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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25.6章 查得越深,摔得越狠
    七月廿三,处暑。

    这一日的清晨与往日不同。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天际便泛起一层薄薄的、近乎透明的金色,那金色极淡极淡,像是谁用最细的笔蘸了最淡的颜料,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下。

    空气里有了一种新的味道——不是夏日残留的闷热,也不是深秋将至的萧瑟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。

    吸一口进肺里,凉丝丝的,却又不是那种刺骨的凉,倒像是含了一口山泉水。

    太医署的院子里,落叶已经铺了厚厚一层。那几株老梅几乎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在打哈欠。

    蔷薇彻底不开了,只剩下满墙的叶子,那些叶子也不再是夏日里那种咄咄逼人的绿,而是一种温吞的、懒洋洋的绿,边缘已经开始泛黄。

    墙角那几丛杂草倒是还绿着,可那种绿里透着一股子疲惫,像是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,懒得再争。

    清正轩的窗下,那丛野菊却正是最好的时候。近百朵花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像是一群穿着黄裙子的小姑娘在赶集。

    最早开的那几朵已经完全谢了,花瓣缩成一团,干巴巴的,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掉。

    可更多的花正是最好的时候,花瓣饱满而挺括,每一片都精神抖擞,嫩黄的颜色从花心向外晕染,一层一层,淡得几乎成了白色。

    那香气比前些日子更浓了。不是那种甜腻的浓,而是一种清冽的、带着一丝苦意的浓。

    站在窗前闻一会儿,会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,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被这香气洗了一遍,干净了不少。

    苏轻媛站在窗前,望着那丛野菊。她已经站了很久,久到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,久到她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身后,久到那盏她倒好了却忘了喝的热茶彻底凉透。

    她在想哥哥。

    哥哥昨夜里回来得很晚。她其实已经睡下了,可不知为什么,就是睡不着。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数羊,数到一千多只,还是醒着。

    后来她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,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谁。听见他走过回廊的脚步声,很慢,一下一下,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    听见他推开书房门的声音,吱呀一声,然后是灯盏被点亮时火石摩擦的脆响。

    她侧过身,面朝墙壁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她想出去看看他,想给他倒杯热茶,想问他吃了没有。

    可她没动。她知道,他不想让她看见他那个样子——疲惫的,沉默的,眉头紧锁的。

    她只是躺着,听着隔壁书房里偶尔传来的翻纸声、咳嗽声、椅子挪动的声响。那些声音断断续续的,有时隔很久才响一次,有时连着响好几声。

    她听着那些声音,猜他在做什么——翻纸声是在看文书,咳嗽声是累了,椅子挪动是站起来走动一下,活动活动僵硬的腰背。

    后来,那些声音停了。灯还亮着,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。她盯着那条金线,看了很久。那条金线一动不动,像是画在地上的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睡着了。

    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隔壁书房的门开着,人已经不在了。桌上的灯盏还留着,灯油燃尽,灯芯上结了一朵大大的灯花。

    此刻她站在窗前,望着那丛野菊,心里还在想着那些事。她知道想也没有用,可就是忍不住。

    她轻轻叹了口气,那口气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快就散了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,走到书案前,坐下。案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《阴山药草图说》已经交了,稿纸、笔墨、那些贴得到处都是的纸条,都收拾干净了。桌面空荡荡的,能照见人影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张空桌子,忽然有些不习惯。十年了,这张桌子上永远堆着东西——医书、手稿、信件、没批完的公文。现在忽然空了,像是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,摸了摸桌面。光滑的,温润的,是她用了十年的那张桌子。桌角那处小小的凹陷,是她多年写字时手肘搁出来的痕迹。她的手指在那处凹陷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收回来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想找本书看。手指从一排书脊上划过,《黄帝内经》、《伤寒杂病论》、《本草纲目》、《千金方》……都是她看了无数遍的老朋友。她抽出一本《本草纲目》,随手翻开,正好翻到“菊”那一章。

    “菊,味苦,性平,无毒。主治风头眩,肿痛,目欲脱,泪出,皮肤死肌,恶风湿痹。久服利血气,轻身耐老延年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那些字,忽然轻轻笑了。

    久服利血气,轻身耐老延年。

    她天天看着这丛菊,算不算“久服”?

    她把书放回去,走到窗前,又看了一眼那丛野菊。

    阳光照在那些淡黄色的花瓣上,将它们照得近乎透明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丛野菊在晨光中静静地立着,安安静静的,像是知道她在看它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会儿,推门而出。

    午时三刻,城东齐王府。

    齐王坐在书房里,面前站着韩青。窗外阳光正好,可书房里却拉着窗帘,只点了一盏灯。光线昏暗,像是故意要把什么东西藏起来。

    齐王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地翻着手中的书。那书是《韩非子》,已经翻得很旧了,书页发黄,边角卷起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。他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,像是在品味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
    韩青垂手而立,不敢出声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动不动,像一截枯木。

    良久,齐王才合上书,放在案上。他的手指在书封上停留了片刻,轻轻拍了拍,那声音很轻,却让韩青心里一紧。

    “说吧。”他道,声音温和,像是夜风拂过水面。

    韩青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王爷,查到了。苏如清在查九边的军饷账目。”

    齐王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不急不缓,像是在打拍子。

    韩青继续道:“他找的人很隐秘,是个茶楼的小伙计。那个小伙计又找了几个账房先生,专门帮他核对账目。目前查到的是宣府和大同两镇,涉及银两三万七千余两。”

    齐王轻轻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烛光在他脸上跳了跳,让那笑意显得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“三万七千两?”他道,“胃口不小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刺得他微微眯起眼。

    他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天空,望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竹叶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韩青耳中:

    “韩青,你说,他查到谁头上了?”

    韩青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目前查到的,是户部郎中周明和兵部员外郎郑淮。这两个人,都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齐王替他说完:“都是我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韩青,目光幽深如井。那目光里有算计,有期待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冷意。

    “韩青,你说,本王该怎么办?”

    韩青想了想,道:“王爷,这两个人,保不住了。不如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抬起手,做了一个手势。

    齐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他道,“不能杀。”

    韩青一怔。

    齐王走回书案后,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杀了他们,就是告诉太子,这些账目是真的。不杀,让他们扛着,太子就算查到了,也只能查到他们头上,查不到本王这里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茶盏,看着韩青,目光幽深:

    “你去告诉他们,让他们扛住。不管太子问什么,都说不知道。咬死了,别松口。”

    韩青应道:“是。”

    齐王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韩青退下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,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阳光里。

    书房里只剩下齐王一人。

    他坐在书案后,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。阳光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

    他眯起眼睛,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竹叶,看着它们绿得发亮的叶子,看着它们细长的、挺拔的枝干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在这院子里亲手种下这几株竹子的时候。

    那时他还年轻,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。如今他知道了,有些事,做得到,可要付出代价。

    他轻轻笑了,那笑容在阳光下,显得格外阴冷。

    “三弟,”他喃喃道,“你查吧。查得越深,摔得越狠。”

    窗外,阳光依旧明媚。

    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申时三刻,东宫澄心斋。

    陆锦川坐在书案后,面前站着苏如清。窗外阳光西斜,金色的余晖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,随着日影缓缓移动,一寸一寸,像是无声的脚步。

    “如清,”陆锦川道,“查得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苏如清从袖中取出一叠纸,双手呈上。纸是粗纸,颜色发黄,边角有些卷曲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,有些地方用朱笔圈了,有些地方贴着纸条,纸条上是更小的字。

    “殿下,这是目前查到的。”他道,“宣府、大同两镇,近三年的军饷账目。朝廷拨了四十七万两,实际到将士手里的,只有三十九万两。中间被截了八万两。”

    陆锦川接过那叠纸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行都要看很久。

    不是看不清,是在想。那些数字在他眼前跳来跳去,像是在嘲笑他。

    八万两。

    朝廷拨的银子,将士们用命换来的银子,被人截了八万两。

    那些人拿着这些银子去做什么?买宅子?买田地?买女人?买那些用不着的东西?

    而那些将士,在边关的风雪里,穿着单薄的衣裳,吃着发霉的粮食,用着不够的药材,拿命在守国门。

    他翻到最后一页,停下来。那一页上,写着两个名字——户部郎中周明,兵部员外郎郑淮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那叠纸放在案上。

    “这两个人,”他道,“是谁的人?”

    苏如清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是齐王的人。”

    陆锦川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在敲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苏如清看着他,看着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。烛光从侧面照来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——挺直的鼻梁,紧抿的嘴唇,微微蹙起的眉头。他的手停在桌上,不再敲了,只是静静地放在那里。

    “殿下,”苏如清道,“接下来,怎么办?”

    陆锦川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,金色的余晖变成了暗红色,暗红色又变成了灰色,灰色融进了暮色里。

    殿内的光线暗下来,内侍悄悄进来,点上了灯。烛火跳了几下,稳住了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
    “查。”他道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继续查。查到底。”

    苏如清看着他,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,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“殿下,”他道,“查下去,会查到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陆锦川替他说完:“会查到齐王。”

    苏如清沉默。

    陆锦川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夜风涌入,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,还有一丝初秋的凉意。

    他望着窗外那片暮色,望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竹叶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苏如清耳中:

    “如清,你知道孤为什么让你查吗?”

    苏如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陆锦川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如炬:

    “因为孤想知道,他到底做了多少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了几分:

    “孤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。孤也知道,查到最后,可能会查到一些孤不想看到的东西。可孤还是要查。因为那些银子,是边关将士的命。”

    他走回书案后,重新坐下,看着苏如清,目光深邃:

    “如清,你怕不怕?”

    苏如清摇了摇头:“臣不怕。”

    陆锦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轻轻笑了。

    “好,”他道,“查。”

    亥时三刻,苏府。

    苏如清回来时,院中的灯还亮着。老槐树下,苏慕独自坐着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只杯。

    茶是新泡的,水汽袅袅,在夜色中升腾、消散。月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见他进来,苏慕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很平静,可苏如清看见,父亲的眼角又多了几道皱纹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苏慕道。

    苏如清点了点头,在父亲对面坐下。石凳很凉,秋夜的凉意透过袍子渗进来,凉飕飕的。

    苏慕给他倒了一杯茶,推到他面前。茶是热的,水汽模糊了他的脸。

    父子俩对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院中很静。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那声音很轻,很碎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远处,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一慢两快——二更天了。

    良久,苏慕才开口。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如清,今日太子找你,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苏如清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太子让儿子继续查。”

    苏慕的手微微一颤。那颤抖很轻微,可苏如清看见了。他看见父亲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松开,像是忽然没了力气。

    “查到谁头上了?”苏慕问,声音更低。

    苏如清沉默了片刻,道:“户部郎中周明,兵部员外郎郑淮。”

    苏慕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是热的,可他喝下去的时候,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如清,”他放下茶盏,看着儿子,“你知道这两个人,是谁的人吗?”

    苏如清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苏慕替他说完:“是齐王的人。”

    月光照在他脸上,将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,每一条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他看着儿子,看着那张比五年前成熟了许多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    “如清,”他道,“你查下去,会查到齐王头上。查到他头上,就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苏如清替他说完:“就是与他为敌。”

    苏慕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父子俩对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月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。

    良久,苏如清才开口。他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:

    “爹,儿子不怕。”

    苏慕看着他,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,看着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是这样看着父亲的。

    父亲说,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那时他还年轻,不懂这句话的分量。如今他懂了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轻声道,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入口苦涩。他没有皱眉,一口一口地喝完。

    “如清,”他放下茶盏,看着儿子,“你妹妹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    苏如清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妹妹的事,儿子不打算告诉她。”他道,“她只要安心做她的事,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苏慕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父子俩对坐着,喝着凉茶,听着窗外的虫鸣。月光如水,洒在他们身上,安安静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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