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七分,303宿舍。
芬格尔的鼾声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,每隔三十秒还要换个挡。
路明非躺在下铺,两眼瞪着床板。
“系统,给我调前世日本篇的关键节点。”
冰蓝色的半透明面板在视网膜上展开,密密麻麻的文字像弹幕一样滚过去。
“警告:当前世界线偏移度已达37.2%。蛇岐八家内部权力格局因蝴蝶效应产生不可预测的变异。
赫尔佐格的布局存在提前触发或变异的可能性,置信度仅为41%。”
路明非盯着那个数字,嘴角抽了一下。
四成把握,掷硬币都比这靠谱。
他开始在脑海中逐条标注前世记忆里的关键节点。
路明非把它们反复看了几遍,觉得自己像个考前划重点的学渣,突然感觉答对的把握没自己想的那么大了。
上一世,这些事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倒下,每一块倒下的时候他都没能扶住。
这一次呢?
路明非把面板关掉,翻了个身。
“咚咚。”
门被敲了两下。
路明非翻身下床,穿着拖鞋走过去拉开门。
走廊的灯光打在诺诺身上,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,下摆盖过大腿,红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。
左手端着一个保温饭盒,右手叉着腰。
“夜宵。”她把饭盒往路明非胸口一怼。
路明非接过来掀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碗卖相勉强及格的番茄鸡蛋面,番茄切得大小不一,鸡蛋有点碎,但汤色金黄,热气扑面。
路明非心想诺诺一定是感受到他低落的心情,才会大半夜不睡觉特意做夜宵给自己送过来。
路明非喉咙发紧,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。
他上辈子在东京塔下没等来任何人,在暴风雪的尽头也没等来任何人。
可这辈子,他只是躺在床上想了想那些未必会发生的坏事,一碗热面条就端到了面前。
他忽然特别想跟诺诺说点什么,比如,比如我很高兴有你在。
但最后从嘴里冒出来的是:“你的刀工进步了,上次那个番茄丁跟骰子似的。”
“废话少说,吃不吃?”
“吃。”
两人没有回宿舍,而是端着饭盒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坐下。
卡塞尔学院的夜景从四楼望出去格外安静,远处的钟楼亮着一盏孤灯,月光把林荫道刷成银灰色。
路明非蹲在窗台边呼噜呼噜地吃面。
诺诺坐在旁边的消防栓箱上晃着腿,看着他吃。
“盐放多了。”路明非说。
“嫌弃就别吃。”
“没嫌弃,挺好的,比上次进步很多。”路明非把汤底都喝干净了,抹了一下嘴,“真的。”
月光落在走廊的地砖上,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,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路明非。”
诺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。
路明非转头看她。
诺诺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黛色的山脊线上。
“你在飞机上提到的那个日本女孩。”诺诺的语速很慢,像在斟酌每一个字,“后来……是不是会死?”
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,连远处钟楼的灯都好像暗了一瞬。
路明非端着空饭盒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发白。
“是。”
“那时候的我没能救她。”
路明非的声音很平,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,“我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。她变成了……一个工具,一个容器。
所有人都在利用她,她哥哥想救她,她爸爸。
准确地说是那个冒充她爸爸的混蛋。
想把她塞进一个叫红井的地方,让她变成某种……怪物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她不该是那样的。”
路明非低下头,“她应该吃冰淇淋,逛商场,像所有十七八岁的女孩一样在太阳底下走一走。
可她一辈子都被关在大厦里,连外面的天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
诺诺安静地听着。
一线牵在她的无名指上微微发烫,路明非此刻的情绪像海水一样涌过来。
不是爱情,不是暧昧,而是一种沉重的东西。
是愧疚。
是一个男人站在废墟前、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拼命想伸手去够的那种无力感。
诺诺伸出手握住了路明非冰凉的手指。
月光照在两只交握的手上,两人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无形的红线似乎在月光下隐隐浮现了一瞬,同时微微发热。
“这次我们一起去救。”诺诺说。
没有“她漂不漂亮”,没有“你是不是喜欢过她”,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试探。
路明非偏过头看她。
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在诺诺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。
不是在逞强,也不是在大度,她只是在做一个很简单的判断。
她相信路明非说他们只是朋友那就真的只是朋友。
如果他想救人,她就陪他一起救。
路明非张了张嘴,忽然发现自己这辈子好像把所有漂亮话都用在了表白和求婚上,此刻反而说不出什么来。
他只是反手扣紧了诺诺的手。
“走吧,回去睡觉。”诺诺从消防栓箱上跳下来,“明天还要赶飞机呢。”
“嗯。”
路明非站起身,忽然叫住她。
“师姐。”
“嗯?”
“面真的挺好吃的。”
诺诺头也不回,走廊尽头传来她的声音,带着笑意:“知道了下次少放盐。”
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发马尾消失在拐角。
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,走廊暗下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,那根看不见的红绳传来的温度还没有消散。
源稚生,源稚女,绘梨衣,赫尔佐格。
他在心里把这些名字排成一列。
上一世的东京是一盘死棋,每一步都写满了血。
这一世他手里多了一些上辈子没有的底牌。
够不够?
不知道。
但至少这一次,他不用一个人去赴那场终局了。
路明非轻轻吐了口气,转身推开303的门。
芬格尔的鼾声依旧轰鸣着。
他倒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,东京。
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