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皮跟着站起来,脚步还有点飘。
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零钱,铜板硌得胸口发暖,忽然抬头道:“我知道个地方。”
温云曦挑眉:“哦?什么地方?”
“武器铺。”陈皮的声音低了些,眼神却亮了,“我需要趁手的家伙。”
武器铺藏在巷子深处,黑黢黢的门脸连块招牌都没有,只在门楣上挂着柄生锈的长刀,风一吹就吱呀作响。
掌柜的是个独眼龙,左眼蒙着块黑布,右手始终按在柜台下的刀鞘上,见陈皮进来,那只好眼立刻眯成了条缝:
“是你啊,‘一百文’。今儿个有钱买家伙了?”
陈皮没理他,径直走到墙根,那里挂着一排铁家伙,九爪勾、匕首、短刀,寒光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冷光。
他踮起脚取下一副九爪勾,铁爪的尖刃泛着青黑色,显然淬过火,握柄缠着防滑的麻绳,磨得油光锃亮。
“这个。”
他掂了掂,重量正好,手腕一转,铁爪唰地张开,尖刃差点刮到旁边的木架。
温云曦的目光在九爪勾上停了停。
果然,不管是少年还是后来的陈皮,都对这玩意儿情有独钟。
她想起后来那副泛着血光的铁爪,再看看眼前这副还算干净的家伙,心里叹了口气。
喜好这东西,还真是从一而终。
“还要这个。”
陈皮又从墙上摘下柄匕首,巴掌长的刀刃,柄上嵌着块碎玉,虽然成色不好,却比光秃秃的铁柄顺眼多了。
独眼龙敲了敲柜台:“九爪勾一千五百文,匕首七百文,一共两千二百文。”
陈皮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零钱,指尖刚碰到铜板,就被温云曦按住了手。
她从钱袋里摸出块银元,放在柜台上,发出当的一声脆响:“不用找了。”
独眼龙的好眼瞪得溜圆,连忙把钱揣进怀里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:
“这位小姐敞亮!您要是以后还需要家伙,尽管来,我给您打八折!”
出了武器铺,陈皮把九爪勾别在腰后,匕首揣进怀里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,走路都挺直了些。
他偷偷看了温云曦一眼,见她正望着巷口的夕阳出神,犹豫了半天,还是开了口:
“为什么……对我这么好?”
他这辈子听惯了呵斥、嘲讽,最多是交易时的冷漠算计,好这个字,对他来说太陌生,像件不合身的衣服,穿在身上硌得慌。
温云曦转过头,睫毛上还沾着点月光的清辉,她笑了笑,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:
“因为我就是为你而来的。”
她往前凑了半步,影子和他的交叠在一起,“所以你不用担心,我不会伤害你。”
“为了我?”陈皮愣住了,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九爪勾,铁柄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,却压不住心里那点突如其来的烫。
这世界上……还有人会为了他而来?
小时候爹娘刚走那会儿,他在河边摸螃蟹,手掌被礁石划得鲜血淋漓,换来的几文钱还被大孩子抢了去。
他缩在桥洞下啃生螃蟹,腥气直冲脑门,却咬着牙没哭。
哭了也没人听。
后来他懂了,人要狠,要像狼崽子一样亮出爪子,别人才不敢欺负你,才抢不走你碗里的饭。
于是他举着“一百文杀一人”的木牌,在街头巷尾讨生活,用一身的戾气裹着那颗早就冻硬的心。
可此刻,温云曦的话像颗石子,咚地砸进那片冰封的湖里,漾开圈圈涟漪。
他别过脸,望着墙根处乱窜的老鼠,声音闷闷的:“我不信。”
不是不想信,是不敢。
这世道的甜,大多裹着毒药,他尝过一次,就怕了。
温云曦没再劝,只是从袖中摸出块油纸包,递到他面前:“桂花糕,还热着。”
油纸的缝隙里飘出甜香,混着桂花香,勾得陈皮的肚子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
“拿着。”
温云曦把纸包往他手里塞,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茧子,顿了顿,“你总得吃饭。”
陈皮捏着温热的纸包,指腹蹭过粗糙的油纸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涩。
“前面就是了。”
他哑着嗓子开口,加快了脚步。
巷子越来越窄,两侧的楼挨得极近,几乎要蹭到一起,抬头只能看见条窄窄的天,像条肮脏的腰带。
温云曦跟着他拐进个更窄的夹道,脚下的石板滑腻腻的,像是常年浸在水里。
尽头是扇歪斜的木门,门轴上缠着锈铁链,锁头早就锈成了废铁。
陈皮抬脚踹开门,吱呀一声巨响,惊得墙缝里的蟑螂四散奔逃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侧身让开,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温云曦迈过门槛,一股混杂着霉味、汗味和草药渣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屋子小得可怜,也就勉强摆下一张破木床和一个缺腿的矮桌,墙角堆着些干草,大概是用来当褥子的。
床板上扔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,领口磨得发亮,桌角放着个豁口的陶碗,里面还剩点发黑的干粮渣。
这哪里是住人的地方?温云曦心里揪了一下。
说句不好听的,连她见过的墓室都比这宽敞干净。
这孩子,之前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?
陈皮注意到她的目光,耳根忽然发烫,手指紧张地绞着新换的棉袍衣角。
他第一次觉得这屋子如此碍眼,那些平时习以为常的破旧和脏乱,此刻都像长了眼睛,齐刷刷地盯着他,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“就……就这样。”
他讷讷地说,眼睛瞟着墙角的干草堆,“你要是觉得……”
“拿上你的东西,跟我走。”温云曦打断他,语气平静却笃定,“以后,应该不用再回来了。”
陈皮猛地抬头看她,眼里满是错愕。
走?去哪里?
他攥紧了衣角,想说“我不”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这破败的小屋,墙根处还有他小时候刻下的歪歪扭扭的记号,记录着哪天长了第一颗牙,哪天第一次摸到了螃蟹……
这里再破,也是他唯一的落脚点。
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在喊:
走啊,离开这里,再也不用啃发黑的干粮,再也不用缩在桥洞下挨冻。
他最终还是弯腰,从床板下摸出个油布包。
里面是他仅有的一身换洗衣裳,打满补丁的那种,还有藏了许久的半块麦饼,硬得像块石头。
临走前,他回头望了一眼,昏暗的光线下,破床和缺腿的桌子静默地立着,像他那些被遗忘的、又苦又涩的日子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温云曦已经走到了门口,正回头看他,“再晚些,城门该关了。”
陈皮嗯了一声,快步跟上去,油布包被他攥得变了形。
夹道里的风更凉了,吹得他脖子后面发僵,可心里那点烫意却越来越烈,像揣了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。
他们身后,三十步开外的墙根阴影里,一个汉子叼着根枯草,眼睛亮得像狼。
他看着温云曦腰间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润白的光,看着陈皮那身明显料子极好的新棉袍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这娇小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跑出来的,身上的物件随便抠下件,都够他去赌坊逍遥半个月。
至于那个“一百文”,瘦得像根豆芽菜,掀不起什么浪。
汉子悄无声息地跟上去,手里的短棍在掌心转着圈,脑子里已经盘算开了。
前面那段黑巷子最适合动手,一棍子敲晕那小子,这娇小姐还不是任他拿捏?
到时候把玉佩和大洋拿去当掉,再点上一桌好酒好菜……
他越想越美,脚步也轻快起来,甚至没注意到温云曦在经过第三个岔口时,极快地往他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,嘴角勾起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你要带我省城?”陈皮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他实在忍不住,这女人的心思太深,他摸不透。
“嗯。”
温云曦应了一声,踢开脚边的石子,“那里有更好的铁匠铺,能给你打副趁手的九爪勾。”
陈皮没说话。
他去过一次省城,是跟着商队打杂,看见过穿绸缎的少爷小姐坐在马车上,看见过酒楼里飘出的肉香,也被护院的鞭子抽得浑身是伤。
那里的好,从来不属于他这种人。
“怕了?”温云曦侧过头,月光照亮她一半的脸,“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?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陈皮想反驳,却被她眼里的坦荡看得心慌。
他确实怕,怕自己这身从泥里滚出来的戾气,玷污了那种干净的地方;怕自己伸出的手太脏,碰不得那些精致的东西。
“陈皮。”
温云曦忽然停下脚步,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手里的刀够快,眼里的狠劲够足,这就比很多人强了。至于其他的,学就是了。”
她的话像把钝刀,慢慢割开他裹在心上的硬壳,露出里面软得发疼的肉。
陈皮别过脸,喉结滚了滚,没再说话,只是脚步跟得更近了些。
前面果然出现了一段没有灯笼的巷子。
两侧的楼房歪斜着,屋檐低得能碰到头顶,月光被挡得严严实实,黑得像泼开的墨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温云曦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陈皮嗯了一声,刚想提醒她注意墙根的污水坑,身后突然传来破风声!
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,却还是慢了半拍。
那汉子举着短棍,已经到了他身后,木棍带着风声,直劈他的后脑勺!
“小心!”
温云曦的声音刚落,陈皮只觉得后领一紧,整个人被猛地往后拽,踉跄着撞进一个带着皂角香的怀抱。
紧接着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木棍砸在对面的墙上,火星子溅起来,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。
陈皮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,他刚才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。
那汉子的力气他看得出来,这一棒子下去,他的脑袋准得开瓢。
“狗爹养的!”
陈皮的狠劲瞬间被激了起来,他猛地推开温云曦,摸出腰间的匕首,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,死死盯着那汉子。
这把匕首是温云曦刚给他买的,刀刃锋利得能映出人影,此刻在他手里泛着冷光。
汉子见偷袭不成,也红了眼。
他扔掉断成两截的木棍,从腰间摸出把锈迹斑斑的短刀,咧嘴笑了:
“小崽子,还敢跟老子动手?今天就让你知道,什么叫找死!”
短刀带着风声劈过来,陈皮下意识地矮身躲过,刀锋擦着他的头皮过去,削掉了几缕头发。
他借着矮身的力道,猛地往前一扑,匕首朝着汉子的肚子刺去。
这是他在街头打了无数次架总结出的经验,对付高大的对手,就得往低处钻。
“嗤啦”一声,布料被划破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。
汉子疼得闷哼一声,抬脚就往陈皮胸口踹去。
陈皮被踹得后退了几步,撞在墙上,嘴角溢出点血丝,眼里的凶光却更盛了。
他抹了把嘴角的血,舔了舔牙床,忽然笑了,这种生死相搏的感觉,他太熟悉了。
小时候在桥洞下抢窝头是这样,后来帮人讨债被围堵也是这样,他这条命,就是从刀缝里钻出来的。
“看好了!”
他低喝一声,像头被激怒的小狼,再次扑了上去。
温云曦站在几步开外,没有插手。
她看着陈皮故意卖个破绽,引诱汉子挥刀砍来,再借着对方的力道侧身滑步,匕首精准地划向汉子的手腕。
这孩子的身手确实是野路子,却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,像株在石缝里扎了根的野草,怎么都踩不死。
这才是陈皮。
天生的狠劲,对别人狠,对自己更狠。
这种狠劲不需要改,这是他在乱世里活下去的底气。
她要做的,只是帮他把这股狠劲用对地方,让他少走点弯路。
汉子被刺中手腕,短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看着陈皮像只不要命的小狼崽,眼里终于露出了惧意。
“你他爹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就被陈皮抓住机会,匕首狠狠刺进了他的侧腰。
“呃!”汉子捂着伤口,踉跄着后退,眼里满是不敢置信。
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栽在一个半大孩子手里。
陈皮喘着粗气,握着匕首的手在抖,却死死盯着他,像盯着猎物的狼。
他知道这种人,不彻底弄死,迟早会反噬。
“补刀。”
温云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有的人心长在相反的位置,或者偏一些。确定人死透了再走,不然留着就是祸患。”
陈皮愣了愣,转头看她。
月光落在温云曦脸上,她的表情淡淡的,仿佛只说一句平常话。
可那话语里的冷静和狠戾,却让陈皮心里一寒。
原来这个看起来像仙女一样的人,也不是什么善茬。
他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自己绑了她,还能活着。
大概从一开始,他就没被放在眼里。
陈皮没再多想,握紧匕首,上前一步,对准汉子的胸口,又狠狠刺了下去。
这一次,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,眼睛瞪得溜圆,彻底没了气息。
血腥味混着巷子里的霉味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陈皮拔出匕首,血溅在他的新棉袍上,像绽开了几朵丑陋的花。
他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,又看了看温云曦干净的裙摆,忽然觉得,跟着这个人,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。
“拖去后面的乱葬岗。”
温云曦指了指巷子深处,那里常年堆着垃圾和死人,臭气熏天,没人会去在意多一具尸体。
陈皮点点头,咬着牙拽起汉子的胳膊。尸体很沉,他的伤口被扯得生疼,却一步没停。
温云曦跟在他身后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盏小巧的灯笼,昏黄的光打在地上,照亮了他踉跄却坚定的脚步。
埋好尸体往回走时,陈皮忽然开口:“你到底是谁?”
温云曦提着灯笼,脚步踩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响。
她沉默了片刻,才轻声说:
“我是来帮你活下去的人。”
陈皮没再问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,这双手虽然脏,却能握住自己的命了。
灯笼的光在巷子里拉长了两道影子,一前一后,像株刚冒芽的藤,悄悄缠上了另一棵正在生长的树。
夜风吹过,带着远处酒馆的喧嚣和近处的虫鸣,把少年心里那点刚刚萌发的、名为信任的东西,吹得愈发清晰。
走到巷口时,温云曦忽然停下,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,递给陈皮:
“金疮药,回去抹上。 ”
陈皮接过瓷瓶,入手微凉。
他看着温云曦转身的背影,忽然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落在了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