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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36章 上将的刀,将军的血
    罗家湾公馆,深夜的书房。

    戴笠自个儿,站在那幅巨大个头的中国地图前,像个审视自己帝国的君王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,在鄂西战区那片血红的区域上,慢慢的蹭着。

    灯光下,他那长条形的影子被扯得变了形,像一头窝在黑里,随时准备吃人的野兽。

    他在复盘。

    像个最顶级的棋手,在棋局结束后,把对手的每一步棋,都重新摆回原位,想看穿后面的真正搞头。

    他复盘的对象,是楚风。

    从这小子踏进山城的第一天起,他的每一个动作,都像一把又准又狠的手术刀,在山城这个又胖又烂的身体上,划开一道又一道深到见骨的口子。

    雷霆手段揪出日谍“医师”,让军统内部第一次大清洗,搞得血流成河。

    硬闯财政部,在次长范成周跟中统的眼皮子底下,把代号“鼹鼠”的陈启明给活生生拖走,那股子霸道劲,到现在还是山城官场上不能碰的话题。

    面对中统的栽赃,他不但没乱,反而将计就计,借着“清剿红党”的由头,把中统派来的精锐杀了个精光,逼得徐仇减吃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哑巴亏。

    还有那场搞得天翻地覆的“天谴之网”,拿军统大剧院当笼子,拿一帮高官当观众,把日军山城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良介这个鬼,活生生的从黑地里揪到了太阳底下。

    最后,就是这次对“白狐”的公开审判。

    干净,利落,精准,狠辣。

    把一场精心设计的学术讲座,变成了一个汉奸的审判台。这手段玩的,这局布的,连戴笠事后复盘,都感觉后背发凉。

    但,这些都不是最让戴笠害怕的。

    最让他害怕的,是楚风表现出来的那种,能轻松调动军统外面力量的本事。

    不管是在大学礼堂里,自己拿身体当墙,把他的杀手跟普通客人完美隔开的“青年学生”。

    还是那个神出鬼没,在通风管道里不知不觉就黑掉了起爆信号,让“白狐”最后同归于尽的想法成了泡影的神秘帮手。

    这些力量,都不在他手里。

    它们像冰山,楚风只露了个头,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大的块头,谁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突然反应过来,楚风这把刀,已经太快了。

    快到,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。

    快到,可能会割伤他这个握刀人的手。

    一股凉气,顺着戴笠的脊椎骨,一节一节的往上钻,让他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。

    他不能杀楚风。

    这点,他比谁都门儿清。

    在抗日战争到了最要命,最惨的节骨眼上,楚风这么一个又能打,又能谋的猛人,谁也替代不了。委员长不答应,军心不答应,他自己,也舍不得。

    但也绝不能让楚风继续待在山城。

    这小子的能量,还有他那深不见底的心思,已经有点要失控的苗头了。他就像一头养在笼子里的鲨鱼,笼子太小了,再不把它扔回海里,它就要撞破笼子,把养鱼的也一块儿给吞了。

    戴笠的眼神,最后又落回了地图上那片血红的鄂西战区。

    他的嘴角,慢慢的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
    一个完美的计划,在他脑子里一下子就有了。

    对付一把有自己想法的双刃剑,最好的法子,就是把它扔进那座最惨,最能耗死英雄的“绞肉机”里去。

    要么,让它在血跟火里,磨掉所有的刺,重新变回一把听话的刀。

    要么,就让它在那,华丽丽的,悲壮的,折了。

    他按了下桌上的铜铃,铃声很脆,却带着一股子杀气。

    没一会儿,毛人凤推门进来,身子有点弓着,脸上挂着那种万年不变的谦卑笑脸,像条最忠心的影子。

    “老板。”

    戴笠没回头,还是盯着地图,用一种没啥感情的调子,把自己的想法全说了。

    毛人凤安静的听着,厚镜片后面,那双好像很浑浊的眼睛里,闪着比狐狸还贼的光。

    听完戴笠的计划,他没出声,过了会儿,上前一步,用一种差不多是悄悄话的声音,提出了更毒,也更绝的一步棋。

    “老板,要送他走,光送走还不够。”

    “更要捧他上神坛。”

    “他的功劳够大了,但还不够大。要大到全天下的人都只看得见他的功劳,看不见他爬起来的速度。要让他变成军里的神话,变成所有年轻军官的偶像。”

    “只有这样,以后要是在前线出了什么‘意外’,才没人说闲话,只会说天妒英才。。。”

    “捧得越高,摔下来,才摔得越碎。”

    戴笠总算慢慢转过身,他看着自己这个最得力的心腹,脸上第一次露出那种真满意的笑。

    这笑,甚至比他发火的时候更吓人。

    “人凤,还是你懂我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办公桌前,亲自口述了一份嘉奖令,让毛人凤马上拟稿,盖上自己的私印,并且马上上报军事委员会。

    他要用最高级别,最快的速度,连夜发下去。

    第二天,大清早。

    一纸公文,像一颗重磅炸弹,在整个山城军政两界,“轰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
    军统局上校楚风,因屡立奇功,在山城危难的时候,揪出并且活捉了日谍巨奸“白狐”,功劳巨大,力挽狂澜。经军事委员会特批,破格晋升为陆军少将。

    消息一出,全城都炸了!!!

    二十多岁的陆军少将!

    这在整个国民政府的历史上,就没出现过!

    这哪是奖赏,这是在造神!

    军统总部,那些平时走路都带风的处长,科长们,听到消息那一下,全都跟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。他们凑在走廊角落里,嘀嘀咕咕,声音压得特别低,眼神里全是怀疑跟不安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们太了解自己老板了。

    戴老板的奖赏,向来都跟手术刀一样准,给一分,绝不多给一毫。这么“失控”的荣耀,只可能是一种情况。

    这是老板要动刀的信号。

    一下子,那些平时跟“阎王殿”称兄道弟,老去七号楼蹭烟蹭酒的各路神仙,这会儿都嘴巴严实的很,对七号楼的事躲得远远的,好像那是什么瘟疫区。

    而一墙之隔的中统总部,则是一片憋不住的,幸灾乐祸的狂欢。

    徐仇减的办公室里,几个心腹科长围坐在一块,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笑。

    “少将?哈哈哈哈,戴老板这手真够绝的!这是怕他死得不够快啊!”

    “功高震主,自古都这样。这小子,完了!”

    他们乐意看戴笠养的这条疯狗,在最风光,最牛逼的时候,被他的主人,亲手送上断头台。

    七号楼,阎王殿。

    消息传过来时,王大力正光着膀子,在训练场上带队员们练格斗。

    他从通讯兵手里一把抢过电报,先是愣了半秒,跟着,一股巨大的,不敢信的狂喜,一下子冲到他脑门上。

    “少将!老板成少将了!弟兄们!我们老板成他妈的少将了!!”

    他像个小孩,把电报举得高高的,用尽全身的力气吼着。

    整个阎王殿都炸锅了!

    所有队员都扔了手里的家伙,发疯的冲过来,他们把王大力高高的抛到天上,欢呼声,口哨声,差不多要把七号楼的房顶给掀了!

    但,就在气氛嗨到顶点的瞬间,刘三金快步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他一把把还在天上乱舞的王大力从人堆里薅了下来,那张平时总挂着精明笑的脸,这会儿沉得能滴出水。

    他压低声音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大力,你他妈的给老子清醒一点!”

    刘三金一把把他拖到没人的角落,声音因为生气有点抖。

    “二十多岁的少将!这在国军历史上,有过这先例吗?没有!连委座最看重的那些天之骄子都没这待遇!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奖赏!这是捧杀!你懂不懂什么叫捧杀?!?!”

    “这是老板的功劳已经大到让戴老板睡不着觉了!他要把老板架在火上烤!让全天下的人都来嫉妒他,防着他,算计他!”

    刘三金的分析,像一盆冰碴子水,从头到脚,一下子浇灭了王大力跟周围所有人的狂热。

    训练场上的气氛,从滚开,一下子结了冰。

    王大力那张兴奋到通红的脸,刷的一下,就变青了。

    他胸口剧烈的起伏,喘气声很粗,像一头受伤的公牛。

    突然!

    他猛的一抬脚,狠狠踹翻了旁边一个装满子弹的弹药箱!

    黄澄澄的子弹撒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他妈的!”

    王大力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像一头被惹毛了的狮子。

    “老子去找他理论!凭什么这么对老板!老板在前面流血卖命,他在后面捅刀子!”

    “卸磨杀驴也不是这么个杀法!老子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要去问个明白!”

    他说着,真就转身要往外冲。

    刘三金在后面死死的抱住他那铁塔一样的身子,差不多是用吼的。

    “你疯了!你现在去,就是撞枪口上!正好给了他‘骄兵悍将,不知尊卑’的借口!他有一万个理由可以正大光明的收拾我们!你这是在害老板!”

    办公室里。

    楚风接到了那份用最高规格的烫金信封装的晋升令。

    他没有一点高兴。

    甚至,连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只是平静的打开信封,拿出那枚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的将星,在指尖玩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,他随手把它放在了宽大的办公桌上。

    那枚代表着无上荣耀的将星,就压在苏月璃那张黑白照片的旁边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很深,看不出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他能听见窗外,自己的队员们,那些跟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们,正因为生气跟不安在躁动。

    他慢慢开口。

    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的传到每个核心成员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“慌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戴老板的戏台已经搭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这些做演员的,总得把戏唱下去,不是吗?”

    山城上空,一张由权力和荣耀编织成的大网,已经撒下,网住了这头最凶的困兽。

    而楚风,平静的看着这张网,眼神里,没有半分猎物的恐惧。

    只有猎手的,冰冷跟玩味。

    他知道,戴笠想让他死。

    但怎么死,时间,地点,由谁说了算,那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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