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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把钥匙从锁孔里抽出来的时候,门已经开了。李芸站在里面,围裙没摘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她看了他一眼,说饭好了。他应了一声,把包放在玄关柜上,旧双肩包底部蹭出的毛边蹭在木面上,发出沙的一声。
外面风还在刮,楼道里的灯闪了两下,又稳住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,听见楼上有人走动,脚步急,像是在搬东西。接着是老人的声音,压着嗓子喊:“漏了!快漏了!”话音未落,一声脆响,玻璃碎了。
他转身就往楼上跑。
三楼东户的窗户被风撕开了一角,铝合金框变形翘起,雨水顺着墙缝往屋里灌。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用一块木板顶着窗框,手抖得厉害,水已经漫到脚踝。陈默没说话,脱下卫衣塞进裂缝,又把沙发垫拖过来抵住,暂时堵住了主要进水点。老人喘着气说谢谢,声音发颤。陈默只点头,回头看见自己带来的儿童绘本从包里滑出来半本,封面朝下泡在水里。
他把包拎回楼下,直接去了小区广场。
雨还没下透,但天色已经黑得像傍晚。几盏应急灯亮着,照出人群攒动的影子。电动车倒了一片,晾晒的衣服挂在树上甩来甩去。几个孩子挤在亭子里,家长蹲着安慰,有人开始打电话问物业,电话打不通。
陈默站到花坛边上,声音不大,但够近的人听清了:“现在每栋楼都有进水,老人小孩最危险。咱们得先排险情,谁愿意一起?”
没人动。
他又说:“三号楼有独居老人,窗户破了,水已经进屋。需要人帮忙转移物资,封窗挡水。谁会水电的,跟我上去看看线路有没有泡。”
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举了下手。接着是两个年轻人跟着站起来。
这时林雪从雨幕里走过来,头发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上,手里拎着三个对讲机和一个医药箱。她把东西递给他,说:“通讯断了,我带了几部备用。影视城那边有发电机,老吴说能调些人过来。”
陈默点头,把对讲机分下去,编了频道。林雪留下来负责登记受困家庭信息,安排避难点食物分发。那两个志愿者跟着陈默往三号楼走,工装裤男人叫张强,原来是物业维修员,辞职半年了没走远,一直住在附近。
他们刚上二楼,对讲机响了。老吴的声音粗哑:“地下车库进水,负一层有五个人没撤出来,车都淹了一半。”
陈默让张强继续处理三号楼电路,自己转身下楼,直奔地下通道入口。林雪在对讲机里说水泵不够,排水口全堵了。老吴带了四个工人正在垒沙袋,但水涨得太快。
陈默站在台阶上往下看,水面反着昏黄的光,漂浮着纸盒、塑料袋,还有翻倒的自行车。空气闷得发腥,呼吸都觉得重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突然清晰起来——不是回忆,是一种熟悉感涌上来。他想起自己曾在一部电影里扮演过应急救援队现场指挥,剧组请了真实教官培训十天,每天模拟坍塌、溺水、毒气泄漏。那时他穿着制服,在泥水里爬行,学怎么判断承重结构,怎么用最短时间定位幸存者。
他站定,睁眼,开口:“车库西侧是坡道最低点,水是从那里倒灌的。主排水井在东北角,被杂物堵死。现在必须有人进去清障,否则整个负层都会沉。”
老吴在对讲机里吼:“谁敢下去?!”
“我去。”他说完,脱掉外套,把手机塞进密封袋扎紧,挂脖子上。顺手抄起一根长杆铁钩。
地下通道的灯忽明忽暗,走到一半就灭了。他打开头灯,水已经齐腰。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东西上,脚下打滑。到了排水井位置,他弯腰摸到格栅,铁锈蚀严重,盖板卡死。他用铁钩撬,一次不行,两次,第三次用力往上顶,盖板松动,一股浊流冲出来。
他差点被掀倒。
污水带着垃圾往外涌,他抓住旁边柱子才稳住。接着听见远处有人喊。是被困的居民,躲在一辆SUV车顶上,水已经漫到车窗下沿。
他蹚过去,水更深了,胸口都被浸透。到了车边,发现车门锁死,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,脸色发青。后排还有三人,全是邻居,其中一个老太太腿受伤了,没法站立。
“别开门!”他喊,“外面水压大,一开就灌。”
他绕到副驾,用铁钩砸侧窗。第一下没碎,第二下裂了缝,第三下才彻底崩开。他伸手进去拉开锁,先把孩子递出来,交给另一个还能动的青年。然后扶老太太下来,最后接应剩下两人。他自己最后一个离开时,水已涨到腋下。
五个人安全撤到地面,救护车还没到,林雪安排人在广场搭了临时帐篷,铺了棉被。陈默浑身湿透,站在边上喘气。林雪递来干毛巾,他接过,擦了把脸,没说话。
对讲机又响了。老吴:“桥洞积水两米,一辆车卡中间,母子俩困在里面,消防还在路上。”
陈默把毛巾扔地上,转身就走。
桥洞已经变成河。浑浊的水流打着旋,夹杂着树枝、广告牌碎片。一辆白色轿车斜停在中央,半个车身泡在水里,副驾车窗开着一条缝,一个女人正拼命拍打车门,怀里孩子脸发白,呼吸急促。
他绕着边缘走了一圈,观察水流速度和车辆倾斜角度。车头略高,短时间内不会完全淹没。但孩子撑不了太久。
“破窗。”他对赶来的老吴说,“找铁棍,或者撬胎棒。”
老吴跑去找工具。林雪也跟了过来,带来救生衣和绳索。几分钟后,一根加长撬棍送到。
陈默套上救生衣,系好绳,慢慢下水。水流比想象中猛,几步就踩空,整个人被推了一下。他抓着栏杆稳住,继续往前。到了车边,他探身进去看,孩子嘴唇发紫,母亲哭着求他快点。
他深吸一口气,潜下去。
水下一片混沌,只能靠手感摸车门内侧。第一次撞到杂物反弹,第二次找准位置,用撬棍猛击内部门锁连接杆。咔的一声,门弹开一道缝。他再用力一推,门开了。
他把孩子抱出来,托出水面,岸上林雪和老吴立刻接住。孩子呛了水,林雪按流程做基础急救,拍背、检查呼吸。几秒后,孩子咳出一口水,哇地哭出来。
掌声响起,混着雨声。
陈默没停,再次潜入,帮母亲脱困。女人脚被卡住,他摸索发现是安全带绞进了座椅调节器。他用撬棍一点点撬开金属缝隙,终于抽出。两人浮出水面,被拉上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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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子送进帐篷,医生接手。陈默靠在桥栏上,喘得厉害。衣服全湿,贴在身上冰冷,手指发皱,右手虎口被铁器划了道口子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他低头看了眼,没管。
林雪走过来,递来新的对讲机。“你得休息一下。”
“还有多少点要巡?”他问。
“八个重点区域报了险情。消防和街道办刚联系上,说力量分散,让我们先撑住。”
他点头,把对讲机别在腰上。
老吴带着工人运来更多沙袋,在小区入口堆起临时堤坝。陈默重新规划分工:一组留守广场维持秩序,二组巡查各楼渗水情况,三组配合物业抢修电路,他自己带队去四区查看老旧危房。
途中路过一家便利店,卷帘门被风吹垮了一半,货架倒塌。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正一个人往外清货。陈默停下,带两个人进去帮忙。搬出米面油、药品、瓶装水,堆在高处。女人连声道谢,塞给他一瓶热水。他拧开喝了一口,暖意从喉咙滑下去。
回到广场指挥部,林雪正在核对名单。她抬头说:“刚才那个被救的孩子母亲,叫王秀兰,是科研站的清洁工,以前你治疗期间,她常给你留热毛巾。”
陈默一顿,没说话。
雨更大了。
傍晚六点,风势未减。城市大部分区域停电,路灯熄灭,只有应急车辆闪烁蓝红光。地铁停运,主干道封闭,新闻播报不断重复黄色预警升级为红色。
陈默站在桥洞救援点,手里握着对讲机,听老吴汇报各处情况。三号楼完成加固,无新增进水;危房住户全部转移;发电机启动,部分照明恢复。
他抬头望天。
乌云依旧盘踞,中心那一点光斑没有消失,反而更亮了些,像一颗悬在头顶的星。风从那个方向吹来,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节奏。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风暴。
但他现在顾不上想这些。
对讲机里传来林雪的声音:“东区幼儿园屋顶掀了半边,有十几个孩子和老师困在二楼,楼梯被水封住。”
“支援马上到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招呼还能行动的志愿者,清点装备。老吴带人扛来梯子和绳索。林雪协调医疗组待命。陈默检查救生衣是否完好,拉链卡了一下,他用力拽开,重新拉上。
他们出发时,天已经全黑。
雨点砸在脸上生疼。街面积水没过脚背,有些地方已到膝盖。车子泡在路边,像废弃的铁壳。广告牌哗啦作响,电线垂下来,在风里摇摆。
到了幼儿园,教学楼二楼灯光微弱。十几个小脑袋趴在窗口,有的哭,有的喊。老师在后面安抚。楼梯间进水,无法通行。
老吴指挥架梯子靠墙,试了两次才稳住。陈默第一个爬上去,一脚踩进教室窗台。水已漫到室内三十公分,桌椅漂着。孩子们看见他,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他蹲下,平视最近的一个小女孩:“叔叔来了,不怕。”
小女孩点点头,伸出手。
他把她抱起来,递给接一个传递。最后一名老师下来时,梯子晃了一下,陈默伸手撑住墙面,硬是顶住没让倒。
所有人都安全落地。
医疗组检查无大碍。孩子们裹着毯子,缩在大人怀里。有个小男孩忽然抬头问:“叔叔,天什么时候亮啊?”
陈默看着他,说:“快了。”
其实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只要还有人等着,他就不能停下。
回到桥洞临时点,他靠着栏杆坐下,终于感到疲惫爬上四肢。林雪递来热姜汤,他小口喝着,没洒一滴。老吴蹲在边上抽烟,火光在雨中一闪一闪。
对讲机响了。
“陈哥,西郊变电站冒烟了,可能要炸。”
他放下杯子,站起身。
手还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一直绷着。他活动了下手腕,把对讲机拿紧。
远处,那道光斑仍在旋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