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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93章 戒定慧
    师妹哄睡乐乐后从房间走了出来,像是又想起什么:

    “师父,您说颜色可以平心情、生津液——那古人是不是也懂这个?我看好多人家里都喜欢挂字画,比如‘和气生财’、‘静’、还有‘制怒’什么的。”

    我忍不住笑了:

    “静儿,你没刷过短视频吗?有博主专门讲过这个——缺钱才挂‘和气生财’,没本事才挂‘大展宏图’,缺啥挂啥。”

    师妹瞪我一眼:“那我要是挂个‘静’,是缺静还是不够静?”

    我被她问住了。

    师父笑了,慢悠悠地开口:

    “静儿这个问题,有点意思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茶杯,看着我们:

    “那些字画,挂在家里,到底有没有用?有用,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师妹眨眨眼:“这怎么讲?”

    师父说:

    “先说‘有用’的一面。你们想想,一个人为什么要挂‘制怒’?”

    我想了想:“因为他容易发火?”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:“对。他每天看见这两个字,就是在提醒自己——别发火,别发火。看得多了,那个提醒就会在脑子里生根。下次想发火的时候,这两个字可能会突然冒出来,拦他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这叫‘自我暗示’。有用的。”

    师妹问:“那‘没用’的一面呢?”

    师父笑了:

    “如果光挂没用,得看进去才行。挂了一辈子,从来没认真看过一眼,那就是块木头板子,啥用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

    “更重要的是——如果心里那个火太大,‘制怒’两个字根本压不住。越看越烦,最后把那幅字摘下来摔了。”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那个“白象”的比喻,忍不住说:

    “师父,这不就跟您以前讲的那个‘不要想白象’一样吗?”

    师父眼睛一亮:“远儿接着说。”

    我组织了一下语言:

    “您说过,越让自己‘不要想白象’,脑子里就越会出现一头白象。因为那个‘不要’本身,就是在强调它。”

    “挂‘制怒’也是一样——每天看见这两个字,脑子就在不停地重复‘制怒、制怒、制怒’,结果反而一直在想‘怒’这个事。”

    师妹恍然大悟:

    “所以那个‘制怒’,可能不是在压制怒火,是在喂养怒火?”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:

    “对。这就是意识的特点。你越是压制的东西,它越要反弹。你越是提醒自己‘别想’,那个‘想’反而被强化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我们:

    “所以挂字画有没有用,全看一个人怎么‘用’。”

    师母在旁边听着,这时候开口了:

    “从心理学角度说,这叫‘讽刺性反弹’——越是想压抑某种念头,那个念头越强烈。想减肥的人拼命告诉自己‘别吃别吃’,结果满脑子都是吃的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师妹:

    “所以‘制怒’这两个字,对有些人有用,对有些人反而有害。全看他的潜意识怎么解读。”

    师妹问:“那怎么挂才对?”

    师母想了想:

    “换一种表达。比如不挂‘制怒’,挂‘静’。不挂‘别发火’,挂‘海阔天空’。正面引导,比负面压制有用得多。”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:

    “对。‘静’这个字,你看见它,脑子里想的是‘静’本身,不是‘怒’。‘海阔天空’,你看见它,想的是开阔,不是憋闷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是把‘不要什么’换成‘要什么’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我听着,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哮喘。

    每次喘不上气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都是“别喘别喘别喘”——结果喘得更厉害。

    要是换成“慢下来”、“放松”、“吸气”呢?

    不知道。下次试试。

    师妹忽然问:

    “师父,那‘和气生财’呢?缺钱的人挂这个,有用吗?”

    师父笑了:

    “有用,也没用。和之前一样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他解释道:

    “如果你挂‘和气生财’,每天看见,提醒自己和气,慢慢真的和气了,和气生财就成真了——这叫‘自我实现的预言’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你挂‘和气生财’,每天看见,心里想的却是‘我缺钱我缺钱我缺钱’,那这个字就在强化你的‘缺’——越看越焦虑,越焦虑越和气不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师妹:

    “所以不是字的问题,是你和字的关系。”

    是你看见的时候,心里的那个感觉。

    我放下茶杯,忽然想起一个话题——白骨观戒色。”

    师妹本来快睡着了,一听这话,眼睛瞪得溜圆:

    “师兄,你没发烧吧,大晚上聊这个?”

    我笑了:“师妹,你误会了,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。我是想说,白骨观用的是压制法,不是引导法。和我们讨论的话题如出一辙”

    师父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:

    “说下去。”

    我组织了一下语言:

    “白骨观,是让人把女人观想成白骨、脓血、臭皮囊。用恶心来压制欲望。”

    “可问题是——那是把女性当成‘问题’来对待。把她们想象成丑陋的东西,本身就是对女性的恶意投射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师父:

    “师父,这难道不是造业吗?”

    师父没说话,示意我继续。

    “我觉得,正确的方法,应该是找到自己的兴趣点,全身心投入去做正事。忙起来了,充实了,自然就清心寡欲了。”

    我顿了顿:

    “您看,我自从跟您学习以来,我就有感觉,几乎不起色念了。不是靠压制,是心里有更重要的事——想弄明白这些道理,想写《归心录》,想帮像子言那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心被填满了,那些东西就进不来了。”

    师父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

    “远儿,你这话,说到戒律的根本了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茶杯,缓缓道:

    “佛家讲戒定慧。戒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为什么要戒?为了得定。为什么要定?为了发慧。”

    “白骨观是戒的一种,但不是最高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我: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的‘把女性想象成白骨’,这里头有几个问题——”

    “第一,这是‘取相’。你把女性固定成一个‘相’——白骨相、脓血相。可人不是相,是活生生的。你用相去压自己,压得了一时,压不了一世。哪天遇到个活生生的、美好的、让你心动的人,那个相就破了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这是‘对立’。你把女性当成‘敌人’,把自己和她们对立起来。对立就会产生紧张,紧张就会消耗能量。你以为在修行,其实在内耗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这是‘转移’。你没有解决那个‘欲’本身,只是给它换了个对象——从对女人的欲,变成了对‘讨厌女人’的欲。还是欲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

    “所以你说的‘造业’,有道理。那个‘恶意投射’,会在心里留下痕迹。”

    师妹在旁边听得入神,这时候忍不住问:

    “师父,既然这么不堪,那古人为什么还要传这个法?”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:

    “问得好。白骨观不是错的,是‘对某些人、在某些阶段’有用的。”

    他解释道:

    “有些人欲念太重,说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。你让他‘找兴趣点’?他没兴趣点,只想那件事。这时候需要一剂猛药——把那个让他欲念翻腾的东西,想象成最恶心的样子。吓他一下,把那股劲吓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‘以毒攻毒’。不是长久之计,是临时抱佛脚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我们:

    “但真修行的人,不能一直靠吓自己。得从‘戒’走到‘定’,从‘定’走到‘慧’。到了慧,自然就知道——那个欲,不是敌人,是能量。用对了地方,就是动力。”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变化。

    以前一个人待着的时候,那些念头会自己冒出来。越想压,越压不住。像按皮球,按下去,弹得更高。

    后来跟着师父学习,心里装了太多东西——阴阳五行,子午流注,王叔的故事,子言的眼泪,那些等着被看见的道理。

    忙着想这些,那些念头什么时候没的,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师父仿佛看穿了我在想什么,轻声说:

    “远儿,你说的‘忙起来了,充实了’,就是‘转’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把那个能量压死,是把它转到别的地方去。转到求知上,转到写作上,转到帮人上。转过去了,它就变成了光,不是火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我们:

    “‘欲’是动,你得给它一个静的落点——读书、写字、帮人、悟道。落下来了,它就定了。定了,就不乱了。”

    师母在旁边听着,这时候开口了:

    “从心理学角度说,这叫‘升华’。弗洛伊德讲的,把原始的性本能,升华为创造性的、社会认可的活动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我们:

    “远儿说的‘找兴趣点’,就是升华。写《归心录》,就是升华。帮子言,也是升华。”

    “升华不是压制,是转化。压制的能量会反弹,转化的能量会生长。”

    我听着,忽然有点明白了:

    原来我这些年的变化,不是“戒”掉了什么,是“长”出了别的。

    原来那个让我起念的东西,没有消失,只是变成了别的样子——变成了这些字,变成了这些道理,变成了想帮人的心。

    师父看着我,目光里有些欣慰:

    “远儿,你知道你刚才那话,最可贵的是什么吗?”

    我摇摇头。

    师父说:

    “你没说‘我修得好’。你说‘我找到了更重要的事’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自夸,是自知。知道自己要什么,知道自己往哪儿走,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再被那个东西牵着走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

    “这就是‘慧’的萌芽。”

    “戒不是目的,长才是。压不是办法,转才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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