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廉姆斯站在楼梯口上方,手里的银色手枪稳稳对着陈玄墨。甲板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他金发上镀了一层冷光,那双碧蓝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。
“放下武器,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普通话标准得过分,“或者我开枪打断他的腿。”
这个“他”指的是陈玄墨。
慕容嫣的手还抓着陈玄墨的手腕,这会儿抓得更紧了。她能感觉到陈玄墨的手很凉,那是刚才消耗过大加上邪气侵蚀的结果。
“威廉姆斯,”陈玄墨抬起头,声音有些哑,但还算稳,“你们‘普罗米修斯之火’也掺和进来了?”
“掺和?”威廉姆斯笑了,笑容很淡,没什么温度,“陈先生,我们一直在这里。从你们在广州破坏我们的计划开始,我们就一直在关注你。幽冥会这帮人手段糙了点,但胜在听话。我们出技术,他们出人力,很公平的合作。”
技术?
陈玄墨心头一动。难怪那些节点能结合现代电路,难怪那些傀偶炼制得越来越精良,原来背后有这帮洋鬼子的技术支持。
“所以你们想干什么?”石头在上方沉声问,身子微微前倾,随时准备扑下去。
“干什么?”威廉姆斯瞥了他一眼,枪口没动,“很简单,要混沌盘,要《撼龙经》,要陈玄墨这个人。圣教——哦,就是幽冥会——想要用他的命格做阵眼,我们想要他脑子里的东西和他那件宝贝。各取所需。”
船体又猛地一震。
这次震得特别厉害,整条船都在往左倾斜,角度已经超过二十度了。走廊里积水哗哗往低处流,没过了小腿肚。远处传来金属撕裂的刺耳声音,像是船体结构在崩溃。
“船要沉了!”王富贵趴在楼梯口,脸色发白,“咱们能不能先出去再聊?”
威廉姆斯摇头:“不行。东西没到手,人不能走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如果陈先生愿意配合,我可以让你们上救生艇。这船上备了两艘,我知道在哪儿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静,像在做生意谈条件。
陈玄墨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:“你觉得我会信?”
“你可以不信,”威廉姆斯耸肩,“但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。船底那东西已经醒了,最多十分钟,这船就会被拖下去。到那时候,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,在几百米深的海底也活不成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陈玄墨能感觉到,船底下那股“失衡的自然之力”越来越狂暴。它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,疯狂地撕扯着船体,要把这艘打扰它沉睡的铁壳子拖进深海。
时间不多了。
“墨哥……”慕容嫣低声叫他,手还握着他的手腕,指尖微微发抖。不是怕,是急。
陈玄墨反手握住她的手,轻轻捏了捏,示意她别慌。
他抬头看威廉姆斯:“你想要混沌盘,可以。但得先让他们走。”
“玄墨!”慕容嫣急了。
陈玄墨没看她,继续说:“放他们上救生艇,离开至少五百米。我把混沌盘给你,跟你走。”
“不行!”石头和王富贵几乎同时喊出来。
湘西师叔也沉着脸:“要走一起走。”
威廉姆斯笑了,这次笑容深了点,像是觉得这场景很有趣:“感人,真感人。不过陈先生,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。”
他晃了晃枪口:“要么,你们全留下,等船沉了,我自己打捞混沌盘——虽然麻烦点,但不是做不到。要么,你现在就把混沌盘扔过来,然后我考虑放他们一条生路。”
“考虑?”陈玄墨挑眉。
“对,考虑。”威廉姆斯很坦然,“我不是慈善家,做事总要留点余地。”
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。
船体倾斜角度更大了,现在得有三十度。积水已经漫到大腿,水里漂着各种杂物:碎木板、破布条、还有不知哪儿来的文件纸张。远处传来“轰隆”一声闷响,像是某个舱室彻底坍塌了。
海水涌入的声音越来越大,像瀑布一样哗哗作响。
时间真的不多了。
陈玄墨深吸一口气,做了决定。
“好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混沌盘。
盘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,盘心太极虚影还在缓缓旋转,四象印记暗淡了不少,但依然完整。刚才那一战消耗太大,混沌盘也快到极限了。
“扔过来。”威廉姆斯说,眼睛紧紧盯着盘子,眼神里有压抑不住的贪婪。
陈玄墨没扔。
他托着混沌盘,看着威廉姆斯:“你先让他们上去,把救生艇放下去。我看到他们安全离开,就把盘子给你。”
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”威廉姆斯冷笑,“盘子给我,他们走。这是最后的条件。”
两人僵持住了。
船体继续倾斜,积水继续上涨。水已经漫到腰了,冰冷刺骨,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和铁锈味。
王富贵急得直冒汗,想说什么,被石头按住了。
慕容嫣咬着嘴唇,手还握着陈玄墨的手腕。她能感觉到陈玄墨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体力透支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轰!!!”
一声巨响从船底传来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,都近。
整艘船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拍了一下,猛地往上颠了一下,然后又重重砸回海面。
所有人都站立不稳。
威廉姆斯也晃了一下,枪口偏了半分。
就这半分!
陈玄墨动了。
他不是攻击威廉姆斯,而是一把将混沌盘塞回怀里,同时左手拽着慕容嫣,右脚在倾斜的舱壁上一蹬,借力往上冲!
“上去!”
他低喝。
慕容嫣反应极快,几乎同时发力,两人像两条鱼,逆着水流往楼梯口冲。
威廉姆斯稳住身子,抬手就要开枪。
但石头比他更快。
一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铁皮板,被石头抡圆了砸过去,不偏不倚砸向威廉姆斯面门。
威廉姆斯不得不侧身躲避,开枪的时机错过了。
就这么一耽搁,陈玄墨和慕容嫣已经冲上楼梯口。
“跑!”陈玄墨喊。
不用他说,所有人都知道该跑了。
船体倾斜角度已经超过四十度,走路都费劲,得手脚并用往上爬。王富贵几乎是趴着往上挪,石头在后面推他。
威廉姆斯站稳后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他没再开枪——现在开枪容易打偏,而且船要沉了,他没时间纠缠。
他深深看了陈玄墨一眼,转身就往甲板另一个方向跑。那边应该有他说的救生艇。
“追不追?”慕容嫣喘着气问。
“先保命!”陈玄墨拉着她继续往上爬。
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,逃出去再说。
几人跌跌撞撞爬上楼梯,来到上层甲板。
甲板上一片狼藉。各种杂物散落一地,缆绳乱成一团,有几个舱口还在往外喷水。夜空阴沉,云层压得很低,看不到星星月亮,只有远处香港岛的灯火还亮着,像一片倒悬的星河。
但近处的海面已经不对劲了。
以货轮为中心,海水在翻涌,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漩涡。最大的那个漩涡就在船尾下方,直径至少有二三十米,深不见底,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。
船正在被那个漩涡往下拖。
“救生艇在那边!”湘西师叔指着右舷方向。
那边挂着两艘橙色的救生艇,用帆布盖着,但其中一艘的缆绳已经断了,艇身半吊在空中晃荡。
只有一艘能用。
“快!”陈玄墨带头冲过去。
甲板倾斜得太厉害,跑起来像在爬山。王富贵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下溜,被石头一把抓住胳膊拽回来。
“小心点!”石头吼。
“我也不想啊!”王富贵哭丧着脸。
好不容易冲到救生艇旁,陈玄墨和慕容嫣合力扯掉帆布,石头和湘西师叔去解缆绳。
缆绳系得很死,又泡了海水,更难解。石头掏出随身带的小刀,使劲割。
“快点快点!”王富贵在边上催,不停回头看。
船尾下沉得更厉害了,船头已经开始翘起来,角度快五十度了。站在甲板上得抓着栏杆才不至于滑下去。
远处海面上,能看到几艘小船的灯光——应该是慕容家接应的船,但离得还有段距离,赶不过来。
“好了!”石头终于割断最后一根缆绳。
救生艇“咣当”一声砸在甲板上,又顺着倾斜的甲板往下滑。
“上船!”陈玄墨喊。
几人手忙脚乱往艇上爬。
王富贵第一个跳进去,石头第二个,转身拉湘西师叔。慕容嫣让陈玄墨先上,陈玄墨却推她:“你先!”
“一起!”慕容嫣抓着他的手不放。
船体又一阵剧烈震动,这次伴随着金属断裂的刺耳巨响。船尾几乎完全没入水中,船头翘得更高了,像一根斜插在海里的铁柱子。
没时间了。
陈玄墨和慕容嫣同时跳进救生艇。
石头抓起船桨,拼命划,想把艇从甲板上推下去。但甲板倾斜角度太大,救生艇卡在一堆杂物里,一时动不了。
“我来!”湘西师叔咬破手指,在掌心画了个符,然后一掌拍在水面上。
“水尸听令,助我推船!”
水面下,几具模糊的影子浮上来——是之前湘西师叔操控的水尸残骸。它们已经没什么力量了,但还是奋力推着救生艇。
救生艇终于动了,顺着倾斜的甲板往下滑,速度越来越快。
“抓稳!”陈玄墨喊。
救生艇像坐滑梯一样,从四十多度倾斜的甲板上冲下去,“砰”地砸进海里,溅起大片水花。
入水的瞬间,艇身剧烈颠簸,差点翻船。王富贵没抓稳,一头栽进海里。
“富贵!”石头伸手去捞。
陈玄墨动作更快,甩出一根缆绳,准确套住王富贵的腰,用力一拉,把他拽了回来。
王富贵呛了几口水,趴在艇边猛咳。
“没、没事……”他摆摆手,脸色惨白。
救生艇漂在海面上,随着波涛起伏。回头看去,那艘巨大的货轮已经倾斜到六十度,船尾完全没入水中,船头高高翘起,像一柄指向夜空的黑色利剑。
更可怕的是,船底那个大漩涡还在扩大,疯狂地吸扯着周围的一切。海水倒灌进船舱的声音像怪兽咆哮,震耳欲聋。
“划!快划!”湘西师叔抓起另一支桨。
五人拼命划桨,想远离漩涡范围。
但漩涡的吸力太强了,救生艇不但没远离,反而在慢慢被往回拖。
“不行……划不动……”王富贵累得胳膊发软。
陈玄墨停下桨,回头看着那艘即将沉没的货轮,又看了看船底那个吞噬一切的漩涡。
他想起刚才威廉姆斯的话。
船底那东西已经醒了。
如果不把它镇住,就算他们逃出漩涡,这片海域也会变成死域,任何船只经过都会被拖下去。
而且……
他感应到,邪神心脏还在。
虽然被压在废墟下,虽然受损严重,但它还没彻底毁掉。那股微弱的、但依然存在的邪能波动,从沉船深处传来。
如果让心脏随着船沉入深海,被那“失衡的自然之力”吞噬,会发生什么?
不敢想。
“阿嫣,”陈玄墨忽然开口,“你们先走。”
慕容嫣猛地转头看他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们先走。”陈玄墨看着她,眼神很平静,“我得回去。”
“你疯了?!”慕容嫣声音都变了,“船要沉了!底下那东西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玄墨打断她,“就是因为知道,我才得回去。邪神心脏还在,如果让它沉下去,被海底那东西吸收,后果更严重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而且,我得试试用混沌盘把那东西……吞了。”
这话说出来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吞、吞了?”王富贵结结巴巴,“墨哥,你说吞了啥?那心脏?还是海底那玩意儿?”
“都吞。”陈玄墨说得很简单,但意思很明白。
湘西师叔倒抽一口凉气:“玄墨,你刚才消耗太大,混沌盘也快到极限了。强行吞噬邪神心脏已经够冒险,还要对付海底那东西……太危险了!”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陈玄墨笑了笑,笑容有些疲惫,但眼神很坚定,“但这是最好的办法。毁了心脏,镇住海底那东西,一劳永逸。”
他看向慕容嫣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——动作很轻,带着不舍。
“阿嫣,带他们走。往东划,那边有接应的船。”
慕容嫣抓住他的手,抓得很紧,指甲都掐进他肉里:“我不走。要回一起回。”
“别闹。”陈玄墨声音沉下来,“你得活着。慕容家需要你,大家也需要你带路。”
“那你呢?!”慕容嫣眼睛红了,“陈玄墨,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去的!你说等这事完了,要带我去云南,去北京,去看长城!你说话不算数?!”
陈玄墨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凑过去,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“我会努力活着。”他说,“但有些事,必须有人去做。”
他推开慕容嫣的手,转身就要往海里跳。
但慕容嫣死死抓着他:“陈玄墨!你要是敢跳,我现在就跟你一起跳!”
“你——”陈玄墨急了。
这时,石头开口了:“墨哥,我跟你去。”
陈玄墨一愣。
石头看着他,眼神很认真:“我水性好,能帮你。而且我的陨铁鞭至阳至刚,对邪物有克制,也许用得上。”
“不行!”王富贵也喊,“要去一起去!咱们一路从广州走到香港,什么时候分开过?!”
湘西师叔叹了口气:“玄墨,让他们去吧。多个人多份力。而且……你觉得他们会听你的吗?”
陈玄墨看着这一张张脸。
慕容嫣眼睛红红的,但眼神倔强,抓着他的手不肯放。
石头已经握紧了陨铁鞭,随时准备下水。
王富贵虽然怕得发抖,但还是挺着胸,一副“我也很厉害”的样子。
湘西师叔则已经开始整理随身带的法器,把还能用的挑出来。
这些人,是他的伙伴,是他的兄弟,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林九叔说过的话: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是啊,他一直都不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