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号楼，情报科。

    这里早已不是一个正常的办公场所，而是一个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的心脏。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近乎凝固的气味，是劣质香烟、被反复冲泡到失去味道的茶叶、以及人类在极度疲劳下身体散发出的酸腐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十几部电话机此起彼伏地响起，但接线员们都用一种特殊的、压抑到极致的喉音在对话，吐出的全是外人听来毫无意义的暗语。

    刘三金已经在这里站了超过四十八个小时。

    他就那么站在那张巨大的山城地下金融网络图前，像一尊被烟雾熏得发黄的石雕。双眼布满血丝，眼眶深陷，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，像一双在黑暗中彻底锁定了猎物踪迹的鹰眼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自从老板那场惊世骇俗的“货币改革”阳谋发动之后，那条隐藏在最深处的巨龙，必定会因为恐慌而有所异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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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等的，就是那一下异动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，一个负责监听特殊加密频段的年轻技术员，猛地摘下耳机，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兴奋的表情，他甚至忘了向上级报告的规矩，直接失声叫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头儿！抓到了！一个幽灵信号！”

    刘三金的身体猛地一震，整个人如同被注入了强效兴奋剂的猎豹，一个箭步就冲到了监听台前。

    “重复一遍！”

    “一个使用德军‘谜’系列加密协议的、从未出现过的幽灵信号！它只持续了不到五秒钟就消失了！但我们的‘捕风者’系统，还是抓住了它的尾巴！”技术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林晚秋闻讯也从自己的办公室快步赶来，她接过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、带着余温的信号波形图，只看了一眼，就做出了最权威的判断。

    “没错。加密手法、信号特征，都与我们之前锁定的‘青龙’外围联络信号同源。但这一次，它的加密等级，是最高的核心级别。”她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无比肯定，“这是‘青龙’在与他的最高级别合作者，进行紧急联络。”

    虽然无法破译具体内容，但这个信号的出现本身，就是一个最明确的信号。

    鱼，上钩了。

    刘三金抓起那份波形图，像抓着一张通往地狱的邀请函，连外套都来不及穿，就疯了一样冲向楚风的办公室。

    “老板！”他一脚踹开门，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狂喜，“那条龙，发出了死亡邀约！”

    楚风的办公室里，一如既往的平静。

    他正在用一块柔软的绒布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M1911手枪的零件。

    听到刘三金的报告，他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，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。

    他只是抬起眼皮，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问：“时间？地点？”

    刘三金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。虽然无法破译电文，但只要陈默群做出了回应，就必然会有行动。

    “我马上去查！”

    不到一个小时，刘三金再次冲了进来，这一次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
    “查到了！陈默群名下所有车辆都没有异动，但他通过一个绝对心腹，秘密调动了一辆隶属二处后勤科的、毫不起眼的黑色福特轿车！并且，我们的人在他办公室的废纸篓里，发现了一张被烧毁了一半的嘉陵江码头区域地图！”

    楚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零件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的巨幅山城地图前，目光在嘉陵江畔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废弃码头和仓库上缓缓扫过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是他，我会选一个既方便水陆两路撤离，又足够偏僻、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，最终停在了一个点上。

    “嘉陵江七号废弃码头，丙字三号仓库。”

    刘三金立刻拿出自己的小地图进行比对，发现这个地点，与那张被烧毁的地图上残存的标记，完全吻合。

    他看着楚风的背影，眼神中充满了近乎崇拜的敬畏。老板的算计，已经精准到了神鬼莫测的境地。

    “命令，”楚风的声音冰冷而决绝，不带一丝感情，“阎王殿，全体核心成员，一级战备。目标，嘉陵江七号废弃码头丙字三号仓库。时间，今晚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要做的，只有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捉奸在床。”

    在下达作战指令后，楚风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、代表着最高优先级的保密电话，拨通了罗家湾公馆，戴笠的办公室。

    电话那头，戴笠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急促。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，得知了楚风这边的一系列异动。

    “楚风！是不是有结果了？”

    “是的，老板。”楚风的语气平静无波，“鱼，已经游进了我们预设的渔网。今晚，就是收网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戴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：“很好！我立刻调动我的卫队，配合你们的行动！这次，绝不能让他跑了！”

    楚风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老板，不必了。”

    他冷静地拒绝了戴笠的“好意”。

    电话那头的戴笠，呼吸声明显一滞。

    “您的卫队，行动起来动静太大，目标也太明显。这条鱼，非常狡猾。任何一点风吹草动，都可能让他警觉。杀鸡，焉用牛刀？”

    楚风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，割在戴笠最敏感的神经上。

    这番话，既是自信，也是一种无声的示威。

    ——对付“青龙”，我“阎王殿”足矣。对付你军统内部的叛徒，我楚风的刀，比你戴笠的刀，更利，也更快。

    戴笠在电话那头，陷入了长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，楚风这把由他亲手锻造出的、最锋利的刀，正在一点一点地脱离他的掌控。他甚至能从那平静的语气中，听出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同类之间的警告。

    最终，戴笠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只是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兴奋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公事公办的沙哑。

    “好。那我就在家里，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
    挂断电话，楚风知道，他与戴笠之间那层脆弱的、名为“上下级”的窗户纸，已经被彻底捅破。他们从此将进入一种更危险、也更纯粹的，互相利用、互相制衡的“共犯”关系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军统二处的办公大楼里。

    陈默群正独自一人，坐在自己那间宽大而豪华的办公室里。

    他从保险柜的最深处，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件夹。里面，是一份他耗费了巨大心血，伪造出的、看起来天衣无缝的“新版法币设计图”。

    他相信，这份筹码，足以从“青龙”那里，换来让他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金融风暴中，立于不败之地的巨大利益。

    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别在腰间的勃朗宁手枪，又在衣领的夹层里，藏好了一颗足以在瞬间致命的氰化物胶囊。

    他以为，自己为这场高风险的交易，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

    他以为，自己是去赴一场决定未来的豪赌。

    却不知道，那其实是他自己的葬礼。

    一场由楚风亲自为他导演的、盛大而隆重的葬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