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六,夏至。
这一日是白昼最长的一天,也是阳气最盛的一天。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天际便已泛起一层金红色的霞光,那光芒浓烈得像是要燃烧起来,从云层的缝隙中迸射而出,将整座长安城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。
太医署的院子里,那些花木在晨光中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梅树的叶子油亮亮的,蔷薇的枝条上又冒出了几朵晚开的花,粉白相间,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
青石板上的露珠映着霞光,一颗颗像是碎了一地的红宝石。
清正轩的窗下,那丛野菊开得越发茂盛了。已经有十几朵花绽放,淡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,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又有十几个花苞鼓鼓地胀着,仿佛随时都会绽开。
苏轻媛站在窗前,望着那丛野菊。
她已经站了很久,久到晨光从橙红变成金黄,久到露珠一颗颗从花瓣上蒸发,久到院中的鸟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喧闹。
今日是夏至。
按例,宫中要举行祭地仪式,皇帝率百官赴方泽坛祭祀后土,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她作为太医署右院判,也要随行侍候。
她穿好官袍,戴好进贤冠,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一遍。镜中的女子面容清瘦,眼神沉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里有一根弦,始终绷着。
这半个多月来,发生了太多事。
朝堂上的弹劾,柳林里的威胁,那些暗中串联的御史……桩桩件件,都像一张无形的网,慢慢地收紧。
“苏医正。”门外传来秦婉容的声音。
她应了一声,推门而出。
秦婉容站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。见她出来,连忙递上:
“大人,喝口热茶再去吧。今日事多,怕是要站一整日。”
苏轻媛接过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入口微苦,回味却甘。她喝完,把茶盏递还给秦婉容。
“走吧。”她道。
两人并肩往外走。走到太医署门口时,苏轻媛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丛野菊在晨光中静静地立着,淡黄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,闪闪发光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离去。
辰时三刻,方泽坛。
方泽坛在城北,是一座方形三层石坛,四周遍植松柏,郁郁苍苍。
此刻,坛上已设好香案、供品,香烟袅袅,直上云霄。
坛下,百官按品级站定,文东武西,各就各位。阳光从东边天际斜射过来,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上。
苏轻媛站在太医署的队伍中,位置靠后。她前面是周大人,后面是几个年轻的医官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和衣袍的窸窣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辰时正,皇帝驾到。
明黄色的御辇在坛前停下,皇帝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下车。他今日穿着隆重的祭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面容肃穆,步履沉稳。身后跟着太子、齐王、以及几位重臣。
陆锦川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礼服,走在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。他的面容沉静,目光平视前方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齐王走在另一边,月白色的亲王礼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,那笑容温润如玉,却让苏轻媛莫名地心里一紧。
祭礼开始。
鼓乐齐鸣,皇帝率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,祭祀后土。香烟缭绕中,那些繁复的仪轨一步步进行,庄严肃穆。
苏轻媛跪在人群中,跟着行礼。她的动作标准而流畅,可她的目光,却时不时飘向齐王的方向。
片刻后,她收回目光,低下头,继续行礼。
祭礼持续了近一个时辰。结束时,已是巳时三刻。阳光正盛,晒得人有些发晕。百官陆续起身,按顺序退场。
苏轻媛跟着队伍往外走。走到坛下时,忽然有人叫住她。
“苏医正。”
她回头,见是太子身边的内侍。那内侍低声道:
“殿下请您稍等,有话要说。”
苏轻媛点了点头,站在原地等着。
百官陆续散去,坛前渐渐空旷。阳光洒在青石板上,明晃晃的一片。远处的松柏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过了一会儿,陆锦川走了过来。他身后跟着几个侍卫,却没有走近,只是远远地守着。
“苏医正。”陆锦川在她面前站定,看着她。
苏轻媛行礼:“殿下。”
陆锦川摆了摆手,示意她不必多礼。他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
“你哥哥要回来了?”
苏轻媛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“是。哥哥来信说,秋日返京。”
陆锦川点了点头,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言辞,“他信里可曾提起孤?”
苏轻媛摇了摇头:“不曾。哥哥只说,要回来拜见父母,顺便……会会故交。”
陆锦川听了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那笑容很淡,却真实,让那张一贯沉静的脸,忽然间有了几分少年气。
“故交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个苏如清,还是老样子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苏轻媛,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:
“苏医正,你哥哥当年离京时,孤曾对他说过一句话。你猜是什么?”
苏轻媛摇了摇头。
陆锦川望着远处那片明媚的阳光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:
“孤说,‘你只管去。等你回来,这天下,有你的位置’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,看着苏轻媛:
“如今他回来了。孤这句话,还作数。”
苏轻媛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她知道,哥哥与太子有旧。可她不知道,他们之间,有如此重的承诺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道,“臣替哥哥,谢殿下。”
陆锦川摆了摆手,转身离去。
阳光洒在他杏黄色的背影上,镀上一层金边。
苏轻媛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背影,很久很久。
午时三刻,城东某处隐秘宅院。
又是那座不起眼的小院,藏在深深的巷子里。此刻,正堂里坐着几个人。
齐王坐在主位,穿着一身寻常的月白色锦袍,手中端着一盏茶,慢慢喝着。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,那笑意温润如玉,却让在座的几个人心里都有些发毛。
钱甫坐在下首,旁边是陈文华,还有几个新面孔——都是从各衙署拉拢来的,有的是不满现状的,有的是想攀高枝的,也有的是被抓住了把柄、不得不来的。
“王爷,”钱甫开口道,“今日召集咱们,可是有什么吩咐?”
齐王放下茶盏,目光扫过在座的人,缓缓道:
“今日叫你们来,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。”
众人屏息凝神,等着他说下去。
齐王道:“苏如清要回来了。”
钱甫一怔:“苏如清?苏慕的长子?”
齐王点了点头。
钱甫面色微变:“他回来做什么?”
齐王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:
“你说呢?”
钱甫脸色更加难看。他当然知道苏如清是什么人——太子当年的同窗,太子一直念念不忘的“故交”。他回来,能做什么?自然是帮太子。
“王爷,”陈文华小心翼翼地道,“苏如清不过是个游学的书生,没有官职,没有根基,回来又能怎样?”
齐王轻轻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却让陈文华心里一凛。
“没有官职?没有根基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,“陈大人,你知不知道,苏如清这五年去了哪里?”
陈文华摇了摇头。
齐王道:“他去了江南,去了蜀中,去了两广。每到一处,都结交当地名士,拜访隐逸高人。五年下来,他的人脉,比你们在座的加起来都广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这样的人回来,你说,有没有用?”
堂内一片寂静。
钱甫咽了口唾沫,低声道:
“王爷,那咱们怎么办?”
齐王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阳光涌进来,洒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,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
他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怎么办?让他回来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解其意。
齐王转过身,看着他们,目光幽深如井:
“他回来,才好动手。他若不回来,咱们怎么把苏家一网打尽?”
钱甫眼睛一亮: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齐王道:“苏轻媛一个人,咱们动不了。有太后护着,有太子护着,有周延护着。可再加上一个苏如清呢?”
他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苏如清回来,太子必然重用他。他一得重用,就会有人眼红。他一有动作,就会有人盯着。到时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可这话外之意,在场人无不心知肚明。
酉时三刻,苏府。
夕阳将整座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。那橙红从天边一直铺到脚下,铺在屋顶上,铺在老槐树上,铺在那些兰花上。
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那些兰花的香气淡淡的,若有若无,飘散在暮色中。
苏慕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
是如清的信,今早刚到的。
信比上一封更长,写得更细。如清说,他已经从江南启程,沿运河北上,预计七月中旬可抵长安。
他说,这次回来,就不走了。他说,他在外面五年,想明白了很多事。他说,他要入仕,要为朝廷做事,要……
要护着妹妹。
苏慕看到这里,眼眶微微发热。
这个傻孩子,在外面五年,吃了那么多苦,回来第一件事,想的却是护着妹妹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涌入,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,还有一丝初夏的凉意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望着窗外那片暮色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有欣慰,有期待,也有隐隐的担忧。
如清回来,是好事。可他也知道,如清回来,就会成为那些人的新靶子。
他想起齐王,想起那些御史,想起那张一直罩在苏家头上的网。
那张网,正在慢慢收紧。
如清回来,是会被网住,还是能撕开那张网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做好准备。
“爹。”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。
他回头,见苏轻媛站在门口。她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裙,头发简单地挽着,面容平静,眼神清澈。夕阳从她身后照来,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。
“轻媛,”他道,“你哥来信了。”
苏轻媛走到他身边,接过那封信,展开细看。
她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看到最后,她的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哥哥要回来了。”她轻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。
苏慕点了点头:“他说,这次回来,就不走了。”
苏轻媛将信折好,递还给父亲。她望向窗外那片暮色,望着那株老槐树,望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兰花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她轻声道:
“爹,哥哥回来,咱们一家人,就齐了。”
苏慕看着她,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,看着那张比半年前清瘦了许多却依旧平静的脸,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
“是啊,”他道,“齐了。”
父女俩并肩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淡的暮色。
很久,很久。
戌时三刻,东宫澄心斋。
陆锦川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那份关于苏如清的信。他已经看了很多遍,几乎能背下来了。可他还是要看,仿佛每看一遍,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些。
如清要回来了。
那个当年和他一起读书、一起论道、一起闯祸的人,要回来了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时他们才十几岁,在国子监读书。如清比他大一岁,却比他沉稳得多。每次他冲动想做什么,如清总是拦着他,说“殿下,三思”。每次他遇到难题想不通,如清总是陪着他,一遍一遍地分析,直到他想明白。
有一次,他们一起偷跑出宫,去逛长安城的夜市。那是他第一次见识真正的市井生活——那些小贩的吆喝,那些孩子的欢笑,那些老人围坐在一起下棋、喝茶、闲聊。他看得入迷,如清就在旁边笑,说“殿下,这才是人间”。
后来被父皇知道了,狠狠训了一顿。如清替他扛了一半的责罚,被国子监的先生打了二十戒尺,手心肿了三天。
他问如清,疼不疼。如清只是笑笑,说“不疼”。
那时他就知道,这个人,值得交一辈子。
后来如清说要外出游学,他挽留过,可如清说“殿下,我要去看更大的世界”。他送他到城门口,看着他骑在马上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那一别,就是五年。
五年里,他只收到过一封如清的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:“殿下,我在外面很好。等我回来,咱们把酒叙旧。”
如今,他终于要回来了。
陆锦川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涌入,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,还有一丝初夏的凉意。他望着窗外那片月色,望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宫城轮廓,心中默默道:
如清,你终于要回来了。
我等了你五年。
这五年,发生了太多的事。
我成了太子,你妹妹入了太医署,齐王兄开始动作,朝堂上暗流涌动。
我一个人扛了五年。
如今,你终于要回来了。
他轻轻笑了。
那笑容在月光下,显得格外温暖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夜风轻轻吹过,檐角的铁马发出轻微的响声,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