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氏覆灭的消息传出后，整个京城的世家宅邸，仿佛一夜之间都矮了三寸。
那些平日里出入鲜车怒马、衣冠如云的府门前，骤然冷清下来。
连洒扫的仆人都轻手轻脚，生怕弄出半点声响，惊动了不知何时会叩响门环的金吾卫。
范阳卢氏的结局，像一把悬在所有世家头顶的刀。
不是没有想过反抗。
卢氏被围当晚，便有快马从范阳突围，分赴太原、清河、赵郡。
然而那些密使还没摸到各家家主的书房门槛，就先被自家门房怯生生地拦住了——“家主吩咐，近日闭门谢客，谁也不见。”
不是不想救，是不敢救。
卢氏三千男丁，一日之间，斩者斩，俘者俘。
神机营的炮火不止轰碎了范阳祖宅的飞檐斗拱，更轰碎了世家延续数百年的心理防线。
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：皇帝手里的刀，是真的会落下来的。
太原王氏，内书房。
王硅对着窗外出神，手边那盏茶早已凉透。
长子王崇基垂手立在身后，忍了又忍，终于低声问：“父亲，卢氏那边……我们当真什么都不做？”
王硅没有回头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“做什么？出兵救范阳？我王家在太原的私兵，加起来不过八百，拿什么去挡玄甲铁骑？拿什么去挡那能轰碎城墙的神火炮？”
他顿了顿，苦涩道：“还是说，明日早朝，你我父子当庭死谏，求陛下收回成命，给卢氏一个公道？”
王崇基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朝堂上郑氏官员被金瓜武士堵着嘴拖出去的惨状，至今想起来仍让他脊背发寒。
“崇基……”
王硅缓缓转过身，苍老的脸上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。
“你可知陛下和唐王为何偏偏先动卢氏？”
王崇基摇头。
“因为卢氏最硬，骨头最硬，嘴也最硬。”
王硅苦笑：“杀鸡儆猴，也得杀那只最跳、最闹、最不服管教的鸡。卢氏撞上去了，满门没了。剩下我们这些……是鸡还是猴，全看皇家还想不想留着。”
他站起身，步履蹒跚地走到书案前，提笔，蘸墨，却在落笔时久久悬腕。
“备一份厚礼，送去荥阳郑家。”
他低声道：“名义……慰问郑公病体。”
王崇基愕然：“父亲！郑氏背弃世家，投靠皇家，害得卢氏满门——如今世家之中谁不唾骂郑家如狗！我们此时送礼，岂不坐实了与他们同流合污？”
“你懂什么！”
王硅骤然回头，厉声道。
“你以为郑元寿那老东西愿意当这条狗？他是被李建成架在火上烤，不跳进皇家那口锅，就得被烧成灰！郑氏完了，彻底完了——往后千年，史书上他们就是出卖世家的叛徒。可他们至少还活着！范阳卢氏呢？坟头的草还没长出来！”
他喘息着，声音又低了下去：“送礼，不是给郑家看，是给长安那位看，是给唐王看。意思是：我王氏认了，往后规规矩矩，不闹事，不串联，请陛下留我王家一条活路。”
王崇基面色灰败，最终垂下头：“……儿，明白了。”
清河崔氏，宗祠。
崔敦礼独自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，已跪了整整一夜。
身后，族中几位辈分最高的老人沉默地坐在阴影里。
供桌上的长明灯将崔敦礼苍老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敦礼。”
最年长的那位开口，声音干涩：“你拿个主意吧。”
崔敦礼没有回头，良久，才低声道：“叔父，我若说……咱们也学郑氏，您老人家可会骂我不肖？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，长叹一声：“郑氏是叛徒。但叛徒……至少还活着。”
崔敦礼闭眼，两行浊泪无声滑落。
“传话下去，将族中藏书中，凡与经史子集注释相关的珍本、稿本，全部整理造册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三日后，我亲自送往长安‘大唐经典整理与译注院’，捐给孔院长……就说，崔氏不才，愿为天下学子尽绵薄之力。”
他没有回头，不敢去看身后那些苍老面容上的表情。
赵郡李氏，密室。
与陇西李氏不同，赵郡李这一支，从未向皇室低过头。
此刻，密室中气氛几乎凝成实质。
卢氏覆灭、郑氏倒戈、王氏崔氏明显动摇……消息一条条传来，每一条都像一记耳光。
“家主，陇西那边……派人来了。”
家仆小心翼翼地禀报。
“他们来做什么？看笑话？”
李孝常面色铁青。
“来……来传话。陇西李氏家主说……”
家仆咽了口唾沫，“说‘你我虽同姓，但道不同。往后赵郡之事，不必再与陇西商议’。”
李孝常猛地攥紧茶杯，瓷片割破掌心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这是割席。
陇西李氏，正式与赵郡李氏划清界限，显然这也是要去捧李唐皇家的臭脚了。
“好啊，好得很……”
李孝常惨笑。
“卢氏满门诛绝，郑氏认贼作父，王氏崔氏卑躬屈膝，如今连本家也弃我们如敝履……”
“家主，我们怎么办？”
李孝常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“把我那方……陛下御赐的‘忠孝传家’匾额，重新挂上中堂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明日，我亲自上表请罪。就说……先前家中不肖子侄与卢氏往来密切，是我管教不严。愿献出家藏典籍百卷，充入译注院，并捐粮五千石，资助唐王庄兴办新学。”
“家主！那匾额……当年是我们拒不肯挂，陛下才收回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！”
李孝常骤然睁眼，眼中血丝密布。
“现在，求人家赏我们挂！”
密室死寂。
至此，五姓七望，已去其三。
卢氏灭，郑氏附，王氏崔氏赵郡李惶惶如丧家之犬，争相献书献粮以求自保。
唯有博陵崔氏远在河北，暂时观望，但恐怕也撑不了太久。
长安，唐王府。
李建成正在审阅“大唐子弟希望学校”第一期工程的图纸，窗外隐约传来孩子们诵读《三字经》的清脆童声。
马周轻步走进，将一份刚刚汇总的情报呈上。
李建成接过，逐页翻看。
王硅派人送厚礼“慰问”郑元寿。
崔敦礼三日后亲送藏书入译注院。
赵郡李重挂御匾、献书捐粮请罪。
博陵崔暂无动作，但已公开声明“卢氏之事与我无关”……
他看完，没有得意，没有讥诮，只是淡淡点了点头。
“告诉译注院那边，崔氏捐的书，收。让孔师安排几位年轻学正，好好整理，将来刊印时，扉页可加一句‘清河崔氏存藏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赵郡李的请罪折子，压一压再往御前送。让他们多等几天。”
“殿下是想……”马周若有所思。
“急什么呢。”
李建成端起茶盏，轻轻撇去浮沫：“刀悬在脖子上，比落下来的时候更让人记忆深刻。让他们多记几天，往后才能记一辈子。”
马周凛然，低头称是。
书房安静下来。
李建成却没有继续看图纸，而是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，老李头正带着几个孙儿在菜地里收最后一茬土豆。
李承乾蹲在垄边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一本正经地指挥弟弟妹妹们“轻拿轻放，别伤了根”。
李元吉斜倚在枣树下，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。
阳光透过柿树的枝叶，在老李头花白的胡须上跳跃。
这一幕如此寻常，如此宁静。
李建成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