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一早，第十集团军的高级军事会议，在一种压抑又诡异的气氛里召开。
总司令李元景站在巨大的沙盘前，神态间已经又摆出了往日的威严跟自信。
他昨晚被楚风当众顶撞，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。
今天，他要当着所有部下的面，重新树立起自己作为战区最高指挥官，不容置疑的地位。
“诸位，都看看。”
李元景的手中，握着一根长长的指挥棒，重重的戳在沙盘中央我军的主阵地上。
“我们第十集团军，麾下十万将士，装备精良，士气高昂。我们的防线，更是经营了两年之久，固若金汤，一层跟着一层，有着足以让任何进攻之敌碰得头破血流的纵深！”
他的声音洪亮有力，在指挥部内回荡。
“反观当面的日军第十一军，兵力跟我们相差无几，却在近期搞起了这么多的小动作。又是火力侦察，又是分兵调动。为什么？”
他自问自答，语气里全是老将才有的洞察跟不屑。
“因为他们心虚！因为他们真正的主攻方向，根本不在这里！我敢断定，小鬼子在湘北，一定有更大的图谋！这里的种种异动，不过是为了将我们这支主力牢牢拖住的佯攻，是教科书一样的障眼法！”
一番分析有理有据，掷地有声。
在场的将领们，大多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，此刻一个个都点头称是。
“军座高见！”
“不错，小鬼子这点伎俩，如何能瞒得过军座的火眼金睛！”
“一群缩头乌龟，想把我们拖死在这里，简直是痴心妄想！”
指挥部内，再次充满了那种属于王牌部队的，自信到近乎傲慢的空气。
所有人都沉浸在总司令那自认洞若观火的判断之中。
就在李元景准备宣布最终作战部署，结束这场会议的时候。
一个平静，甚至有点冰冷的声音，很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。
“报告总司令，我有不同看法。”
唰！
一瞬间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齐刷刷扎向了指挥部的一个角落。
楚风。
他就那么静静的杵在那里，仿佛从会议开始，他就一直被所有人遗忘。
此刻，他无视了那些混着诧异不悦跟敌意的目光，迈开沉稳的步伐，径直走到了那巨大的沙盘前。
整个指挥部，瞬间死寂。
“哦？”
李元景的眼睛眯了起来，一丝危险的光一闪而过。
“楚将军有什么高见，不妨说来听听。”
他的语气虽然客气，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，却毫不掩饰。
楚风没有理会他的态度。
他从一名参谋手中，拿过另一根指挥棒，指向了沙盘上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，极其偏僻的地点。
“三天前，日军一支侦察部队的活动频率，在这里，比平时增加了一倍。他们没有携带重武器，像在勘测地形。”
“两天前，一支负责日常巡逻的日军小队，在这里，悄悄更换了他们的火力配置。三八大盖换成了歪把子机枪，还额外增配了两门掷弹筒。”
“还有这里。”
他的指挥棒，最终落在一个被茂密森林覆盖的山谷模型上。
“从昨天下午开始，这片区域的无线电信号，就出现了不正常的，间歇性的屏蔽。我的人尝试过多次，都无法探知里面的情况。”
楚风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但他的话，却让在场的一些专业参谋，脸色微变。
这些细节，过于琐碎，也过于专业。
如果单独来看，确实不起眼。
可当它们被一个人，如此清晰准确的串联在一起时，就透出了一股令人不安的味道。
楚风没有停顿。
他用手中的指挥棒，将那三个点，在沙盘上慢悠悠的连成了一条线。
一条触目惊心的红色虚线，斜斜的插入第十集团军侧翼防线。
“这不是佯攻。”
楚风抬起头，目光直视着脸色已经开始变得难看的李元景，一字一顿的说。
“这是一个巨大的，旨在分割包围并最终歼灭我军的钳形攻势的起手式！”
“我判断，日军至少集结了两个师团的主力，就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。他们的目标，不是我们的正面主阵地，而是我们兵力最薄弱的侧翼！以及我们后方那条唯一的补给生命线！”
轰！
这番冷酷又大胆的推演，像一颗重磅炸弹，在死寂的指挥部内轰然炸响！
所有将领，都被他这石破天惊的结论，惊得一个个都傻了眼！
短暂的死寂之后。
集团军的参谋长，一名挂着中将军衔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，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他的脸上全是震怒。
“一派胡言！！”
他厉声喝道，手指着楚风，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。
“危言耸听！简直是危言耸听！！仅凭几个捕风捉影的细节，就敢妄言我十万大军有覆灭之危！你这是在动摇军心！其心可诛！”
他的话，立刻激起了千层浪。
“没错！简直是荒谬！这是对军座指挥能力的公然侮辱！”
“一个搞特务的，也懂大兵团作战？真是天大的笑话！”
“我看他就是想哗众取宠，捞取政治资本！”
嘲讽声质疑声还有斥责声，此起彼伏。
李元景的脸色，已经从最初的震惊，转为了铁青。
楚风的这番话，不亚于当着所有部下的面，狠狠的抽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！
将他引以为傲的战场判断力，贬得一文不值！
这是他戎马一生，都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！
“够了！！”
李元景猛的一拍桌子，发出巨大的声响，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。
他死死的盯着楚风，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。
“楚风！”
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“这里是正面战场，不是你们军统的审讯室！收起你那套对付汉奸的说辞和想象力！”
“我第十集团军的战略部署，还轮不到一个外行来指手画脚！”
楚风环视四周。
他看到的，是一张张充满敌意轻蔑跟嘲讽的脸。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被彻底孤立。
他更知道，想靠言语说服这群被傲慢跟偏见蒙蔽了双眼的将领，已经绝无可能。
李元景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怒火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，属于最高指挥官的威严，下达了最终命令。
“传我命令！全军上下，维持原定作战计划，不得有任何异动！”
“各部加强正面防御，随时准备迎击来犯之敌！谁敢临阵退缩，动摇军心，军法从事！”
“是！”
在场的将领们轰然应诺，声音响彻云霄。
一场关系到十万将士生死存亡的军事会议，就在这样一种荒诞又强硬的氛围中，不欢而散。
将领们簇拥着余怒未消的李元景离去，经过楚风身边时，眼神里的敌意跟讥诮都懒得掩饰。
很快，巨大的指挥部里，只剩下了楚风一个人。
他静静的站在那巨大的沙盘前，看着那条由他亲手画下的，预示着死亡的红色虚线。
他知道，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风暴，已经无可避免。
他也知道，想依靠这群刚愎自用的将军来力挽狂澜，跟痴人说梦没什么两样。
楚风的眼神，渐渐变得冰冷深邃。
他缓缓伸出手，将沙盘上代表着第十集团军司令部的那枚蓝色小旗，一把攥进了自己的手心。
既然你们不肯走活路。
那就别怪我，把你们所有人，都拖进我一个人的地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