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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知道郑春梅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自从来到赵家,衣食无忧,再不用担惊受怕,可她的心却像是缺了一块,空落落的。她满脑子都是赵砚的身影。夜深人静时,甚至做梦都会梦到去年冬天,在金鸡山的山坳里,在后山的山洞中,在赵家老宅门口……那些寒冷、恐惧、却又带着一丝隐秘温暖的记忆片段。
她必须承认,自己对赵砚,早就不是最初那种单纯为了活命、为了找个依靠那么简单了。不知从何时起,那份感激、依赖,已经掺杂进了男女之间最本真的喜欢。甚至,她内心对他还有些崇拜和仰慕。在她最艰难、快要饿死冻死的时候,是他给了她食物和栖身之所;在她生病无助时,是他默许了救治。他虽然有时候显得很冷酷,尤其对老婆婆和二蛋毫不留情,但郑春梅知道,赵砚对她,至少是不讨厌的。她只是摸不准,赵砚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喜欢她。来到赵家,对她而言是一场豪赌,赌赵砚的怜悯,赌自己未来的一线生机,也赌那点微乎其微的可能。
内室里传来的、压抑不住的细微声响,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她的耳膜和心尖。墙壁上,那两道被烛光投射、时而重叠、时而分开的剪影,将一切清晰无比地展现在她眼前。郑春梅感觉浑身像有无数蚂蚁在爬,又热又麻。她不敢动,更不敢过去,怕赵砚发怒,可那鲜活生动的“画面”和声音,却让她避无可避,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间的蜡烛都短了一截。郑春梅双膝早已跪得麻木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里衣都被汗水浸透了。就在她头晕眼花,几乎要撑不住时,内室终于传来了赵砚略显慵懒的声音:
“春梅,打盆热水来。”
这声音对郑春梅而言,不啻于天籁。她精神一振,连忙应道:“哎!来……来了!”
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因为跪得太久,双腿发软,一个踉跄差点摔倒,好不容易稳住,一瘸一拐地走进内室。
只见赵砚斜靠在床头,姿态闲适,手里不知何时夹着一根自制的烟卷,正缓缓吐着烟圈。而郑小桃则蜷缩在一旁,似乎已经沉沉睡去,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。
郑春梅心里顿时一阵气苦:“这傻丫头,平时看着挺结实,怎么这么不中用?白长这身好身段了!”她明明再三交代过,这种时候就算再累也不能睡过去,得抓住机会好好表现,多说点体己话。
“先给小桃收拾一下,她睡着了,别着了凉。”赵砚吩咐道,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是,老爷。”郑春梅压下心里的嘀咕,连忙用半湿的热毛巾,小心翼翼地给郑小桃擦拭身子。然而,当擦到某处时,她手一顿,发现了些许异样,不由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赵砚,眼神里满是询问。
“这丫头,身子骨还是有点虚,你明天多弄点温补的东西给她调理调理。”赵砚淡淡解释了一句。
郑春梅心里更苦了,这丫头,也太不争气了!这样下去,什么时候才能“母凭子贵”?不过……赵叔这身子骨是不是也太……那什么了点?小桃这身板都扛不住?她心里犯着嘀咕,手上动作却没停,心不在焉地给郑小桃擦干净,又仔细盖好被子。
做完这些,她才端着水盆,慢吞吞地挪到赵砚面前。这一刻,她心肝脾肺都在打颤,既紧张又期待。小桃睡着了,可赵叔显然还没尽兴……这样憋着可不好,容易伤身。那她……是不是可以……
赵砚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似乎在等待什么。郑春梅也没说话,只是磨磨蹭蹭地不愿离开,眼神飘忽,脸颊发烫。
好一会儿,赵砚才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春梅,还有事?”
郑春梅心一横。她知道,机会稍纵即逝。赵砚这次不知道能在家里待几天,下次回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。姐妹。俩。总得。有一个。“上进”的吧?要不然,以后这后院越来越热闹,她们姐妹俩要出身没出身,要心机也玩不过那些大家闺秀,可怎么办?
“叔……我,我……我帮您按按吧?您好些日子没让我伺候了。”郑春梅声音发颤,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渴求。
“行,是有些日子没松快松快了。”赵砚没有拒绝,将烟头按熄在床头的陶碗里。
郑春梅心中一喜,连忙放下水盆,走到赵砚身后,一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、但此刻格外轻柔的手,按上了赵砚的肩膀。然而,按摩了没几下,她的动作就变了味,手指开始不安分地游移,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。
“春梅啊,”赵砚忽然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你这样,对得起小桃吗?”
郑春梅动作一僵,脸颊瞬间红得滴血,羞愧和渴望交织,让她几乎无地自容。但她知道,开弓没有回头箭,此刻退缩,就前功尽弃了。她一咬牙,豁出去了,不仅没退开,反而从背后抱住了赵砚,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背上,用细若蚊蚋、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道:
“赵叔……我……我现在是通房丫头,理应……理应帮主子做完没做完的事。”她顿了一下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将积压已久的话倾吐出来,“叔,我真的好想你……天天想,夜夜想,干活的时候想,吃饭的时候也想……我知道,我不是黄花闺女,还带着个孩子,我也知道,我有很多毛病,爱算计,小心眼……但我对您的心是真的!我从来没想过害您,我只是……只是想您能多看我一眼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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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,滚烫的泪珠浸湿了赵砚的衣衫。
“我不奢望您拿我当正头娘子,甚至不奢望您心里有我多少位置……我就是个乡下寡妇,能有口饭吃,有片瓦遮头,还能在您身边,看着您,我就知足了。只要您能偶尔想起我,偶尔……偶尔肯让我伺候一回,我就高兴得不得了……只要您快活,让我做什么都行……”
她感觉自己像是疯了一样,那些平日里深埋心底、不敢宣之于口的思念、自卑、渴望,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,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。她不是什么大家闺秀,说不出文绉绂的话,只能用最直白、最笨拙的语言,诉说最卑微也最炽热的心意。
赵砚听着身后女人带着哭腔的絮语,感受着背上滚烫的湿意,心中也是一动。郑春梅这个女人,有着乡下妇人的市侩、精明甚至几分狡黠,但不可否认,她很真实。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和算计,却也毫不掩饰她的依赖和情感。这世上的聪明女人太多了,柳芸儿是,孟雨蝶是,甚至吴月英也有自己的小聪明。但像郑春梅这样,把“想要”和“算计”都写在脸上、却又带着几分笨拙真心的,反而让他觉得……不那么讨厌。
见赵砚久久没有动静,郑春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,悲从中来。他果然还是嫌弃自己了……嫌弃自己是个寡妇,嫌弃自己不够干净,嫌弃自己带着拖油瓶,嫌弃自己上不得台面……想到这里,她哭得更伤心了,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,砸在赵砚的脊背上,有些烫人。
“怎么还哭上没完了?”赵砚叹了口气,转过身,看着她梨花带雨、却又带着一丝绝望倔强的脸,真假他已不想去分辨。他伸出手,用拇指有些粗鲁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,问道:“洗澡了没?”
郑春梅先是一愣,随即大喜过望,忙不迭地点头,语无伦次:“洗了!洗了!您一回来,我就抽空洗了!里里外外,仔仔细细,洗得干干净净!我……我还用了上次去镇子上买的香粉!”她生怕赵砚不信,急急地表白。
赵砚看着她那副急切又羞怯的样子,心里那点最后的不耐烦也散了。他扯了扯嘴角:“那还废什么话?”
郑春梅闻言,眼泪还挂在脸上,却已破涕为笑,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喜悦和如释重负。而且,这一次,赵叔没有拿出那让她心惊胆战的“鱼肠”(避孕之物)……这是不是意味着,他对自己,有了一丝丝的认可和接纳?别人或许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,她却要绞尽脑汁、赌上全部勇气才能换来。但只要能换来,一切都值了。
然而,就在她意乱情迷之际,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向床内侧,顿时吓得三魂七魄都快飞了!只见原本应该“睡着”的郑小桃,此刻正睁着一双大眼睛,脸颊绯红,眼神复杂无比地看着她,那眼神里有惊讶,有茫然,还有一丝……了悟?
“小桃!”郑春梅内心的狂喜瞬间凉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尴尬和羞耻。小桃不是睡着了吗?什么时候醒的?她……她都看到了?听到了?
“姐……”郑小桃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,却没有太多责备,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,“我……我太累了,就……就劳烦姐姐替我伺候老爷了。”说完,她竟把脑袋往被子里一缩,只露出半个通红的脸颊和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。
郑春梅一愣,旋即明白了。小桃这丫头,根本就没睡实,或者说,早就醒了!她什么都知道了!那一瞬间,愧疚、尴尬、羞臊,种种情绪涌上郑春梅的心头。但郑小桃的反应,却又让她松了一口气,至少,小桃没有怪她,甚至……是在默许,或者说,是另一种形式的“姐妹同心”?
不过,赵砚可没时间让她们姐妹在这里上演内心戏。他一把将试图当鸵鸟的郑小桃从被子里捞出来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:“别装睡,刚才的‘课’还没上完,正好,你们姐妹一起听听。”
这一夜,隔阂在某种难以言喻的坦诚中被打破。郑小桃从一开始的。羞涩。茫然,到后来的。半推半就,最后在郑春梅的。低声“教导”和赵砚的。强势下,也渐渐放开了心怀。姐妹。之间。那点因为“争宠”。而产生的小芥蒂,在这奇特的氛围中冰雪消融。
赵砚也乐于见到这一幕。后宅和谐,总好过天天斗得像乌眼鸡。他向来不是小气的人,既然姐妹。俩都。“学”得这么。“认真”,自然要给予“奖励”。
多日征战、案牍劳形积累的疲惫和压力,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原始的宣泄口,彻底舒缓开来。
……
翌日,郑春梅罕见地睡到了日上三竿,最后是被丫丫的哭声吵醒的。妞妞正抱着妹妹在哄。
“呀!怎么这么晚了!”郑春梅一惊,连忙从床上坐起,只觉得浑身酸软,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。她急忙从虎妞手里接过女儿,一边哄着,一边吩咐:“妞妞,去把温在灶上的米油拿来喂丫丫。”
乡下妇人就是这样,有奶就喂奶,没奶或者奶水不足,就喂熬得浓浓的米汤米油,或者问同村正在哺乳的嫂子借点奶,都是常事。她正打算给三丫断奶,不是心狠,是孩子大了,胃口也大了,她有些力不从心。现在条件好了,能给孩子补充营养的法子也多。
当然,只是给三丫断。想到昨晚,郑春梅脸上又浮起两团红晕,即便她是个过来人,也觉得有些害臊和不真实。但更多的是满溢的欢喜和踏实。
她下意识地摸了摸,自己的小腹,嘴角不由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,低声自语:“难怪……难怪老爷之前总不给我‘奖励’,是觉得我刚生完三丫没多久,身子还没养利索,怕我吃不消吧?倒是我错怪他了……”这么一想,心里那点因为之前“被冷落”而产生的小小怨怼,顿时烟消云散,只剩下满满的暖意和对未来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