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内城,洪武门外。
宽阔的街道上,四千皇卫军列阵而行,步伐整齐,铁甲铿锵。
两侧民居商铺紧闭门窗,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缝隙中偷看,只见那道黑色的洪流沉默地向前涌动,如同一条没有尽头的巨蟒。
前方,洪武门的城楼已经遥遥在望。
只要穿过这道门,就是内城,就是钱慵、杨华、李奇那些人的宅邸所在。
赵大龙骑在马上,眯着眼望着那座城门。
“加快速度。”他淡淡道。
传令兵正要传令,前方街道尽头,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黑压压的人影从两侧巷弄中涌出,迅速在街道上列成阵势。
刀枪如林,旌旗招展,人数之多,竟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。
赵大龙勒住战马,抬起手。
四千皇卫军齐齐停步。
他抬眼望去,只见对面阵中,一名身材魁梧、面色黝黑的将领策马上前。
那将领约莫四十出头,身披铁甲,手持一杆长柄大刀,虎目圆睁,满脸横肉,一看就是那种久经战阵的悍将。
在他身后,三千士兵严阵以待,虽然装备同样陈旧,但气势与先前那批截然不同——人人挺胸抬头,目光凶狠,握刀持枪的手稳如磐石,没有半分惧色。
“来人止步!”
那将领声如洪钟,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
“本将乃江南大营前军主将,阎铁军,奉周大将军将令,守卫洪武门,任何人不得擅入!”
他顿了顿,大刀向前一指,直直对着赵大龙:
“你们这些北方的丘八,老子不管你们有什么圣旨、奉谁的命令,
金陵内城,不是你们能进的地方!识相的,立刻退出去,否则——”
他冷笑一声,满是轻蔑:
“老子让你们这些北蛮见识见识,什么叫真正的江南好汉!”
他身后,三千士兵齐声呐喊,声震屋瓦。
赵大龙看着他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阎将军,是吧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本将奉旨捉拿要犯,任何阻拦者,以谋反论处,方才在码头,已经有人让了路,本将不想再重复第二遍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阎铁军:
“让开。”
阎铁军仰天大笑。
“让开?哈哈哈!老子在江南打了二十年仗,什么场面没见过?
你们这些北方的丘八,仗着几杆破火铳,在京畿耀武扬威也就罢了,到了江南还敢撒野?”
他策马上前几步,大刀指向皇卫军阵中:
“老子告诉你们,江南大营五万精兵,不是吃素的,
你们那几千人,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,今天要是让你们进了内城,老子阎字倒过来写!”
他身后,士兵们跟着起哄:
“滚回北方去!”
“让你们见识见识江南好汉的厉害!”
“来啊!有种就上啊!”
赵大龙静静听着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。
那笑容,和码头上一模一样——冷,狠,带着见惯生死的漠然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抬起右手,轻轻挥了挥。
“咔嚓——”
四千支燧发枪同时举起,枪托抵肩,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阎铁军瞳孔微缩,随即冷笑:“吓唬谁呢?老子不是王伯英那个软蛋!弟兄们,准备——”
他身后,三千士兵齐齐举起刀枪,前排的刀盾手竖起盾牌,后排的弓箭手搭箭上弦。
双方剑拔弩张,一触即发。
赵大龙看着那些盾牌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几分玩味。
“一队。”他淡淡道。
阵中,一队约五百人的士卒出列。他们没有端燧发枪,而是每人左手持一面圆盾,右手握一根粗短的铁芯木棍——正是皇卫军特制的甩棍。
另一队约两百人,手中捧着那种熟悉的竹筒——辣椒弹。
阎铁军一愣,不知这是什么名堂。
“就这些?”他哈哈大笑,“拿几根破棍子,就想跟老子的刀枪打?”
他挥手下令:“弓箭手,准备——”
就在这时——
“放!”
赵大龙一声令下。
两百根竹筒同时喷出浓烈的白色烟雾。
辣椒粉混着特制的刺激粉末,瞬间弥漫开来,笼罩了街道中央的大片区域。
“咳咳咳咳——”
“我的眼睛!”
“什么东西!”
阎铁军阵中,前排的士兵猝不及防,被辣椒粉呛得涕泪横流,咳嗽不止。
那些竖起盾牌的刀盾手,本以为能挡住箭矢,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粉末,一个个丢下盾牌,揉着眼睛惨叫着后退。
弓箭手更惨,刚搭上箭,就被呛得睁不开眼,箭矢歪歪斜斜射出去,不知飞到了哪里。
阵型瞬间大乱。
“杀!”
赵大龙暴喝一声。
五百刀盾手如同一群黑色的猛兽,扑入那一片混乱的烟幕之中!
甩棍抡圆了,照着那些还在揉眼睛、咳嗽不止的士兵劈头盖脸砸下去!
“砰!”
一棍砸在一个刀盾手头上,那人惨叫着倒地,盾牌飞出老远。
“咔嚓!”
又一棍砸在一个试图举刀反抗的士兵胳膊上,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。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声、哭喊声、骨骼碎裂声,在烟幕中此起彼伏。
有人试图组织反抗,却被辣椒粉熏得睁不开眼,胡乱挥舞刀枪,不是砍在自己人身上,就是被皇卫军一棍撂倒。
有人想往后跑,却被自己人挡住去路,推搡践踏,乱成一团。
阎铁军被辣椒粉呛得眼泪直流,拼命挥刀驱散烟雾,却什么都看不清。他耳边全是自己士兵的惨叫和哭喊,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气,终于变成了惊慌:
“稳住!稳住!别乱!都别乱!”
可没人听他的。
在这股刺鼻的烟雾和劈头盖脸的甩棍面前,什么“江南好汉”,什么“二十年仗龄”,统统成了笑话。
皇卫军的刀盾手却早有准备——每个人都戴着浸过药水的厚实口罩,辣椒粉对他们毫无影响。
他们如同鬼魅,在烟雾中穿梭,专找那些还在挣扎的士兵下手。甩棍砸下去,就是一声惨叫;一脚踹出去,就是一个翻滚。
而那些端燧发枪的士兵,也没有闲着。
他们从两侧包抄,堵住阎铁军部的退路。
遇到试图突围的,也不开枪,只是挺起刺刀,冷冷指着。
那些被辣椒粉熏得头昏脑涨的士兵,看着那些雪亮的刺刀,哪还敢往前冲?
战斗持续了不到两刻钟。
烟雾渐渐散去。
街道上,横七竖八躺满了人。有的呻吟翻滚,有的一动不动,有的满脸是血,有的抱着断臂哀嚎。
阎铁军那三千“江南好汉”,能站着的,已经不足一半。
而且个个面如土色,两腿打颤,手里握着刀枪,却再也不敢往前一步。
阎铁军自己,被两名皇卫军刀盾手按在地上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淌着血,头盔不知飞到哪里去了。
他拼命挣扎,却挣不脱那两双铁钳般的手。
“放开老子!放开!”他嘶吼着,眼睛里满是不甘和屈辱,“你们使诈!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仗!”
赵大龙策马上前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“堂堂正正?”他笑了,“阎将军,你三千人,我四千人,谁人多?你刀枪剑戟,我燧发枪甩棍,谁装备好?你列阵拦路,我进攻破阵,谁不讲规矩?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:
“输了就是输了,哪来那么多废话?”
阎铁军咬着牙,死死瞪着他,却说不出话来。
赵大龙抬起头,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发抖的江南大营士兵。
“你们听着——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,“本将奉旨捉拿要犯,谁再敢阻拦,这就是下场!”
他一挥手:
“清点伤亡。”
说完,他一夹马腹,继续向前。
四千皇卫军踏过满地狼藉,踏过那些呻吟的伤员,踏过那些丢得满地的刀枪盾牌,向着洪武门,滚滚而去。
身后,有人开始清点伤亡。
死三十七人,伤一百八十六人。
阎铁军的“江南好汉”,不到半个时辰,就死伤超过两百。
而皇卫军——只有十几个人轻伤,还是被自己人误伤的。
消息传回城内,钱慵手中的茶盏“啪”地落地,摔得粉碎。
“两刻钟?”他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三千人,两刻钟,就……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杨华脸色惨白,扶着桌子才能站稳。李奇更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。
门外,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:
“钱翁!钱翁!皇卫军……皇卫军进城了!已经过了洪武门,正朝这边来!”
钱慵猛地站起,却又腿一软,跌坐回去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窗外,隐隐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像闷雷,像潮水,像死神的脚步。
钱慵终于闭上了眼睛。
他知道,一切都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