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林暗河。
他又回来了。
上次在这里待了很多年，出去的时候，头发最黑的那个人变成了白发老头，等他最久的那个人变成了一座坟。
这次他没打算再待那么久。
兽皮最后一页写的东西不多。
“源力种子破壳非终点，而是起点。真正的关键在于——将源力与生之本源融合。你体内的蓝源族血脉是桥梁。方法我不教你，因为我也不会。但暗河源头的天然阵法会给你答案。”
“另：若我未归，替我照顾好青木部落。”
就这么几行字。
林枫把兽皮铺在膝盖上，看了三遍。
“你倒说得轻巧。”
他靠着石壁坐下来，脚踩进水里。暗河的水温跟六十年前没什么区别，凉得刚好。
闭眼。
源力在经脉里运转，比巅峰时期还要顺畅。星海中期的修为稳稳当当，没有虚浮的地方。
但启说得对，这不是终点。
他在战神空间打了六十年，在识海里缝了一百零三道口子，在暗河里熬了六十年催种子。加起来一百多年的苦功，才爬到星海中期。
搁在从前，他已经能横着走了。
搁在这个鬼地方，连那头沼泽巨兽都未必打得过。
更别提追着启跑的那个星神级。
差距太大了。
他收起杂念，开始按照兽皮上的提示去感受暗河源头的天然阵法。
源力散开，渗入脚下的河水，顺着水流往上游探。
什么都没有。
再探。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他换了个法子。不用源力，用意识。
启说过，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跟外面不一样。这里的“生之本源”不认源力，但认意识。
意识沿着河底的鹅卵石蔓延出去。
这一次，他摸到了。
河底深处，鹅卵石力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。
温的。
带着生长的意味。
“生之本源。”
他试着用源力去碰。
被弹开了。
再碰。又被弹开。
“行吧，你不认我。”
他换了个思路。不碰，不抢，就把意识贴上去，跟着它流。
这一跟，就是三个月。
三个月后，那层能量没再排斥他。
又过了半年，他的源力终于能和“生之本源”搭上边了。
不是融合。是接触。
启说得没错，蓝源族的血脉确实是桥梁。当源力和生之本源同时在经脉里跑的时候，血脉会自动起反应，把两股完全不同的力量搅到一起。
过程很疼。
但比起识海缝裂痕那会儿，差远了。
他忍得住。
——
暗河里没有日月。
他靠石壁上苔藓的生长周期估算时间。大概又过了两年多，源力和生之本源在体内初步完成了第一轮融合。
修为没有明显的突破。
但身体发生了变化。
他的感知范围扩大了十几倍。以前坐在这里只能感应到暗河方圆几百米的动静，现在整个石林地底的水脉走向都清清楚楚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感知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石林东面，地表上方大约三十里外，有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能量体在缓慢移动。
它不像任何生物。
没有心跳，没有呼吸，没有血肉的气息。但它在消耗周围的一切——空气中的水分、泥土里的养分、草木间的生命力。
它经过的地方，什么都不剩。
先天源。
启描述过这东西。法则层面的掠食者，无智慧，无实体，本能吞噬一切生命能量。
林枫睁开眼。
他从暗河里站起来，抖了抖脚上的水。鞋早就烂没了，这两年多一直光着脚。
“得出去看看。”
——
石林外面，天还是那个天，树还是那些树。
他在出口站了一会儿，适应了光线，然后往东走。
走了不到半个时辰，地面的草开始变黄。再往前，草没了，只剩干裂的泥。
然后他看见了先天源。
那东西没有形状。硬要描述的话，就是一团灰白色的、流动的“无”。它漂浮在离地面半人高的位置，以极慢的速度往西移动。
所过之处，树干发灰，叶片卷曲脱落，地面的虫子翻着肚皮死得干干净净。
但有意思的是——它的路径在刻意绕开一处猎人留下的营地。
那个营地里有残留的人类气息。
它绕了。
林枫站在五十步外观察了一刻钟，确认了一件事：这种弱等级的先天源对普通人族没有攻击性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，普通人身上那点生命能量，不值得它浪费功夫。
它吃的是更浓郁的东西。
比如满山的林木。
比如地底的矿脉。
比如——他体内的源力。
林枫刚把这个念头转完，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停了。
它没有眼睛，但林枫确切地感觉到，它“看”过来了。
然后它转向了。
朝他飘过来。
速度从极慢变成极快。
“果然。”
林枫没退。他抬手，源力凝于掌心，混着那点刚融合不久的生之本源，一掌拍出去。
掌风撞上那团灰白色。
它散了。
不是被打散，是主动散开的。掌风穿过去，什么都没碰到。
然后它重新聚拢，继续飘过来。
“物理攻击和源力都穿不透。”
林枫后退两步。手里的力量换了个配比，这一次生之本源的占比提高到七成。
一拳。
这一次有效果了。
他的拳头碰到了实质性的阻力。那团灰白色的东西被他打得往后缩了一截，体积小了将近三分之一。
但很快又涨回来了。它从周围的草木里疯狂抽取能量，补充消耗。
林枫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吃了吐，吐了吃，没完没了。”
他又打了三拳。每一拳都实实在在地削掉它一块。但每次被削掉，它就从环境里补。林枫身边五十步内的树全秃了。
第四拳的时候，那团东西终于缩到拳头大。
它停了一下。
然后掉头跑了。
速度极快，贴着地面窜出去，拐了几个弯就没影了。
林枫站在一片光秃秃的空地中间，手臂微微发酸。
四拳。
打一个最弱等级的先天源，他用了四拳。
而且没杀死，只是打跑了。
“启说这东西遍布整个祖地外围，强的能灭掉一整个星系。”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星海中期。
够打最弱的。
那些强的呢？
他想起启走的那天晚上说的话——“真正的大变化要来了。”
七十年过去了。也不知道外面的宇宙变成了什么样。
——
他回到石林，重新坐下来。
不急。
急也没用。
他继续修炼。
日子又开始变得模糊。但这一次他给自己定了规矩，每隔一段时间就出去一趟，看看外面的情况。
第二次出去是三个月后。
他在石林北面撞上了一头中等体型的先天源。比上次那个大了四五倍，灰白色中带着隐约的暗红纹路。
打了半天。
源力耗了将近三成，才把它打散。
散了之后没死。碎成十几片，各自往不同方向逃了。
他追了最大的一片，跑了二十里地，没追上。
回来的路上他经过一个土着猎人扎营的河边。两个猎人正在生火烤鱼，身后的林子里有一片明显枯萎的区域——先天源经过的痕迹。
那两个猎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发生了什么。
先天源绕过了他们。
就像人走路绕过一块不起眼的石头。
“不是不吃你们，是嫌你们不够塞牙缝。”
林枫自言自语了一句，继续往回走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源力消耗过大，身体在抗议。
中等体型的先天源，就已经这么费劲。
启说祖地外围有更大的。
还有更恐怖的。
他盘腿坐回暗河里，让冰凉的河水浸没脚踝。
怀里揣着一盏空的青铜灯。
灯芯是冷的。
他握了握灯，然后收回怀里，闭上眼继续修炼。
兽皮最后一页的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“若我未归，替我照顾好青木部落。”
那老头走了七十年了。
林枫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你不会真死在外面了吧？”
日子就这么过上了。
林枫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。
他堂堂一个星海境，居然过上了原始人打猎采果的日子。
只不过他打的猎物有点特殊。
石林外围，那些灰白色的先天源，就是他的猎物。
第一年，他还在用拳头。一拳，两拳，三拳……把那些最弱的先天源打跑，偶尔运气好能打散一两个。
过程枯燥，且消耗巨大。
“启那个老家伙，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林枫盘坐在暗河里恢复源力，忍不住吐槽。
“‘给你答案’？这破阵法除了冰我脚丫子，还能干嘛？”
他脚下的暗河确实在给他答案。
融合了生之本源的源力，在一次次与先天源的碰撞中，变得越来越凝练。
他渐渐发现，对付这种东西，纯粹的力量没用。
得用巧劲。
第五年，他不再用拳头。
他学会了将融合后的源力化作一张网，罩住先天源，然后慢慢收紧。
这个过程更耗费心神，但效果出奇的好。
被网住的先天源跑不掉，只能被一点点磨掉。
第十年，他已经能轻松写意地解决掉那些零散的、最弱等级的先天源。
通常是散步一样走过去，手掌贴上去，掌心源力一吐一吸，一团先天源就没了。
他把这个过程称为“净化”。
听起来比“打猎”高端点。
这十年里，他把石林周围方圆百里的先天源清理了个遍。
然后他发现了一个规律。
这些东西像是野草，清理了一茬，过个一年半载，又会从别的地方慢悠悠地飘过来，或者干脆从虚无中诞生。
杀之不绝。
第二十年，他开始往更远的地方走。
他遇到过中等体型的先天源，灰白色中带着暗红纹路的那种。
第一次碰见，他用了三天三夜，耗光了体内八成源力，才勉强把它磨碎。
碎掉的先天源化作十几股小气流四散奔逃，他累得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，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“亏本买卖。”
他躺在被抽干生命力的枯木堆里，望着灰蒙蒙的天，得出了结论。
第三十年。
他已经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，解决掉一头中等体型的先天源。
并且能截下它逃跑时七成以上的碎片。
这三十年，他就像一个最勤恳的农夫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
只不过别人是在田里除草，他是在这片广袤的祖地里“除害”。
他的修为在星海中期已经彻底稳固，甚至触摸到了一丝瓶颈。
源力与生之本源的融合度，达到了三成。
这天，他像往常一样，吃完了烤肉，准备出门“散步”。
他走到了一片从未踏足过的黑色盆地。
然后，他看见了它。
那是一团极为庞大的先天源。
和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团都不同。
它不再是流动的灰白色气体，而是呈现出一种半凝固的胶质状态。
通体暗沉，核心处，却有一点暗金色的光在缓缓搏动。
林枫停下了脚步。
周围死寂一片。
没有风，没有声音，连光线都被那团东西吞噬了，显得格外昏暗。
他能感觉到，自己体内的源力在不受控制地躁动。
是兴奋，也是恐惧。
他习惯性地抬手，一张源力大网撒了过去。
这是他三十年来最熟练的招数。
然而，网在接触到那团暗金色物体的瞬间，就崩碎了。
没有激烈的对抗，就是单纯的消融。
林枫愣了一下。
下一秒，那团暗金色的胶状物动了。
它没有扑过来，只是从核心处伸出一条细长的触手，朝着林枫的方向轻轻一点。
一道无形的波动扫过。
林枫的身体僵在原地。
他感觉自己的神魂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，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往外拖拽。
“不好！”
他立刻调动全部源力守护识海。
那股拖拽的力量被挡住了。
但他也被钉在了原地，动弹不得。
双方陷入了僵持。
这场诡异的对峙，持续了整整一个月。
林枫就这么站着，不吃不喝，不眠不休。
他体内的源力被飞速消耗，全靠暗中运转功法，从周围稀薄的生机中汲取能量补充。
而那头暗金色的先天源，似乎也耗得不轻。
它核心的金色光芒，明显黯淡了一些。
“耗下去，我必输无疑。”
林枫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这东西能直接攻击神魂，而且它的能量储备，绝对比自己雄厚得多。
必须想个别的办法。
他开始尝试反击。
他分出一小部分源力，凝聚成针，刺向对方的触手。
源力针消失了。
再凝聚成刀，劈过去。
源力刀也消失了。
物理攻击和能量攻击，都无效。
这东西，似乎是更高层面的法则显化。
“法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