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从领悟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时,只觉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全身。
那种疲惫不是肉体的酸痛,不是气血的枯竭,而是精神深处被掏空的虚脱感。
像是一盏灯在长夜中燃尽了最后一滴油,只剩下微弱的余烬还在坚持。
他记不清自己在那片星河中停留了多久。
那些经文,星光,还有那些玄奥的轨迹,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幅无比复杂的图景。
而他必须在其中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万法通悟的天赋让他能以远超常人的速度理解,消化,吸收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他面对的,不只是一门功法,不是一篇口诀,而是一尊武圣毕生修行的结晶。
那些被刻入经文,融入地脉,封存在这落圣窟中数百年的智慧与感悟,如同浩瀚的海洋,而他只是一叶扁舟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海洋中漂流了多久。
只知道当他终于抓住那根浮木,爬上岸的时候,他的精神已经濒临枯竭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万法通悟的状态下耗费如此巨大的精力,大到连他自己都有些后怕。
若是再深陷片刻,他可能会迷失在那片星河中,再也回不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
气息从紊乱到平稳,从平稳到绵长,一点一点将那些散乱的思绪收拢回来。
他的面色依旧苍白,额角的汗珠还未干透,可那双眼睛已经重新变得清明。
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感受着体内气血的流转。
没有受损,反而比之前更加流畅,像是被什么东西洗刷过一遍,杂质尽去,只剩下最纯粹的精华。
戒色一直守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看见陆沉睁眼,看见他面色苍白,气息虚弱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直到陆沉开始调息,气息逐渐平稳,面色逐渐恢复,他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遂即双手合十,低声问道:“侯爷,您收功了?”
陆沉点了点头,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。
“自然。”
他看了一眼戒色,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:“托你的福,还不错。”
戒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随即又收敛回去,低头道:“侯爷天资,小僧敬服。”
“且若无侯爷,小僧也不会有此机缘。”
“侯爷在前方开路,小僧跟在后面,才得以从那片星河中窥见一丝真意,得了造化。”
他声音带着由衷的感激,“小僧此行的收获,全是仰仗侯爷。”
陆沉摆了摆手:“不值一提。”
他的语气很淡。
可戒色知道,这位侯爷从来不是那种会客套的人。
他说不值一提,那就是真的觉得不值一提。
戒色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陆沉,认真地说:“侯爷,此地机缘,皆来自那位武圣的传承。”
“每个人从中领悟到的东西都不相同,小僧在此地得了一份领悟,乃是走的金刚怒目,强猛无俦的路子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,双手捧着,递到陆沉面前。
“这是我刚刻录下来的功法,若是侯爷需要,小僧可将此份传承献给侯爷。”
陆沉看了一眼那枚玉简,又看了一眼戒色。
他没有接,只是笑了笑。
“这就不用了。”
“机缘是你的,我不会抢。”
“而且我此行也有所获,若非你开启这密藏,我也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”
戒色捧着玉简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陆沉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片刻后,他才低声开口:“侯爷有所不知,小僧此行能有所建功,其实全都仰仗侯爷。”
他将玉简收回袖中,双手合十,声音变得更加低沉。
“那位武圣前辈,行的乃是明王之躯,其身有大怒。”
“他遗留下来的,不是慈悲,不是智慧,而是他的恶念,也就是俗称的道孽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“那东西极凶,极恶,极邪,乃是前辈在坐化之前,拼尽最后一丝力量镇压于此的。”
“此地的宗门,也历来有镇压看管的职责,代代相传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
陆沉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这些事,他从未听说过。
戒色继续道:“只是后来,落圣窟内惊变,龙脉生异,将此地影响太大。”
“落圣窟内的宗门也无力维持,只能任由其败落。”
“再后来,朝廷马踏江湖,沐王爷亲自带人攻入此地,其实不全是为了剿灭宗门,更多的是为了查看那封印的状况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陆沉:“齐王曾经亲自前来,并且在此地留下了镇封。”
“旁人都只以为落圣窟当年是被马踏江湖一起剿灭的,实则不然。”
“只是落圣窟都被其影响太深,只能被剿灭,若是那东西逃窜出去,整个岭南,乃至天下,都可能会有一场浩劫。”
陆沉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。
他想起落圣窟中那些不协调的痕迹,想起天眼中那个吞噬地气的空洞,想起那尊陨落于此的武圣。
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。
“你现在说这些,是什么意思?”
戒色深吸一口气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齐王留下来的封印,核心是他的传承。”
“若是传承有失,恐怕封印持续不了多少时间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陆沉的眼睛,那双干净的眼睛中,带着一丝恳切,一丝担忧。
“小僧希望,侯爷能将那封印重新归还回去,否则,恐怕会生乱。”
陆沉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连齐王的传承地都没有进去。”
“就这么肯定,我已经得了齐王的传承?”
戒色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抬起头,那双干净的眼睛中,满是笃定。
“侯爷天资异禀,若是有谁能继承齐王的传承,就只可能是侯爷了。”
陆沉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他只是负手而立,望着溪谷深处那片幽暗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那你可否想过,齐王为何要留一份传承在这里,而不是用别的什么东西来镇压他?”
戒色微微一怔。
“你既然对我有这样的信心,能取到齐王的传承。”陆沉转过身,看着他,“那为什么不觉得,今日我取到这传承,本身就是齐王自己的安排?”
“这道孽,日后他不出来也就罢了,真出来的话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:“我必杀他。”
戒色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看着陆沉,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,看着那唇角淡淡的笑意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想劝,可他知道自己已经劝不动了。
这位侯爷,从来不是那种会被别人的言语左右的人。
他认定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可同时,他心中也隐隐生出一丝佩服。
能够如此坦然地面对一尊武圣遗留下来的道孽,并且还有这样的信心。
这位侯爷的未来,必定不可限量!
更何况,那武圣道孽刚刚已经显现了一道投影分身。
他在那投影面前,连一丝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,只觉得自己的渺小如同尘埃。
可陆沉,只是一拳头,就将那投影抹杀了。
这种实力,这种气魄,这种睥睨天下的霸道,真个有齐王年轻时的几分风范了。
戒色低下头,双手合十,低声念了一句“阿弥陀佛”。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小小的石像。
陆沉收回目光。
他的心中是满意的。
他得到的传承,虽然不是能直接增进实力的功法,不是能让他立刻突破境界的灵丹,可那卷名为“九世珈蓝经”的功法,却让他窥探到了自己未来晋升的真正渠道。
那不是一条捷径,而是一条路。
一条需要他自己去走,自己去开辟,自己去印证的路。
他有信心,也有决心,将这条路走下去!
这一次,可谓是满载而归。
领着众人走出落圣窟后,陆沉看了一眼戒色。
“砍树,做囚车。”
戒色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领命而去。
他找了几棵碗口粗的树,挥掌如刀,将树干劈开,削成木板,又用藤蔓编成绳索,三两下便做成了几辆简陋的囚车。
那些被制住的人,一个个被塞进囚车里,像被关进笼子的野兽。
没有人反抗,也没有人敢反抗。
他们只是蜷缩在木笼中,低着头,沉默着,像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陆沉站在最前面,回头看了一眼落圣窟。
那个幽深的洞口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,像一只半睁的眼,正在缓缓闭合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过身,大步朝上横府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囚车吱呀作响,沿着崎岖的山路,缓缓前行。
戒色走在最后面,灰色僧袍在暮色中微微拂动,手中的佛珠轻轻转动,发出一圈圈淡淡的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