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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远没有听到罪姐的那声嘶喊......
又或者听到了，但那声音像是隔着一整片深海传到他耳边，模糊，遥远，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削弱，只剩下几个残破的音节。
他倒下的过程很慢，慢得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到地面。
膝盖先撞上泥土，然后是腰侧、肩膀、脸颊......
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离开他的意识，只剩下最后几根丝线还连着。
他的瞳孔开始扩散，黑色的边缘从四面八方缓缓侵蚀着最后一点视野。
他能看到的只剩下地面上的砂砾，还有两双脚......
一双黑靴，是郑仙森。袍角还在微微晃动，大概正在往后退，又或者在发抖。
另一双脚穿着布鞋，淡色的，踩在泥泞的地面上，沾了些泥沙和狼血，却依然能看出是一双很小的脚。
女人的脚。
“我真的不想杀他的……”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头顶极远极远的地方传下来，年轻，稚嫩，带着几分委屈，几分无奈，像是在跟人抱怨一件不得不做却又不想做的事。
“郑仙森，你应该当心些才对。”这句话倒是很冷。
许远想说什么，可嘴唇已经动不了了。想抬起手，可手指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罪姐呢？
他听不见罪姐的声音了。也感觉不到罪姐的气息。他想转头去找她，可脖子已经不听使唤。只有最后一根连接着意识的线还在微微颤动，传递过来的是梦意识里一片空旷的死寂——
没有罪姐叼着棒棒糖的含糊声音，没有小钟沉稳的安慰，没有小石头蹦跳的动静，没有壶仔翻书似的低沉念白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根线终于断了。许远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深海。
他没有看到的是，就在他瞳孔彻底扩散的那一刻，罪姐跪在他身旁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她低着头，双手死死攥着许远的衣角，嘴唇在动，好像在喊什么，可是声音已经传不出来了。
她的身形在晨光还没有亮起的夜色中微微闪烁，像一个即将耗尽电量的投影。她不害怕消失。她害怕的是这个人没有被她护住......
最后一下闪烁之后，她彻底透明了......
宿主身死，再牛比的金手指又怎么可能活下去了呢……
......
……
……
天亮。
晨光从荒野东边的地平线一寸一寸地漫上来，整个夜色从浅蓝里染出一层薄薄的橘红。光线照在这片战场上，将昨夜那场杀戮的规模毫无遮拦地摊在了天光之下。
程咬金领着搜救队正沿着荒野边缘往前推进。
扬州据点被金甲虫堵了那么久，外面积压的搜救任务堆积如山，这一阵的巡逻队几乎都是倾巢出动。
程咬金自己带了一队人负责西面这片区域，一则搜救幸存百姓，二则摸清附近妖物的分布。他们从拂晓出发，走到现在也才翻过两座荒坡。
“程首领。”身旁一个小将凑了过来，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着左轮枪管上的露水，笑着搭话，“许前辈走得太仓促了，早知道就该多求着他教几招。他那天教的那个侧身卸力的步法，我练了两天，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。”
程咬金也笑了笑，整了整被晨风吹歪的衣襟，语气温文尔雅中带着几分感慨：
“人家是大人物，能有这一段缘分，已经是很难得了。二公子都说许兄台非常人，咱们能跟他相处那几日，算是福气。”
小将点点头，低头抚了抚手里那把量产左轮的转轮，咔嗒一声推回原位，没再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，小将的脚步猛地一滞，整个人打了个激灵，像是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。
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，嘴巴张开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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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程……程首领！你看……看前面！”
程咬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狼妖的尸体！
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狼妖尸体。它们横七竖八地铺在荒野上，从脚下往外延伸，密密麻麻，层层叠叠，像踏马一条被鲜血和腐肉铺成的巨型地毯！
有的被什么力量拦腰斩成两截，内脏和黑血淌了一地，有的天灵盖被整个掀开，颅骨里空空的，只有一丝极细极细的黑气在晨光中缓缓消散。
晨风吹过，卷起一股浓烈到让人反胃的腐臭味。
小将的脸唰地白了。他不是没见过妖物尸体，但眼前这个规模。光是肉眼扫过去能看到的，至少就有数百具。密密麻麻地铺在地上，连下脚的地方都不好找。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，这是一场屠杀。
“这……这得是多少狼妖……”小将的声音在发抖，“程首领，这里到底……”
程咬金没有说话。
他缓缓往前迈步，靴子踩在泥泞的地面上，踩过一匹又一匹狼尸旁边的空隙，目光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上扫过，每扫过一处，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然后他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龙。
在狼尸堆里，夹杂着大量青龙的尸体。
青色的龙鳞在晨光下泛着黯淡的微光，有的青龙身子被咬断了半截，有的龙爪还嵌在狼尸的眼眶里，有的龙头歪在地上，龙须沾满了黑血和泥沙。
许远？
程咬金的脚步顿住了。这些青龙，他见过。几天前在水湾，就是这些青龙从许远的胸口涌出来，铺天盖地，将那些蜥蜴困得死死的。那是许远的底牌，是许远的青龙！
“这是......”
一股不好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蛇，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爬上了后脑勺。
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左轮，指节发白。这种规模的妖群，这种数量的狼尸和龙尸，哪怕把扬州、洛阳、太原几个据点所有的异士集合在一起，也未必能挡得住！
“不会的……不会的……”程咬金喃喃了两句，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然后他猛地加快了脚步，靴子在泥泞中踩出一连串深浅不一的脚印，几乎是半走半跑地往战场更深处冲去。
小将吓了一跳，连忙跟上，手里的左轮都快握不稳了。
程咬金的脚步在最中央的那片沙地上骤然停住。
他悬着的心终于死了......
一个人趴在那里。面朝下，半张脸埋在砂土里，身体蜷缩着，一只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，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，但什么都没抓住。那身衣服程咬金认得。
“许兄台！”
程咬金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他一把将许远翻过来，伸手探向鼻息。手指悬在人中上方，停了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......
没有气息。他又摸向许远的颈侧，指尖按在颈动脉的位置，按了很久很久，久到小将在旁边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。
一点动静都没……
晨风吹过程咬金灰白的衣襟，将他平时总是整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吹乱了好几缕。他没有说话。
小将站在他身后，看看地上许远的尸体，又看看程咬金的背影，嘴巴张了好几次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周围只有风声，和远处几只乌鸦飞过时零星的叫声……略显萧条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