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还在下,陈默站在码头边缘,望着货轮的剪影消失在灰蒙蒙的江面。雨滴砸在脸上,冷得像针。他没动,背包沉甸甸地压着肩膀,儿童绘本的边角从拉链缝里露出来,纸页已经泡软。耳朵里还回响着那句“爸爸……快跑”,可声音越来越远,像是被雨水冲散了。
他转身,一步一步往岸上走。鞋底踩在湿滑的水泥地上,发出闷响。街道空无一人,路灯昏黄,映出他拖长的影子。他穿过小巷,拐进老城区,脚步没有停。他知道要去哪儿。
一座建筑出现在前方。没有招牌,没有灯光,只有一扇铁门虚掩着。门框上刻着模糊的字迹:“量子殡仪馆”。他推门进去,里面安静得不像话。
大厅中央摆着一口黑棺,两侧是幽蓝的烛火。帘幕低垂,没有风,却轻轻晃动。玻璃窗明明关着,表面却结了一层霜花。他站定,从双肩包里拿出速效救心丸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开始扮演。
这一次,他要扮演的是入殓师。
他把双手放在身前,掌心向下,指尖微微弯曲。脑子里想着那些老照片里的老师傅:动作慢,眼神稳,说话轻。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位老人,给逝者擦脸时,毛巾拧得不湿也不干,一寸一寸地过,连耳后都要抚一遍。
十分钟过去。
他睁开眼,动作自然地走到棺前,掀开盖布。棺内躺着两个人。
左边是个年轻人,二十多岁,寸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和他现在身上这件一样。脸上有青春痘留下的浅印,眼神干净,带着点书生气。那是刚毕业时的他自己。
右边是个老人,七十多岁,满脸皱纹,头发全白,但眉眼轮廓没变。他穿着一身旧式中山装,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。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红色蜡笔,笔尖已经断了。
陈默低头看着他们,手指慢慢搭上年轻尸体的手腕。脉搏当然没有。他抬起手,发现那人的左腕上,套着一只银镯——李芸的那只。
他喉咙动了一下,没说话,继续整理遗容。他用棉布蘸温水,轻轻擦去年轻人脸上的浮尘。擦到耳朵后面时,指尖碰到一道旧疤,是他大学打球摔的。记忆一下子涌上来:球场、笑声、汗味、阳光晒烫的塑胶跑道。
他又转向老人。这具身体更瘦,骨头硌着手。他试图掰开紧握的右手,费了些力气,才把蜡笔取出来。笔身上有牙印,是陈曦小时候啃的。有一次她发烧,咬着这支笔睡着了,第二天醒来还抓在手里。
他把蜡笔放进自己裤兜。
“你要我埋掉什么?”他低声说,“是我的过去,还是我没活成的样子?”
话音落下,整个大厅突然断电。
烛火熄灭,只有应急灯亮起,泛着暗红的光。四周墙面的镜子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,不是反射,而是主动发光。每一块镜子里都映出一个陈默。
少年时期的他在教室写作业,抬头看了他一眼;青年时期的他站在答辩台上,手里拿着论文;三十岁的他抱着刚出生的女儿,在医院走廊来回踱步;四十岁的他坐在片场角落吃盒饭,一边看手机一边皱眉。
还有一个画面:他穿着西装,站在领奖台上,台下掌声雷动,但他脸上没有笑。
镜中的影像开始同步动作,唯有一面镜子例外。那里面的陈默背对着他,正一步步往后退,走向黑暗。
他眨了眨眼,想移开视线,却发现自己的脚也跟着动了一下,像是要跟着后退。他猛地站住,手扶住棺沿。
不对劲。
这些不是回忆,也不是幻觉。它们在争夺他。
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镜子里的脚步声。可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:孩子的哭声、妻子做饭时锅铲碰撞声、片场导演喊“卡”的声音、父亲临终前那一声叹息……
他蹲下来,抱住头。
就在这时,大门被踹开了。
老吴冲了进来,浑身湿透,皮夹克往下滴水。他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,大步走过来,一把抓住陈默肩膀:“你他妈还在这儿搞仪式?赵承业在搞时空干涉!你再不出去,家就没了!”
陈默抬起头。
老吴的脸很近,胡子拉碴,眼里全是血丝。“我不是开玩笑,”他说,“我刚从你家回来。窗户自己开了,窗帘飘起来,可屋里根本没风。你女儿在床上翻来覆去,嘴里哼歌,眼睛闭着,像是做梦。”
陈默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
老吴盯着他:“你知道她在唱什么吗?是你媳妇教她的童谣。”
话音刚落,那歌声真的传了过来。
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。
“月亮走,我也走……”
确实是李芸教的。她总在夜里哄孩子睡觉时唱这一段,声音轻,节奏慢,尾音微微上扬。陈曦学得磕磕巴巴,但现在唱得特别清楚。
随着歌声响起,所有镜子的光瞬间熄灭。
只有一处还在亮。
是那口黑棺。
底部泛起微弱的蓝光,像电流一样在木纹里游走,一闪而逝。陈默低头看去,发现棺材内壁似乎有极细的线条,组成某种图案,还没看清,光就没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,木头冰凉。
老吴松开手,喘了口气:“你听到了吧?那是你闺女在叫你。”
陈默没答话。他弯腰,把两具尸体重新盖好。年轻人手腕上的银镯被他轻轻摘下,放进胸前口袋。老人手里的位置空了,但他没补什么东西。
他拉上背包拉链,把绘本塞回最里面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他问。
老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:“我不知道这是哪儿。我是跟着一股味儿来的。烧纸的味道,还有……像是旧书库的霉味。我在影视城守了二十年门,闻得出那种老东西的气息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,门口那个‘入殓师’,我进门时就化成光没了。这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棺材。
“这不是葬礼。”他说,“这是提醒。”
老吴没问什么意思。
外面雨小了些,风还在刮。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,忽远忽近。
陈默往前走了一步,停在门槛处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。烛火不知何时又亮了,幽蓝色,静静燃烧,照着那口黑棺。
他忽然觉得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里的。像扛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能放下来,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站直。
老吴站在他身后,没催,也没说话。
他迈出一步,走出了门。
街道依旧空荡。路灯下一滩积水,映着灰云和飞鸟似的电线。他低头看了看,水面平静,什么都没映出来。
老吴跟上来,走在旁边半步的距离。
“你接下来去哪儿?”他问。
陈默没回答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女儿在唱歌。
那首歌还没唱完。
他加快脚步。
背包贴着后背,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里面除了绘本和药,还多了支断头的蜡笔,和一只银镯。
他的手指在裤兜里碰了碰那支笔。粗糙的木壳,磨过的地方有点光滑。
他记得那天,陈曦画完一幅画,举起来给他看:“爸爸,这是你。”
纸上是一个男人,脑袋很大,眼睛很小,手里牵着两个小人。她用红蜡笔涂了他的衣服,说:“这是你的格子衫。”
他当时笑了,接过笔,在旁边写了“爸爸爱你们”。
现在,那支笔就在他兜里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街角转弯处,一家便利店亮着灯。玻璃门上贴着“24小时营业”。他路过时,听见里面电视在播新闻:“……今日凌晨,市郊雷达监测到异常电磁波动,持续时间约十七秒,来源不明……”
他脚步没停。
老吴落后半个身位,忽然说:“你信命吗?”
陈默摇头:“我不信。”
“那你信什么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我信回家。”
老吴没再问。
他们穿过两条街,来到一处居民楼前。是陈默家所在的单元。楼道灯坏了,只能靠窗外的路光照进来。他刷卡开门,走进去。
电梯没坏,但灯闪了几下才亮。数字一层层跳,从1到6。
叮的一声,门开了。
走廊尽头就是他家。门虚掩着,没锁。
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
客厅没人。灯开着,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,旁边是李芸常用的笔记本。电视没开,空调嗡嗡响。
他脱鞋进屋,轻手轻脚。
儿童房门开着一条缝。
他走过去,推开。
陈曦躺在床上,盖着小熊被子,眼睛闭着,嘴唇微微动。
歌声还在继续。
“……星星照,我也照,爸爸抱我睡午觉……”
她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:“爸爸……别走……”
陈默站在床边,没动。
他低头看着女儿的脸。睫毛颤动,像是在做梦里追着他跑。
他蹲下来,握住她的小手。
那只手很热,出汗了。
他另一只手伸进口袋,捏了捏那支蜡笔。
然后,他轻轻把蜡笔放在床头柜上,紧挨着她平时画画的本子。
他没开灯,就那么坐着。
老吴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窗外,天色微微发亮。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透出一点灰白的光。
陈默抬头看了眼窗外。
他知道,赵承业没走远。
他也知道,刚才在殡仪馆看到的一切,不是结束。
而是开始。
但他现在哪儿也不去。
他得等女儿醒来。
等她睁开眼,叫他一声“爸爸”。
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确认不发烧了,才慢慢松了口气。
床头闹钟显示:6:47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坐在小凳子上,背有点酸,眼皮也开始发沉。可他不敢睡。
他怕一闭眼,又看见那两具尸体。
尤其是那个老人。
手里握着蜡笔的那个。
好像在告诉他:你将来也会这样老去,也会这样死去,唯一能留下的,是孩子还记得你。
他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。
突然,她嘴角动了动,笑了。
像是做了个好梦。
他伸手,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。
手指碰到皮肤的瞬间,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震动,像是心跳,又像是信号。
他没缩手。
他知道,那是回应。
来自另一个时空,或另一层现实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,是眼前这个会笑、会哭、会唱歌的孩子。
是他亲生的。
是他抱过、喂过、哄睡过的女儿。
他坐直了些,把双肩包拉到身边,打开拉链,确认药还在。
然后,他重新坐下,一只手搭在床沿,一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等着她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