姓赵,四十来岁,黑脸膛,大嗓门,说话跟打雷似的。他一边啃苞米一边说:“吃完了赶紧走,天黑了别磨蹭。”一帮人吃吃笑笑,等收拾利索,天已经黑透了。

    回屯子的路要翻过一座小土山。那山不高,上头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榆树,树底下散着四五座坟。那坟不知道是谁家的,年头久了,坟头塌得跟土包子似的,连块碑都没有。屯子里的人走惯了,谁也没当回事。大人孩子天天从那儿过,白天过,黑天也过,从没出过啥事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月亮不大,云彩厚,地上灰蒙蒙的。豆芽菜走在最后头,低着头踩石头子儿玩。走着走着,她觉着后脖颈子发凉,像有人往她衣领里吹了口气。她抬起头,往远处那座最高的坟头上一看——她站住了。那坟头上站着两个人。

    她以为是屯子里的人,没太在意,还往前走了几步。离着还有二十来步远的时候,她看清了——那两个人穿着棉袄。大夏天的,谁穿棉袄?花花绿绿的棉袄,红的绿的,在暗蒙蒙的月光底下刺眼得很。女的梳着两条大辫子,男的头发短短的,两人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地杵在坟头上,像两根栽在那儿的木桩子。

    豆芽菜一把拽住旁边人的袖子,声音都变调了:“老舅!你看那坟头上,是不是站着俩人?”她老舅正啃苞米啃得满嘴香,抬头扫了一眼,说:“哪儿呢?啥也没有啊。”前头的村长听见了,回头骂了一句:“豆芽菜,你个小丫头片子胡咧咧啥?那是个野坟,哪来的人?”旁边几个半大小子也跟着起哄:“你是不是眼花了?看个树桩子当人了?”豆芽菜急了:“我没眼花!真有人!一男一女!穿花棉袄的!”可谁都看不见。村长不耐烦了,走回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:“走你的,别磨蹭!”

    豆芽菜被她爹打过几回之后,学乖了,不敢再犟。可她眼睛没离开过那两个人。越走越近,离着还有十来步了——她看见那两个人动了。他们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脸来。豆芽菜的腿一下子就软了。那两张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,不是人的白,是纸钱那种白,白得发青。两腮上各抹着一团圆圆的红胭脂,红得扎眼,像在死人脸上贴了两片红纸。嘴角往上咧着,咧得老高,像是笑,可眼睛一动不动,直愣愣地盯着她。那眼睛没有眼白,整个眼珠是黑的,黑得像两颗纽扣,钉在那张白脸上。

    豆芽菜想喊,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。她想跑,脚像钉在地上。旁边的人还在说说笑笑,谁也没注意到她的脸已经白得跟那两个人一样了。村长拽着她往前走,她的腿不是自己的了,被拖着一颠一颠地往前。离着那坟头只有五六步远了——那两个人又动了。他们开始在坟头上扭秧歌。

    不是人扭的秧歌。人的秧歌有鼓点、有节奏、胳膊甩起来带风。他们的秧歌没有声音,没有鼓点,胳膊甩得老高,腿踢得老远,可脚底下像踩着棉花,轻飘飘的,脚尖点在坟头的土上,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坟头就那么小一块地方,可他们俩在上面转来转去,你进我退,怎么都不掉下来。女的两条辫子甩起来,像两条黑色的蛇在脖子上绕;男的脑袋前后晃着,晃得脖子好像没有骨头。他们转着转着,脸始终朝着豆芽菜的方向,那两颗黑纽扣一样的眼珠子始终盯着她,嘴角始终咧着。

    豆芽菜“嗷”地喊了一嗓子,那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,是从肚子底下一口气冲上来的,尖得连她自己都不认识。她猛地甩开村长的手,转身就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后面的人被她吓了一跳,也跟着跑。一帮人稀里哗啦跑回了屯子,进了村口才停下来。几个半大小子喘着粗气骂她:“豆芽菜你疯了?你跑啥?你看见啥了?”豆芽菜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浑身哆嗦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她一张嘴,先吐了,晚上吃的苞米全吐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她爹正在院子里喂猪,听见动静跑出来,看见闺女蹲在地上吐,脸白得跟纸一样,赶紧把她扶进屋里。豆芽菜上了炕,裹着被子还在抖,牙磕得咯咯响。她爹倒了碗热水,她捧着碗,手抖得水都洒了一半。她断断续续把事儿说了,她爹听完,脸沉了下来,没打她,也没骂她。他披上褂子出了门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艾草,塞在炕洞里点着了,满屋都是烟。豆芽菜被烟呛得咳嗽,可她不敢出声,她看见她爹的脸色从来没这么难看过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豆芽菜发起了高烧,烧得说胡话。嘴里一会儿喊“别过来”,一会儿喊“他们还在扭”。她爹守了她一夜,第二天早上烧才退。从那以后,豆芽菜再也没走过那条土坡路。每次出门,她宁可多绕二里地,也不从那几座坟前头过。有人问她为啥,她不说。可她心里知道,那两个人还在那儿。她有时候做梦还能梦见——灰蒙蒙的月光底下,一座塌了的坟头上,一男一女穿着花棉袄,白脸,红腮,黑眼珠子,无声无息地扭着秧歌,转着圈,转着圈,永远不停。

    很多年以后,豆芽菜成了王奶奶。她嫁了人,生了两个儿子,大儿子叫王树,二儿子叫王林。她老伴儿姓王,是个木匠,手艺好,人也老实。王奶奶六十岁那年,老伴儿查出了癌症,在家里躺了两个多月,瘦得皮包骨头,从一百六十斤掉到了不到一百斤。王奶奶天天守在床边,喂水喂饭,擦身子翻身子,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两个儿子要替她,她不让,说:“你们伺候不好,我伺候了一辈子了,我知道他什么时候要喝水,什么时候要翻身。”

    老伴儿走的那天,是腊月。东北的冬天,天黑得早,下午四点多钟太阳就落了。那天特别冷,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的霜花,院里的水缸冻裂了一道缝。晚上九点半,老伴儿开始倒气儿了。不是喘气,是倒气儿——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地响,像有一口痰卡在那儿,上不来下不去,吸一口气要停半天才呼出来。王奶奶知道,这是时候了。她攥着老伴儿的手,那只手以前拿刨子、拿锯子,粗得像树皮,现在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皮,握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。

    两个儿子在客厅里翻箱子找装裹衣服。大儿子王树手忙脚乱,翻出一件蓝布棉袄,又觉得不对,又翻出一件灰色中山装,比来比去拿不定主意。二儿子王林在边上催:“哥,你快点儿,爸怕是等不了了。”两个人正忙活着,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大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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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声音不是喊,是嚎。王树扔下手里的衣服,推门冲进去,一看,愣住了。他看见他妈站在床边的沙发上。那沙发是老式的木头沙发,垫着棉垫子,王奶奶六十多岁的人了,腿脚早就不好,平时走平路都费劲,可这会儿她站在沙发上,腰板挺得笔直,一只手伸出去指着床上,指着他爸躺着的方向,嘴里骂着什么。王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——床上只有他爸,瘦得缩在被子里,闭着眼,还在倒气儿。

    “你走!你给我走!”王奶奶的声音大得不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能发出来的,又尖又利,像刀刮玻璃,“我老头儿不跟你走!你听见没有?你找别人去!我们不去!”她站在沙发上,身子往前倾,手指戳着空气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峙。王树喊了一声:“妈?你跟谁说话呢?”王奶奶没理他,继续骂:“我不管你是人是鬼!你给我滚出我们家!我六十多了,什么没见过?你吓唬谁呢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害怕的发抖,是愤怒的发抖,是拼了命的那种抖。

    王林也进来了,站在哥哥身后,两个人谁都不敢上前。他们看着妈站在沙发上,头发散了一半,脸上的表情又凶又怕,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着床和窗户之间的那片空地。那片空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灰白色的墙和一张老式的三屉桌。可王奶奶的眼睛跟着什么东西在移动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像是在跟一个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周旋。

    “你拿铁链子吓唬谁呢?”王奶奶的声音忽然变了,带上了哭腔,“你把那东西收起来!我们不跟你走!你听见没有?不跟你走!”她猛地往前迈了一步,差点从沙发上踩空,王树冲上去扶住了她。王奶奶死死攥着儿子的胳膊,手指头掐得他生疼,可她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那片空地。她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你——放下——他——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“哗嚓”一声,电闸跳了。整间屋子一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腊月的夜黑得浓稠,黑得像墨汁灌满了每个角落。紧接着,“咣当”一声,王奶奶从沙发上摔了下来。王树在黑暗中摸索,摸到了沙发的边缘,摸到了妈的胳膊,摸到了妈的脸——冰凉冰凉的。他喊:“妈!妈!”没人应。他听见弟弟王林在另一头喊:“哥!灯呢?灯怎么不亮?”就在两个人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,屋顶的灯泡闪了两下,像是有个人在另一头拧开关。闪了第三下,灯亮了。

    灯亮了之后,王树看见他妈躺在沙发旁边,半截身子在垫子上,半截身子在地上,眼睛闭着,脸色白得吓人。他顾不上别的,蹲下去扶她,喊了好几声“妈”,王奶奶的睫毛颤了颤,慢慢睁开了眼。她睁开眼第一件事,就是扭头看床。床上,老伴儿已经不动了,胸口没有起伏了,喉咙里也没有呼噜声了。王林扑到床边,摸了摸他爸的手,又摸了摸他爸的鼻息,回过头来,眼眶红了,声音发哽:“哥……爸走了。”

    王奶奶没有哭。她躺在地上,盯着天花板,盯了好一会儿,然后闭上了眼。过了几秒钟,她才哭出来,不是小声的抽泣,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嚎啕大哭。她一边哭一边说:“完了……我救不了你爸……我眼睁睁看着他走的……我有啥用啊……六十多年了……他就这么走了……”王树和王林蹲在旁边,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丧事办完了,头七也过了,一家人坐在炕上吃晚饭。王树多喝了两杯酒,借着酒劲儿问了一句:“妈,那天晚上……你到底看见啥了?”

    王奶奶放下筷子,看了看大儿子,又看了看二儿子。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那天晚上,我在屋里照顾你爸,你们哥俩在外头翻东西。你爸那时候已经开始倒气儿了,我知道时候到了,心里头又急又疼。我攥着你爸的手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忽然,窗户那儿进来一个人。”她顿了顿,眼睛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。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,玻璃上贴着窗花,是过年时候贴的福字,红纸已经褪了色。“那是个老头儿,六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黑衣服,黑得像锅底,连个褶子都没有。脸是青的,不是人那种青,是铁青,像生了锈的铜。他头上戴着帽子,花花绿绿的,说不上来是什么样式,像戏台上的,又像庙里的。他手里拿着大铁链子,哗啦哗啦响,另一只手上提着一副脚镣手铐,铁器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。”王奶奶的嘴唇在抖,可她还在说,“他进来的时候,窗户没开。他就那么穿进来了,跟过水似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王树的脸色已经白了。王奶奶继续说:“他进来之后,看都没看我一眼,直接奔着你爸就去了。我看着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看你爸,然后就把铁链子往你爸脖子上套。我一下就急了。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从床上跳下来,一下子蹿到了沙发上。我指着他就骂,我骂他什么来着?我骂他‘你走,你给我走,我老头儿不跟你走’。可那老头儿连理都不理我,好像我不存在一样。他把你爸从床上拽起来了——你爸不是自己起来的,是那老头儿拽着铁链子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的。你爸的身体轻飘飘的,像一团棉花,跟着那老头儿往窗户那边走。”

    王林插了一句嘴:“妈,你当时骂的那些话……我们都听见了。我和哥在门口,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
    王奶奶点了点头:“你们进来了。你们一进门,那老头儿回头瞪了我一眼。就一眼。他那一瞪,眼珠子是红的,红得像炭火。灯一下子就灭了。不是电的问题,是他那一瞪,把灯给瞪灭了。然后他就带着你爸从窗户出去了。我想追,腿一软,就从沙发上摔下来了。”王奶奶说完,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口水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王树和王林谁都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王树才开口:“妈,那老头儿……是不是就是……黑白无常?”王奶奶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他叫啥。我就知道他来带人了。你爸不是病死的,是叫他带走的。”这话一出,屋里静得能听见炕洞里柴火噼啪的声音。

    王树后来有了儿子,儿子长大以后,有一次喝酒的时候,想问问爷爷走的那天晚上的事。王树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板着脸说了一句:“有些事儿,能聊。有些事儿,你少问。”他儿子就没敢再提。

    王奶奶活到了八十多岁。晚年的时候,她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会忽然盯着院子角落里的一棵老榆树发呆。家里人问她看什么,她摇摇头,不说话。只有一次,她孙子蹲在旁边问她:“奶奶,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看见坟头上扭秧歌那两个人?”王奶奶眯着眼睛,嘴角动了动,说了一句:“他们还在那儿扭呢。一百年了,还没扭完。”

    孙子以为她说胡话。可王奶奶说的是真的——在她眼里,那座土坡上的坟头,那个灰蒙蒙的月夜,那两个人从来没有消失过。他们穿着花棉袄,白脸,红腮,黑眼珠子,无声无息地转着圈,永远不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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