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风知道，海关的进口记录归财政部直管。
而财政部次长，就是范成周。
那个因为陈启明案，早跟自己结下死仇的中统靠山。
直接去查，无异于打草惊蛇。
范成周只要动动手指，就能让那批“润滑油”的所有记录从这个世界上蒸发。
他甚至能顺藤摸瓜，察觉到楚风在调查伪钞案，从而提前应对。
这条路，打一开始就是死的。
楚风靠着椅背，手指无意识的敲着桌面。
既然正门走不通。
那就只能，再演一出戏了。
一出专门演给戴笠看的大戏。
……
罗家湾，戴笠公馆。
书房里的气氛，还是那副能把人冻成冰坨子的阴冷。
戴笠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，没什么表情的听着毛人凤的汇报。
“……‘伪钞风暴’这案子，目前卡住了。对方组织严密手段又狠，刘三金的情报网损失惨重，却连根毛都没摸到。”
戴笠听完，只不咸不淡的“嗯”了声，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着的茶叶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，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邻里纠纷。
伪钞？
那是财政部跟警察局该头疼的事。
只要不影响他军统的利益，他眼皮都懒得抬。
他现在更关心楚风。
关心苏月璃那个女人是死是活。
关心这把越来越锋利也越来越不听话的刀，在遭了重创后，到底还能不能为自己所用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响起通报声。
“报告老板，楚风楚长官求见，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，要当面跟您汇报！”
戴笠的眉头不易察ar的挑了一下。
又是十万火急？
这个楚风，每次搞“十万火急”，就准没好事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很快，楚风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。
他看起来风尘仆仆，脸上是压不住的焦急跟凝重，眼神里甚至还透着一丝……惊恐？
戴笠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他还是头一回，在楚风脸上看到这种情绪。
“老板！”
楚风一进门，就快步冲到办公桌前，连敬礼都忘了。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出大事了！”
他的声音因为急促，显得有些哑。
戴笠放下茶杯，拿起那份文件。
光是文件的标题，就让他眼皮一跳。
《关于德国最新军用技术可能被日谍利用于山城决战之紧急预警报告》。
他翻开报告，里面的内容，更是让他后背发凉。
报告里，楚风用一种详实到骇人的笔触，详细描述了一种来自德国，名叫“深海鳕鱼复合稳定剂”的特种化学品。
这种化学品伪装成普通的“工业润滑油”，一旦跟特定比例的硝化物混合，就能造出一种威力巨大还极其稳定的新型液态炸药。
更要命的是，这种炸药无色无味，可以轻易混进饮用水燃料甚至消防系统里，一旦引爆，足以把一个街区瞬间从地图上抹掉！
报告最后，是林晚秋亲笔签名的光谱分析图跟分子结构式，那复杂得跟天书一样的图谱，无声的彰显着这份报告的“专业”与“权威”。
“老板，这是我们从‘鬼面’的残骸中分析出的最新情报！”
楚风的声音，充满了后怕跟庆幸。
“我们有理由相信，日谍已经通过某种渠道，把这种恐怖的化学品秘密运进了山城！”
“我怀疑，他们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各大政府机关，甚至是……您的公馆！”
“一旦让他们得手，后果不堪设想！”
戴笠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的手指死死的捏着那份报告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这份报告太“真实”了。
有缴获的情报来源，有“专业”的技术分析，有合理的逻辑推断，还有那足以让任何当权者都夜不能寐的恐怖后果。
他根本找不到任何质疑的理由。
“此事……还有谁知道？”戴笠的声音有点干涩。
“目前只有我跟电讯科的林晚秋。事关重大，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！”楚风斩钉截铁的回答。
戴笠沉默了。
他那颗多疑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。
如果这份报告是真的，那这无疑是天塌下来一样的大事！
必须立刻查清！
但，怎么查？
进口货物清单在财政部手里。
而财政部，是范成周的地盘，是中统的钱袋子。
戴笠的目光落在报告中“伪装成工业润滑油”这几个字上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
一个绝妙的念头在他脑中升起。
他看到了一个机会。
一个借着“国家安全”的名义，名正言顺的将手伸进财政部，狠狠打击自己政敌的，千载难逢的机会！
“楚风！”
戴笠猛的站起身，脸上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沉痛表情。
“此事关系到国府安危，委座安危！绝不可掉以轻心！”
他重重一拍桌子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。
“你这份报告来得太及时了！我现在就以军统局的名义上报委座！以‘清查战略物资，防止日谍渗透’为由，要求海关总署立刻提供近半年来所有从德国进口的货物清单！特别是那些打着‘工业’名号的，要一份不落的全部彻查！”
楚风脸上适时的露出“震惊”跟“感激”的神情。
“老板英明！”
“有您亲自出马，这帮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定无所遁形！”
看着楚风那副“完全被自己领袖魄力折服”的样子，戴笠心里升起一股掌控全局的快感。
他甚至觉得，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是把好刀，但终究还是嫩了点。
在真正的权力游戏面前，他那点小聪明根本不值一提。
他哪里知道。
他正踩着楚风铺好的台阶，一步步走进楚风为他设下的局。
……
七号楼，情报科作战室。
气氛紧张的跟决战前夜一样。
戴笠的效率高得惊人。
不到半天，一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海关进口记录就被直接送了过来。
林晚秋坐在主控台前，她面前是无数筛选出来的，跟“化工”“机械”“润滑”相关的企业名单。
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，将一个个不符合条件的公司从名单上划掉。
“西南机械厂，有军方背景，排除。”
“利通纺织，规模太小，没有进口资质，排除。”
“福安贸易行，老板是青帮大佬，主要做的是药材生意，排除。”
一个个名字被筛选，被排除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最终，只剩一个名字孤零零的留在屏幕上。
“通源印刷厂”。
林晚秋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一丝疲惫。
-“这家厂，在三个月前，以‘更新设备’为名，从德国进口了一批高精度的海德堡印刷机，在它的货物清单里，夹带了一批‘特种工业润滑油’，数量……刚好跟我们推测的吻合。”
就在这时，刘三金推门而入，他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。
他将文件放到楚风面前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老板，查清楚了。”
“这个通源印刷厂的法人代表，叫范明哲，是山城有名的慈善家，商会会长。”
刘三金顿了顿，递上另一份只有一句话的资料。
“他还有一个身份。”
“财政部次长，范成周的，亲侄子。”
刹那间。
作战室里，死一样的寂静。
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，在这一刻，被一条血淋淋的线完美的串了起来。
楚风拿起那份资料，看着上面“范明哲”跟“范成周”两个名字。
他的嘴角，缓缓的勾起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弧度。
蛇鼠一窝。
终于，找到你们的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