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京的夜空被刺耳的警报声撕裂。
雨没完没了地下,砸在柏油路面上,冲刷着新旧交替的血迹。
红色的法拉利停在东京塔下,路明非靠着车门,低头检查手里的黑色大提琴匣,匣子里装的不是乐器,是致命的“七宗罪”。
“所以,计划就是我们去红井当爆破鬼才,楚子航留在这里当男妈妈兼保镖?”诺诺把一缕被雨水打湿的红发撩到耳后,手里抛着一枚银色的四叶草耳坠。
路明非抬头,看着被雨雾笼罩的钢铁高塔,塔顶的探照灯像狂躁的独眼巨怪,在黑夜里四处乱扫。
路明非拍了拍琴匣,“老不死的赫尔佐格想要封神,绘梨衣和红井的圣骸缺一不可。
那我们就去掐断红井的地下水脉,他就只能对着干枯的井底干瞪眼,至于绘梨衣这边……”
“有师兄和源稚生他们在应该没问题。”路明非拉开车门。
诺诺挑了挑眉轻笑一声,“你最近总是很自信,像个真正的暴徒。”
“哪有,我心底其实还是那个想在网吧包宿的衰仔。”
路明非钻进驾驶座,“我们走吧。”
引擎疯狂轰鸣,法拉利化作一道红色的利箭,一头扎进漫无边际的雨幕。
……
东京塔中层观景台,防弹玻璃碎了满地。
狂风卷着暴雨灌进来,把价格昂贵的手工波斯地毯搅和成一滩烂泥。
楚子航握着“村雨”,安静地注视着走廊尽头的黑影。
上百只覆盖着森白骨质鳞片的人形怪物,喉咙里发出类似蛇吐信子的嘶嘶声,猛鬼众派来的精锐,已经被龙血彻底吞噬理智的怪物。
身后的安全屋里,绘梨衣正抱着那个比她还大的熊玩偶,乖巧地缩在墙角。
第一只怪物扑了上来,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道灰色的残影。
楚子航向前平移跨出半步,脊椎骨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。
“君焰”的领域在脚下无声铺开,漫进来的雨水在接触到他周围空气的瞬间,直接蒸发成高热的白气。
二度爆血,开启。
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燃烧。
村雨挥动,刀刃切开鳞片、斩断骨骼、绞碎内脏。
凄厉的嘶吼声还没完全释放就被生生掐断,黑色的血混合着雨水喷射在白色的墙壁上,触目惊心。
楚子航的体温飙升到了一个骇人的高度,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硫磺味。
他不在乎疼痛,只在乎效率,他把眼前的战斗简化为纯粹的数学题。
计算角度、计算发力点、寻找一击毙命的最短路径。
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变异体从通风管道上方笔直坠落,尖锐的利爪直扑楚子航的后背。
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撕裂了战术服,楚子航借着对方下坠的力道顺势向前翻滚,反手握刀,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向上斜刺,村雨贯穿了怪物的下颚,直透大脑。
庞大的躯体砸在地上,楚子航单膝跪地,剧烈地喘息,鲜血顺着持刀的手臂滴落在积水中,砸出暗红色的水花。
安全屋内,绘梨衣光着脚站在门后,隔着玻璃,呆呆地看着走廊里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。
那是会给她泡热茶、会耐心地把苹果切成小块的男人,路明非说,那是他的师兄,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。
绘梨衣不喜欢血,从小到大,她见过太多血,源稚生的,死侍的,还有她自己的。
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带着让她作呕的甜腥味,像一种永远洗不掉的诅咒。
现在,好朋友流血了,外面那些丑陋的东西,要杀她的好朋友。
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愤怒在女孩单薄的身体里翻涌。
白王血裔的基因在共鸣,血液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流。
绘梨衣转身,在白板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,字迹因为用力过猛而歪歪扭扭甚至划破了表面。
“他们要杀我的朋友”。
她扔下马克笔,一双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被炽烈的金色填满。
不需要念诵晦涩的龙文,言灵·审判的领域已经直接笼罩了整个走廊。
空气被切分,水滴被切分,连同那上百只正咆哮着的怪物,也在一瞬间被无数看不见的锋刃切割。
银色的光芒闪过,上百只庞然大物在半空中齐刷刷地解体,碎裂成均匀的肉块。
楚子航看着满地狼藉,站直身体,收刀入鞘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倒地声,绘梨衣软倒在地毯上,失去了意识。
……
东京塔下内防线外围的十字路口。
空间被某种巨大的无形力量压迫,连飘落的雨丝都变得扭曲缓慢。
源稚生推开厚重的铁栅栏门,独自走到空旷的街道中央,他穿着一套黑白分明的西装,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单调的啪嗒声,蜘蛛切和童子切安纲安静地贴在风衣内侧。
长街的另一头,是黑压压的猛鬼众核心阵列。
站在最前方的身影极尽妖娆。
源稚女穿着华丽的红色歌舞伎戏服,脸上画着凄艳的妆容,眼尾上挑。
那是“龙王”风间琉璃的脸,极度美艳却藏着厉鬼般的疯狂。
但是,当源稚生出现的那个瞬间,那张完美的面具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。
源稚女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,他在等哥哥拔刀。
等哥哥拔出那两把斩鬼的名刀,指着自己的鼻子,像十年前那个雨夜一样,毫不留情地宣判他是必须清除的恶鬼。
他把所有的台词都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了。
他要用最尖酸的语言嘲笑哥哥那可悲的正义,要让哥哥体会他这十年来在下水道里苟活的恨意。
言灵·梦貘的领域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开,只要源稚生踏错一步,他就会把这个男人拖进永劫不复的噩梦。
可是源稚生没有拔刀,源稚生看着那张和自己十分相似,却浓妆艳抹强装狠毒的脸。
“稚女。”源稚生开口,“跟哥哥回家吧。”
简单的几个字,没有任何战斗宣言,没有任何大义凛然的审判。
源稚女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摇晃,梦貘的领域瞬间紊乱,周围的空气呈现出水波般的错乱折射。
他脑袋里像是有两个灵魂在疯狂互撕,风间琉璃在尖啸:“杀了他!他当初抛弃了你!”
而那个名叫源稚女的孱弱少年却在小声抽泣:“哥哥终于来接我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源稚女死死盯着源稚生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,“当年你把我推下井的时候,有没有犹豫过?”
这是他这十年来唯一想求证的东西,他其实根本不在乎世界会不会毁灭,也不在乎猛鬼众的霸业。
他只在乎那个曾经挡在他面前、为他遮风挡雨的哥哥,在把刀刺进他胸口的那一秒,到底有没有心痛过。
源稚生没有回答。
他迈开脚步,向前走去。
周围几百把重型火器的枪口瞬间对准了他,刀刃在夜色中闪烁着惨白的寒光。
只要源稚女一个念头,这个蛇岐八家的“皇”就会被打成筛子。
源稚生视若无睹,他跨过满地的泥泞,越过两军对垒的无形红线,直直地走到源稚女的面前。
他伸出手越过那些繁复厚重的戏服,用力抱住了弟弟单薄的肩膀。
“这十年,我没有睡过一天好觉。”
源稚生闭上眼睛,把下巴搁在弟弟的肩头,“我每天都在怕,我怕那口枯井太冷,怕你一个人在
我根本不想当什么大家长,我只想带你去法国卖防晒油,可我连自己唯一的弟弟都保护不了。”
源稚女双膝一软,颓然跪倒在地。
他引以为傲的力量、他满腔沸腾的仇恨、他用十年时间堆砌起来的疯狂外壳,在哥哥的这几句话面前溃不成军。
哥哥的怀抱还是那么宽厚,甚至带着淡淡的旧时香皂味,和那个鹿取小镇的雨天一模一样。
那些准备好的恶毒台词全被咽回了肚子里。
源稚女像个走丢多年的孤儿终于找到了依靠,死死揪住哥哥的衣角,眼泪冲刷掉脸上的脂粉,在脸颊上冲出两道白痕。
“哥……”他泣不成声,把头埋在源稚生的西装下摆。
就在这时,远处的黑暗中,猛鬼众的一名心腹干部举起了突击步枪,他是赫尔佐格深植的死忠,接到的指令是在必要时接管一切。
“龙王被策反,执行清除指令!”
子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出膛。
源稚生猛地转身,用宽阔的脊背把弟弟完全护在身前。
“铛——”
子弹被一抹绯红色的刀光精准劈落。
源稚女站了起来。
他眼中的怯懦和眼泪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、不带一丝杂质的冰冷杀意。
这一刻,风间琉璃的狠戾与源稚女守护哥哥的决意完美共生。
他转过身,面对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庞大军队,长刀出鞘,遥指前方。
“我宣布停战。”
三分之一的人放下了武器,他们是只认“龙王”忠心手下。
而剩下的人则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,他们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毫无生机的灰白色。
赫尔佐格启动了他们体内的控制开关,强制血统失控。
源稚女反手挽出一个利落的刀花,梦貘的领域催动。
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死侍在半空中突然僵直,随即七窍流血,重重砸在地上脑死亡。
一把黑色的连鞘长刀并排插在源稚女脚边。
源稚生站在他身侧,拔出了童子切安纲,古刀发出低沉的龙吟。
“哥,我待会儿还能跟你回家吗?”源稚女笑着问,眼尾依然残留着红色的泪痕。
“当然可以,但是现在专心点。”源稚生把领带扯松,身体微沉,摆出古流居合的起手式。
十年了,两兄弟第一次抛开所有谎言,站在同一个阵营里并肩作战,背靠着背。
刀光如织,残肢断臂飞舞,曾经为了虚伪正义斩鬼的刀,和曾经为了盲目复仇挥舞的刀,此刻交汇成斩断一切阴谋的惊雷。
……
远处高楼的避雷针旁。
赫尔佐格戴着惨白色的公卿能面,俯视着下方的十字路口,狂风把他的和服吹得疯狂乱摆。
他听不见
那对被他精心切割、互相仇视的完美棋子,竟然在关键时刻打破了设定的程序,并肩站到了一起。
还有那个横空出世的中国男孩,像个不可理喻的病毒,把他的整个棋盘搅得一塌糊涂。
没有关系,猛鬼众本就是随时可以丢弃的边角料。
只要红井里的圣骸还在,只要绘梨衣的身体还在。
他偏过头,身后站着三个身披破败黑袍、脸上戴着白色面具的高大身影,他们是奥丁送来的“礼物”。
“闹剧该收场了。”赫尔佐格整理了一下衣襟,“不计一切代价去把那个女孩带出来,就算把东京塔拆了也无所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