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辰走回那台最大的车床前,看着卡盘上那根钢棒。
钢棒已经被孙师傅车成了缸套的毛坯——外圆光滑,内孔圆整,两头平齐。伸手摸了摸内孔,光滑细腻,像摸在上好的瓷器上。
“孙师傅,这台车床,能车多大的件?”
“最大能车三尺直径,一人高。内燃机的气缸、蒸汽机的汽缸、水轮机的转轮,都能车。臣算过,现在造的这台内燃机,气缸直径五寸,这台车床车起来,跟玩儿似的。”
“如果造更大的内燃机呢?比如气缸直径一尺的?”
“也能车。一尺直径,在这台车床上,只占了三成不到的卡盘口径。绰绰有余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好。机床是工业的母机。有了这第二代机床,内燃机就能批量造了。不光内燃机,以后火车、轮船、纺织机、印刷机,所有机器,都离不开它。”
墨燃眼睛发光。“唐王,咱们什么时候造火车?”
“内燃机先造出来。火车,下一步。”
墨燃掰手指头。“先内燃机,再火车,再轮船。臣这辈子,不知道能不能全造出来。”
“能。你再干二十年,什么都能造出来。”
墨燃咧嘴笑了。
回到正堂,墨燃把三个箱子里的零件全掏出来,铺了一地。
气缸体、缸套、活塞、活塞环、连杆、曲轴、飞轮、进气管、排气管、化油器、火花塞。在第二代机床的加持下,这些零件焕然一新。缸套内壁光滑如镜,活塞外圆精密度量,活塞环开口处严丝合缝。
李辰蹲下来,拿起活塞环,套在活塞上,装进缸套里。用手推了推活塞。活塞在缸套里滑动,顺滑而紧致,几乎没有旷量。
“配合不错。这个紧度,刚刚好。”
墨燃说。“臣试过。装好后,倒一点汽油进去,用手堵住火花塞孔,用力推活塞。推不动,气被封得死死的。一点不漏。”
“好。漏气问题,基本解决了。接下来,冷却。”
墨燃从第三个箱子里掏出一个铜制的水套。水套是双层结构,内层紧贴缸套,外层连着两根铜管,一进一出。
“臣照唐王说的,做了水冷套。水从河里抽上来,进水套,带走热量,排回河里。试过一次,转了一刻钟,气缸温度比不装水套时低了一半。”
李辰看着那两根铜管。“水泵呢?”
墨燃又掏出一个铜制的小水泵。叶轮式的,进水口和出水口都有,外面连着一个皮带轮。
“水泵装在内燃机侧面,用皮带从曲轴取力。内燃机一转,水泵就转,水就循环起来。转速越高,水泵转得越快,冷却效果越好。自己管自己,不用人操心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好。散热器呢?”
墨燃掏出一个铜制的散热器,蜂巢状,由几十根细铜管并排焊接而成,铜管外面套着密密麻麻的铜翅片。
“散热器装在车头。热水从水套流出来,进散热器。风一吹,热量散掉,水凉了,再流回水套。臣试过,有散热器和没散热器,水温差了三成。”
李辰仔细端详散热器。铜管极细,铜翅片极薄,焊接处密密麻麻。
“这散热器,谁焊的?”
“臣焊的。焊了五天。眼睛快瞎了。”
李辰看着墨燃红红的眼睛。“你这眼睛,再焊几天,真要瞎了。回头我让李嫣然从月华城送几个手巧的工匠过来。焊接的活儿,让他们干。”
墨燃摇头。“别人焊,臣不放心。”
“不放心也得放手。你是唐国的技术总顾问,不是焊工。你的脑子,比手值钱。”
墨燃不说话了。
李辰拿起火花塞。铜芯,瓷管,顶端有一点间隙。
“火花塞,现在怎么供电?”
墨燃掏出一个伏打电池。“还是电池。臣想过了,唐王说的发电机点火,原理臣懂。内燃机带着发电机转,发电机发电,供给火花塞。可发电机做起来,比内燃机还难。线圈要绕上千圈,磁铁要强磁。臣想先把内燃机跑起来,再慢慢攻关发电机。”
李辰想了想。“也行。先用电池。电池不经用,可试验够用了。等内燃机稳定了,再上发电机。”
墨燃松了口气。“臣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李辰把所有零件看了一遍,站起来。“行了。零件都齐了。第二代机床加工的件,精度够了。现在,开始总装。”
墨燃兴奋得脸都红了。“现在就装?”
“现在就装。韩擎,搬张桌子来。院子里光线好,就在院子里装。”
韩擎搬来一张大木桌。墨燃把所有零件搬上去,分门别类,摆得整整齐齐。气缸体、缸套、活塞、活塞环、连杆、曲轴、飞轮、气门、凸轮轴、化油器、火花塞、进气管、排气管、水泵、水套、散热器、皮带轮、皮带。
李辰挽起袖子。“先从曲轴开始。”
墨燃把曲轴固定在气缸体下部的轴承座上。曲轴是整根钢料车出来的,主轴颈和连杆轴颈磨得锃亮。装好曲轴后,转动一下,灵活顺滑。
“连杆。”
墨燃把连杆套在曲轴的连杆轴颈上。连杆大头是剖分式的,用螺栓拧紧。拧紧后,连杆能绕轴颈自由摆动。
“活塞。”
墨燃把活塞环装进活塞的环槽里,三道环,三道开口错开一百二十度。然后把活塞套进连杆小头,用活塞销固定。
“缸套。”
墨燃把缸套压进气缸体里。压进去的时候,用了点力,缸套和缸体之间是过盈配合——缸套外径比缸体内孔大了一根头发丝。压紧后,严丝合缝,不会松动。
李辰看着墨燃压缸套。“过盈配合,谁教你的?”
墨燃头也不抬。“自己琢磨的。两个件,如果一样大,装进去后,一热一冷,就会松动。外件大一点,内件小一点,压进去后,永远紧。”
“这叫过盈配合。机械里常用的工艺。你自己琢磨出来,了不起。”
墨燃咧嘴笑了。
缸套装好后,墨燃把活塞小心翼翼地对准缸套口。李辰按住他的手。“等等。涂点机油。”
墨燃从工具盒里倒出一点机油,用手指涂在活塞环和缸套内壁上。涂完了,把活塞对准缸套口,缓缓往下压。活塞环被缸套口压缩,缩进环槽里,然后滑进缸套。顺滑到底。
“转动曲轴。”
墨燃转动曲轴。活塞在缸套里上下滑动,连杆带着曲轴旋转,飞轮开始转动。转动顺畅,没有卡滞,没有异响。
“气门和凸轮轴。”
墨燃把进气门和排气门装进气缸盖的气门导管里。
气门是菌状的,钢制,头部磨得与气门座完全贴合。凸轮轴装在气缸体侧面,凸轮顶着气门杆端。转动凸轮轴,气门一开一关,开合时机与活塞位置精密配合。
“化油器和进气管。”
墨燃把化油器装在进气管上,进气管连通进气门。化油器的小铁盒里,针尖大小的油孔已经校准过。
“火花塞。”
墨燃把火花塞旋进气缸盖上的火花塞孔。铜芯顶端伸进燃烧室,间隙留得正好。火花塞尾端连着电线,电线接在伏打电池上。
“水冷系统。”
墨燃把水套装在缸套外面,接好进水管和出水管。水泵装在曲轴箱侧面,皮带轮和曲轴皮带轮对齐,套上皮带。散热器用支架固定在气缸体前面,两根铜管连接水套和散热器。
全部装完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一台完整的内燃机摆在院子里的木桌上,铸铁的缸体泛着灰黑色的光泽,铜制的水套和散热器在夕阳下闪着金光,飞轮安静地悬在曲轴一端,像一个沉默的句号。
墨燃退后两步,端详着自己的作品。看了很久。
“唐王。臣造了半辈子机器。这台,是臣最得意的。”
李辰站在旁边。“还没点火呢。得意太早了。”
墨燃笑了。“点不点得着,臣都得意。您看这配合,这做工,这精度。三年前,臣连一根笔直的轴都车不出来。现在,能车出误差不到一根头发丝十分之一的缸套。唐王,这都是您教的。”
“不是我教的。是你自己学的。我只不过画了几张图,说了几句话。真正把铁变成钢、把钢变成机器的,是你,是孙师傅,是工业园区几百个工匠。”
“点火吧。”
墨燃深吸一口气。把汽油倒进化油器的小油箱里,检查了一遍油路、电路、水路。然后走到飞轮旁边,双手握住飞轮上的摇把。
“唐王,您站远点。万一炸了……”
李辰退后几步,没走远。“炸不了。我相信你。”
墨燃咬紧牙关,双臂发力,猛摇飞轮。
飞轮转起来,曲轴带动连杆,连杆带动活塞,活塞在缸套里上下抽动。
化油器里的汽油被吸进气缸,与空气混合,形成可燃的油雾。油雾穿过进气门,进入燃烧室,被上升的活塞压缩。火花塞打出一朵蓝色的火花。油雾点着了。
爆炸的气体推动活塞下行,连杆推动曲轴,曲轴带动飞轮加速旋转。排气门打开,废气排出。
进气门又打开,新的油雾吸入。
内燃机自己转起来了。
飞轮嗡嗡地转着,曲轴有节奏地上下运动,水泵哗哗地泵着水,散热器的铜翅片微微发热。排气管喷出一股股淡淡的青烟,带着汽油燃烧后特有的焦香味。
墨燃松开摇把,站在旁边,呆呆地看着那台自己转动的机器。
“唐王。它自己转了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自己转了。”
“臣造了半辈子机器。蒸汽机,是臣造的。发电机,是臣造的。电报机,是臣造的。可那些机器,都不如这台。这台,有魂。您听,它在喘气。像人一样,在喘气。”
内燃机确实在喘气。进气、压缩、做功、排气,四个冲程周而复始,发出均匀的“突突突突”声,像心跳。
妞妞从屋里跑出来,站在门口,不敢靠近。“爹!那是什么声音?”
“汽车的心脏。”
妞妞歪着头。“心脏?它有心吗?”
“有。刚有了。”
妞妞走近了一点,看着那个铁疙瘩自己突突突地转着。“爹,它会不会累?”
“不会。只要给它油喝,它能一直转。”
“那它什么时候能装在车上?”
李辰看着墨燃。墨燃擦了擦眼泪。“给臣一个月。一个月,臣把它装到车架上。唐国第一辆汽车,就能跑了。”
“好。一个月。第一辆车,让妞妞坐。”
妞妞拍手。“我要坐!我要坐!”
内燃机还在突突突地转着,声音越来越稳,节奏越来越均匀。
院子里围满了人。柳如烟、玉娘、赵淑仪、韩擎,还有孙师傅和车间里的工匠们。
所有人都不说话,静静听着那个铁疙瘩的喘息声。
夕阳照在它身上,给它镀了一层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