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正文 第32章 笑了
    陈夏的药吃完了。

    再次来到归朴堂的时候,是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。阳光比上次来的时候淡了些,秋天往深里走了几步。

    这次是她一个人来的。

    小鱼儿没跟着,说是送去姥姥家住两天。周瑞送她到门口,说下班再来接,就没进来。

    陈夏站在院门口,往里探了探头。

    师父在石桌旁坐着,正在看一本书。师母在旁边择菜,乐乐帮师母在剥毛豆。

    “进来吧。”师父头也没抬。

    陈夏迈进来,走得比上次稳当些。手里提着个布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
    师母抬头看她一眼,笑了。

    “气色好多了。”

    陈夏在石凳上坐下,把手里的布袋放在脚边。她的眼睛一遍。

    “师父,师母,”她开口,声音也比上次亮了一点,“药吃完了。我来——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来复诊,就是想来说说。”

    师父把书放下,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说吧。”

    陈夏想了想,像是在整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那天回去之后,”她慢慢说,“第三天,前夫又打电话来了。”

    我们都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号码一出来,我那个血流——还是感觉得到变慢了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这儿,一下子就沉下去。可沉到一半,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念头?”师母问。

    陈夏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——像是在说一件自己都不太信的事。

    “我问自己:这是真的着火,还是演习?”

    她说完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师母那天说的五步法——停、看、摸、呼吸、问。

    她用了。

    陈夏继续说:“我问完这句话,那个沉,就停在那儿了。没继续往下掉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“然后我拿起电话,接了。”

    师父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陈夏的手攥了攥膝盖,又松开。

    “他还是要钱。让我转钱。我听完,没像以前那样直接答应,也没哭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他愣了一下,然后开始骂。骂我没良心,骂我不是东西,骂我不配当妈。”

    师母择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听着他骂。”陈夏说,“骂了大概五分钟。我就那么听着。听着听着,忽然发现——”

    她抬起眼睛,看着我们。

    “我发现我在数。”

    “数什么?”

    “数他骂了几句。第一句,第二句,第三句……数到第十七句的时候,我忍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我的心提了一下,有点懵,没听懂。

    陈夏的嘴角动了动——不是哭,是有点想笑,但又没笑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忍不住笑了。”

    我们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笑了。”陈夏说,“就觉着,这人骂来骂去就那么几句,连词都不带换的。十七句里,有八句是‘没良心’,五句是‘不配当妈’,剩下的是‘你不是东西’和‘你等着’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自己又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师母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师父没笑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后来我挂了。”陈夏说,“挂之前我说了一句——你什么时候让我看孩子,把骗我的30万先还给我,我们再谈吧,然后我就挂了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手放在膝盖上,松松的,没攥着。

    “挂了之后,有好一会儿,我的心脏都在咚咚的跳着,脸上热热的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“然后我就坐那儿,等自己哭。”陈夏说,“我知道以前都是要哭一天的,我就等着。等了半天,没哭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眼睛,看着师父。

    “师父,我是不是……好了?”

    师父没答,只是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,血沉到一半停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陈夏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你知道,为什么停在那儿吗?”

    陈夏想了想:“因为我说了那句话?”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说你那句话的,是谁?”

    陈夏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以前,是谁在接电话?”

    陈夏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师父替她说:“以前是身体在接。是那个被训练了十年的身体在接。电话一来,身体就启动程序——僵住,哭,熬一天。心不在那儿,心早就藏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可那天,心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陈夏的眼睛红了,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。

    “心出来,就说了一句话。就这一句话,身体收到指令,混乱程序就卡住了。”

    师父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程序卡住,你才能做下一个动作——接电话,听骂,数数,质问,挂电话,”

    他看着陈夏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好了。这是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陈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可掉着掉着,她又笑了。

    “师父,我那天挂了电话,晚上给小鱼儿洗澡。他往我身上泼水,我躲,他又泼,我又躲。躲着躲着,我忽然发现——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我笑出声了。”

    师母把手里的菜放下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多久没笑出声了?”

    陈夏想了想:“不记得了。好几年了吧。”

    师母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陈夏低下头,从脚边的布袋里拿出一个饭盒,打开。

    里面是腌萝卜。

    “林大夫教我的。”她说,“上次来您这,看着有,就回去就试着腌了一坛。您尝尝,看看口味怎么样。”

    师母接过饭盒,捏起一块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
    她没说话,又捏起一块,递给师父。

    师父也嚼了嚼。

    “口味还行,就是刀工差了点。”师父说,“厚一片薄一片的,不太均匀。”

    陈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    这回是真的笑,眼睛弯弯的。

    “我手拙,师父们别笑话我,回去我再练练。”

    师母把饭盒盖上,放在石桌边上。

    陈夏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云师父林大夫,那我先回了。孩子他爸下班来接我,该到了。”

    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
    “云师父,那个五步法,我记在本子上了。心里记住了,脑子里一出现那个念头就拿出来念念。就当演习。”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可我有一次,忘了用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陈夏站在院门口,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。

    “有一天没来电话,我自己忽然想起来了。想小月,想她七岁了,想她换了几颗牙我不知道。想着想着,血又慢了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可这回我用了。我问自己:这是真的着火,还是演习?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“然后我发现,是演习。小月不在跟前,我想的那些,都是老电影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
    阳光淡淡的,照在门槛上。

    师母拿起饭盒里的一块腌萝卜,又嚼了嚼。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陈夏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我笑出声了。

    多久没笑出声了?

    好几年了。

    我看着石桌上的饭盒,看着里面厚一片薄一片的萝卜。

    忽然觉得,这萝卜腌得真好。
为您推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