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夏的药吃完了。
再次来到归朴堂的时候,是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。阳光比上次来的时候淡了些,秋天往深里走了几步。
这次是她一个人来的。
小鱼儿没跟着,说是送去姥姥家住两天。周瑞送她到门口,说下班再来接,就没进来。
陈夏站在院门口,往里探了探头。
师父在石桌旁坐着,正在看一本书。师母在旁边择菜,乐乐帮师母在剥毛豆。
“进来吧。”师父头也没抬。
陈夏迈进来,走得比上次稳当些。手里提着个布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师母抬头看她一眼,笑了。
“气色好多了。”
陈夏在石凳上坐下,把手里的布袋放在脚边。她的眼睛一遍。
“师父,师母,”她开口,声音也比上次亮了一点,“药吃完了。我来——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来复诊,就是想来说说。”
师父把书放下,点点头。
“说吧。”
陈夏想了想,像是在整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“那天回去之后,”她慢慢说,“第三天,前夫又打电话来了。”
我们都看着她。
“号码一出来,我那个血流——还是感觉得到变慢了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这儿,一下子就沉下去。可沉到一半,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。”
“什么念头?”师母问。
陈夏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——像是在说一件自己都不太信的事。
“我问自己:这是真的着火,还是演习?”
她说完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我忽然想起师母那天说的五步法——停、看、摸、呼吸、问。
她用了。
陈夏继续说:“我问完这句话,那个沉,就停在那儿了。没继续往下掉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拿起电话,接了。”
师父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。
陈夏的手攥了攥膝盖,又松开。
“他还是要钱。让我转钱。我听完,没像以前那样直接答应,也没哭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愣了一下,然后开始骂。骂我没良心,骂我不是东西,骂我不配当妈。”
师母择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听着他骂。”陈夏说,“骂了大概五分钟。我就那么听着。听着听着,忽然发现——”
她抬起眼睛,看着我们。
“我发现我在数。”
“数什么?”
“数他骂了几句。第一句,第二句,第三句……数到第十七句的时候,我忍不住了。”
我的心提了一下,有点懵,没听懂。
陈夏的嘴角动了动——不是哭,是有点想笑,但又没笑出来。
“我忍不住笑了。”
我们都愣住了。
“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笑了。”陈夏说,“就觉着,这人骂来骂去就那么几句,连词都不带换的。十七句里,有八句是‘没良心’,五句是‘不配当妈’,剩下的是‘你不是东西’和‘你等着’。”
她说完,自己又愣了一下。
师母忽然笑了。
师父没笑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我挂了。”陈夏说,“挂之前我说了一句——你什么时候让我看孩子,把骗我的30万先还给我,我们再谈吧,然后我就挂了。”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放在膝盖上,松松的,没攥着。
“挂了之后,有好一会儿,我的心脏都在咚咚的跳着,脸上热热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坐那儿,等自己哭。”陈夏说,“我知道以前都是要哭一天的,我就等着。等了半天,没哭。”
她抬起眼睛,看着师父。
“师父,我是不是……好了?”
师父没答,只是看着她。
“你刚才说,血沉到一半停了。”他说。
陈夏点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,为什么停在那儿吗?”
陈夏想了想:“因为我说了那句话?”
师父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说你那句话的,是谁?”
陈夏愣住了。
“你以前,是谁在接电话?”
陈夏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师父替她说:“以前是身体在接。是那个被训练了十年的身体在接。电话一来,身体就启动程序——僵住,哭,熬一天。心不在那儿,心早就藏起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那天,心出来了。”
陈夏的眼睛红了,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。
“心出来,就说了一句话。就这一句话,身体收到指令,混乱程序就卡住了。”
师父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程序卡住,你才能做下一个动作——接电话,听骂,数数,质问,挂电话,”
他看着陈夏。
“这不是好了。这是回来了。”
陈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可掉着掉着,她又笑了。
“师父,我那天挂了电话,晚上给小鱼儿洗澡。他往我身上泼水,我躲,他又泼,我又躲。躲着躲着,我忽然发现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笑出声了。”
师母把手里的菜放下,看着她。
“多久没笑出声了?”
陈夏想了想:“不记得了。好几年了吧。”
师母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陈夏低下头,从脚边的布袋里拿出一个饭盒,打开。
里面是腌萝卜。
“林大夫教我的。”她说,“上次来您这,看着有,就回去就试着腌了一坛。您尝尝,看看口味怎么样。”
师母接过饭盒,捏起一块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她没说话,又捏起一块,递给师父。
师父也嚼了嚼。
“口味还行,就是刀工差了点。”师父说,“厚一片薄一片的,不太均匀。”
陈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回是真的笑,眼睛弯弯的。
“我手拙,师父们别笑话我,回去我再练练。”
师母把饭盒盖上,放在石桌边上。
陈夏站起身。
“云师父林大夫,那我先回了。孩子他爸下班来接我,该到了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云师父,那个五步法,我记在本子上了。心里记住了,脑子里一出现那个念头就拿出来念念。就当演习。”
师父点点头。
“可我有一次,忘了用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陈夏站在院门口,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。
“有一天没来电话,我自己忽然想起来了。想小月,想她七岁了,想她换了几颗牙我不知道。想着想着,血又慢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这回我用了。我问自己:这是真的着火,还是演习?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发现,是演习。小月不在跟前,我想的那些,都是老电影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阳光淡淡的,照在门槛上。
师母拿起饭盒里的一块腌萝卜,又嚼了嚼。
我忽然想起陈夏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我笑出声了。
多久没笑出声了?
好几年了。
我看着石桌上的饭盒,看着里面厚一片薄一片的萝卜。
忽然觉得,这萝卜腌得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