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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咳。”
此刻亲眼看着公主轻轻将头靠在陈一天肩上的时候,赵老焉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。
赵清霞抬起头,看到赵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。以前在留燕村,每次陈一天来找她借弓箭时,赵伯就是这个表情。
明明心里有一肚子话要说,偏偏憋着不说,只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她坐直身体,认真地看着老人的眼睛,决定不给他憋回去的机会。
“赵伯,有一件事,我要告诉你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,这种事总是瞒不过的,而且她也没想到要隐瞒。
“我和一天,要成婚了。”赵清霞直接说大实话。
赵老焉的手微微一顿。
书从指间滑落,被风卷到了石阶
果然是这样吗!
陈一天弯腰捡起来,拍掉上面的苔藓碎屑,重新递到他手里。
“日子就定在十月初十,还有两个多月。”
赵清霞说,“老贾,就是陈国的军师,他翻了所有历法古籍,推算了星象,说那一天是百年难遇的天德吉日,宜婚嫁,宜封后。到时候依依姐、我、还有潇雪和岚儿,要一起嫁给他。”
赵清霞语不惊人死不休。
赵老焉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复又张了张嘴,还是没说出话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冻伤疤痕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木屋外只有冰风铃叮咚作响,远处莲河的水声隐约传来。
“赵伯,喝茶。”高依依将一杯刚斟好的热茶轻轻推到他手边,茶香袅袅,他没有动。
公主殿下都要嫁人了。
而且和几女一起嫁,看这样子,还不是正房……
他离开这些年,到底错过了多少事。
那个在留燕村里瘦得像根豆芽菜、整天阴沉着脸蹲在田埂上啃黑面饼的穷书生,怎么就长成了现在这个的痞子模样。
此刻的赵老焉眼中,陈一天无疑是停鬼火在家门口的黄毛小子,即便有着救命之恩也怎么看怎么不顺眼。
赵清霞是他看着长大的,名义上虽然是主仆,但赵清霞在其心目中,早已当成了比自己亲闺女还亲的闺女。
“殿下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涩,“这小子,老奴记得他以前瘦得跟猴儿似的。在村里总挨人欺负,考了好几次秀才都没考上,被村里人笑话,你怎么就看上他了啊……
“老奴第一次见他,他蹲在田埂上啃一块黑面饼,看见老奴过来,吓得把饼藏到背后,以为老奴要抢他的。怎么才几年不见,他就娶了他的小侍女,还要娶殿下您……”
赵清霞噗嗤一声笑出来:“赵伯,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他现在不瘦了,也不挨人欺负了。
“秀才是没考上,但他也不需要考了。”
赵老焉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:“可是殿下,我们在南境,还有一支军队等着您回去啊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陈一天和赵清霞同时看向他,高依依倒茶的手也停了下来。
“军队,此事我怎么从来不知?”赵清霞疑惑道。
赵老焉喝了一口热茶,说道:“当年皇太后亲创的杀神军,燕国覆灭时折损殆尽,只剩不到一万残部。”
提起当年的杀神军,赵老焉的声音激动得发颤。
他直起身子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燃烧起一种陈一天从未见过的火焰。
“老奴将殿下安顿在留燕村后,就回了南境,收拢余部。杀神军虽然被打散了,但番号还在。
“那面染过先帝鲜血的军旗,老奴藏在一座荒庙里,没被大京的人找到。
“老奴将那一万残部安排在南境,几年下来,我们又招募流亡的旧臣子弟、被大京逼得活不下去的武夫、南境战乱中失去家园的青壮。
“南境这些年就没太平过,愿意投军的人多得是。老奴临行前交代副将继续扩编,如今该有十万之众了。
“殿下,他们,一直等着殿下回去,做梦都想一举反了大京,复辟燕朝啊!”
他越说越快,站了起来,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声音都在发颤。
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握成拳头,指节泛白,手背上爆起一条条青筋。
赵清霞想扶他坐下,他却执拗地挺直了腰板,不肯坐。
赵清霞沉默下来,良久,摇了摇头。
她将茶壶从炉上取下,给赵老焉续上一杯茶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赵伯,喝口茶润润嗓子。你现在身子还在恢复,动这么大的气不划算。”
赵老焉缓缓坐下,接过茶杯,“是老奴失态了。”
茶却没有喝,只是攥在手里。
“赵伯,你太小瞧大京了。”
赵清霞重新坐下,语气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,“即便如今高庭已经和大京闹崩,大京也不是十万杀神军能打下来的。
“那十万大军里,有多少真正具备当年杀神军的威势?又有多少是实在活不下去才投军的流民?
“靠着他们去硬撼大京的玄龙卫和禁军?玄龙卫是皇帝直属的精锐,禁军更是大京多年的底蕴,我们的杀神军虽然骁勇,但老底子已经被打散了,终究差些火候。”
赵老焉眉头一挑,正欲反驳,却被赵清霞话中的一个关键信息击中,急声问道:“高庭和大京闹崩了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在不久前。”赵清霞说,“庭主申定北——也就是潇雪的父亲——颁布了诸王诏令。北境各地但凡有实力有兵马的,都纷纷裂土封王。大京对此毫无办法。”
“高庭竟然擅自对下封王?那岂不是大好时机?!”
赵老焉激动道:“高庭与大京决裂,大京没了八庭军这把尖刀,等于自断双臂!
“殿下,这正是我等复国的最好时机!大京四面烽烟,咱们若能举起义旗,未必没有一争之力!燕国的子民,还等着您回去呐!”
他说得声泪俱下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比方才更烈的火焰。
那不是野心,是一个老人对故国最后的执念。
他在冰里封了几年,记忆还停留在高庭是大京最重要屏障的时候。
他以为只要高庭还在,大京就不可撼动;如今听说高庭和大京决裂,他心里的那把火又重新燃了起来。
赵清霞轻轻摇头。
她的目光越过龙首台边缘,望向远方那片被幽蓝穹光笼罩的渊底大地。
雾气翻涌如同无声的海洋,将地面上那些兽人部落和发光菌林都淹在底下,只余下几点微弱的光斑。
“赵伯,如今…天下已经不一样了。”
她道,“南境有和平军,西境有太平仙盟,北境诸王并起。我们即便想争,也不一定能打过这诸般势力。”
她顿了顿,转头看向陈一天,眼神温柔下来:“而且……一天现在也自立为王了。就在黑石关称王,定国号为‘陈’。”
“称王?”
赵老焉猛地转向陈一天,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曾经瘦弱阴沉的少年,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。
称王?就在黑石关那个弹丸之地?留燕村出来的这小子?
陈一天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回避。
他知道赵老焉在打量自己,也知道这老头心里的不服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安静地坐着,让老人自己去消化这一切。
“嗯。”赵清霞笑了下,笑意里多了几分骄傲,“他现在是陈王。北境诸王里面的第一个,也是最强的一个。
“前些日子生擒了妖族十大天才之一的金烈,整个北境都知道了一天的名字。
“丹枫城苏将军您知道吧,绝代天骄苏星河的亲妹妹,前些日子亲自派人送贺礼,南境的怀恩女王还带着三万水师来投奔,冰风谷的寒三娘也带着全寨人投效咱黑石关呢。
“一天他现在,老威风了,赵伯所谓门当户对的那些皇亲国戚差或者他国王子,在一天面前,啥也不算。
“对了,庭主前不久还亲赴黑石关,同意让高庭郡主做小哩,我一个亡国的公主,算得什么。”
赵老焉听着这些事迹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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丹枫城苏将军,他知道。
那是高庭青龙庭的主将。
怀恩女王,倒是没有听过,怕不是后起之秀;那是南境最能打的水师统帅。
寒三娘,早年打出名头的灵台境大修,霜烬州冰风谷的女寨主,在江湖上也是有名号的人物。
这些人,都来投奔这个穷小子?
甚至……高庭郡主也给这小子做小?……
“小子,你真称王了?”赵老焉长叹一声,良久,他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。
“是,大陈国。地盘不大,丹枫郡下辖十六个县,加上黑石关周边新开垦的荒地。兵力也不多,但还算能打。元婴大妖手到擒来。”
陈一天压住嘴角,语气倒是说得很平淡,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后生可畏啊……”
赵老焉这次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,努力将他与记忆中那个瘦弱阴沉的书生重叠在一起。
但怎么也叠不上。
眼前的少年目光沉稳,肩膀不算宽厚,但极具力量感。
说话时不疾不徐,有种常年身居高位的从容。
而且,这气质不像是装出来的。
这小子,确实优秀,是个天才……
可他还是不甘心。
他拼尽余生攒下的十万大军,他们的复国梦。
皇太后当年将杀神军的虎符亲手交到他手里,如今殿下说,燕国的事,让它过去吧。他该怎么向皇太后交代?
“殿下,这小子立国,也是陈国,不是我等燕国啊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不再是因为激动,而是因为无奈,“您是大燕皇女,您的血脉里流淌着燕国皇室的荣光。您若嫁给他,这陈国……跟燕国有什么关系?九泉之下,陛下和皇后——”
“赵伯。”赵清霞打断了他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却多了一种多年不曾有过的坚定,“燕国,已经成过去了。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这句话出口的时候,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恍惚。
十几年的血海深仇,压在她心口十几年的一块巨石,在这一刻被她亲手搬开了。
那些深夜惊醒的噩梦,那些独处时涌上心头的恨意,那些挥刀时咬牙切齿的愤怒,她背负了太久太久。
久到她以为这就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。
可那天在留燕村的角落里,一个傻乎乎的书生蹲在她面前,说要把她像李婶一样拴起来看看能不能说出“活着真好”。
那是她五岁以来第一次笑。也是她五岁以来第一次觉得,也许活着真的不坏。
后来他考秀才没考上,被村里人嘲笑,一蹶不振,她以为他会消沉,就这样看不到希望,结果没过多久他就扛着弓进了山。
后来他在卫所被人刁难,她以为他会退缩,结果他愣是靠着一手箭术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。
再后来他裂土封王,她站在封王大典的观礼台上,看着他身穿玄色王袍站在高高的祭天坛上,听着三军山呼“大王万岁”,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不是因为激动,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她跟着这个人,已经走了很远很远。
远到那些仇恨,已经被一路上的风景冲淡了。
“赵伯,我已经不想复国了。”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像是在对一个过去的自己告别,“我现在,就是待嫁闺中的小女子一个,普普通通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
“赵伯,”清霞的声音低了几度,“这是我的决意,不容多议。
“我想嫁给他,帮他守住黑石关,守着陈国。那支杀神军——如果一天那边有需要,就送给夫君吧。就当……我的嫁妆了。”
赵老焉双手微微发抖。
杯中的茶水溢了几滴,沾湿了他破旧的衣襟。
没有合适的衣服换,那块衣襟上还残留着冰封留下的霜痕,与茶水的温热混在一起,洇成一片浅褐色的斑痕。
他低下头,看着茶水中自己苍老的倒影,久久没有说话。
十万大军,那是他拼尽余生给殿下攒下的最后一点筹码。
他以为殿下会需要它,以为殿下总有一天会重拾燕国的大旗。
可现在殿下说不需要了……
赵老焉忽然感觉自己老了。
殿下说她只想做个普通女子,嫁人、过日子、生几个孩子。
可那十几年的隐忍,那十万人的等待,他拼了半条命攒下的这一切,就这么……
他几度挣扎,可他看着公主靠在陈一天肩上的模样,那眉眼间的笑意,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。
自从燕国覆灭后,殿下就再也没有笑过了。
在留燕村那些年,她每天生不如死,每每行事就走极端,妄图消灭自己。
可现在,公主殿下笑了。
也罢。
殿下主意已定,不是三言两语能改变的。
这事也不是一天能定的,来日方长,后面再找机会慢慢说服殿下吧。
也许这姓陈的小子将来真能闯出点名堂来,也许不能。但至少现在,殿下在笑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将茶杯放回桌上。
无所谓了。
听天由命吧。
“殿下既然心意已决,老奴……遵命便是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却平静了许多,“但那支杀神军,虎符还在老奴身上。
“殿下随时可以收回。不管将来是给这小子当嫁妆也好,给陈国当兵源也好,老奴都听殿下的。”
赵清霞没有要虎符。她站起身,扶起赵老焉:“赵伯,外面风凉,进去歇着吧。这事不急,以后再说。”
赵老焉点了点头,由着她扶进小屋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站住了脚步,转过头,看着陈一天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复杂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交织在一起。
“小子,好好待殿下。老奴这条命,是殿下的。你若负她,老奴这把老骨头,拼了也要咬你一口。”
陈一天站起身,对着老人的背影,微微躬身。“赵伯放心。我若负清霞,不用你咬,我自己了断。”
赵老焉哼了一声,也不知道信了没有,转身走进了小屋。
木门轻轻合上,冰风铃被门缝里漏出的暖风吹得叮咚作响。
陈一天重新坐回石阶上,看着远处翻涌的雾海。
片刻后,赵清霞从屋里出来,在他身边坐下,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。
“赵伯睡下了。一天,你也别怪赵伯,他老人家就是性子轴。”
“不会。我明白的。”陈一天握住她的手,手指交缠在一起,“不过,你的嫁妆也太贵重了吧,十万大军,我怕我受不起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
赵清霞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,力道不轻不重,正好能让他龇牙咧嘴。
但她没有抽回手,反而将头靠在他肩上。远处雾海翻涌,发光菌林在天光下闪烁着幽幽的蓝光。
莲河的流水声隐约传来,混着冰风铃叮咚的脆响,像一首没有词的小曲。
高依依远远看着这一幕,抿嘴笑了一下,低头收拾茶具,悄然离去。
画琴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过来,手里捧着一把新摘的发光菌菇,想往窗台上添。
看到石阶上靠在一起的两人,她撇了撇嘴,蹑手蹑脚地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