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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22.0章 岁寒市暖
    腊月二十五,京城已完全沉浸在了年节的氛围中。

    

    辰时刚过,东市的喧嚣便如潮水般涌起。朱雀大街两侧的商铺早早卸下门板,伙计们踩着梯子悬挂新扎的灯笼——朱红的纱灯、绘着福字的绢灯、还有精巧的走马灯,在晨风中轻轻旋转,将光影投射在扫净积雪的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卖年画的摊子从街口一直摆到街尾,门神秦琼敬德怒目圆睁,灶王爷慈眉善目,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的“年年有余”最是抢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写春联的先生们裹着厚棉袍,呵着白气,笔走龙蛇,墨香混着红纸的微腥,是腊月里特有的气息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府的马车穿过东市边缘,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苏慕的目光掠过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,掠过那些堆满年货的摊子,掠过孩子们举着刚买的糖葫芦、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身影。车内,苏夫人正与陪房的嬷嬷核对最后一份年礼单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……刑部张侍郎府上,送的是湖笔四支、徽墨两笏、宣纸一刀,外加咱们庄子上新碾的粳米两石。张夫人那里,另加一对玉簪花样的绢花——她家大小姐明年及笄,这算是提前道贺。”嬷嬷声音低而稳,念得仔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夫人点点头,手指在单子上划过:“兵部王郎中府上,他家老夫人今年七十大寿,年礼之外,再加一尊白玉寿星。库房里那尊我见过,成色还好,配得上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。”嬷嬷应下,又继续往下念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慕听着,并不插话。这些年来,府中大小事务,夫人打理得井井有条,从不需要他操心。他只在每年岁末,随着夫人去几家至交府上亲送年礼,略尽心意。

    

    马车拐进一条略窄的巷子,在一座不起眼的黑漆门前停下。这是苏慕的一位同年、如今致仕在家的老翰林温如璋的居所。

    

    温如璋年近七旬,膝下无子,与老妻二人相依为命。苏慕每年腊月必亲自登门,送些年货,陪他说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门房的老仆已认得苏家的马车,笑着迎上来。苏慕让随从将年礼搬进去——两篓银丝炭、一坛绍兴黄酒、几色点心,还有苏夫人亲手缝制的一件厚棉袍。

    

    温如璋正在书房中临帖,见苏慕来,搁下笔,笑道:“我就知道,今儿你该来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书房不大,陈设简陋,却收拾得一尘不染。墙上挂着一幅董其昌的山水,是温如璋年轻时收藏的旧物,也是这屋里最值钱的东西。炭盆里烧的是寻常的炭,烟气有些呛,但暖意尚可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慕在椅上坐下,温如璋亲自沏了茶——不是多好的茶,却是他家乡寄来的粗茶,有一种朴拙的香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边地可有信来?”温如璋问。他知道苏轻媛的事,也知道苏慕对这个女儿,嘴上不说,心里却时时记挂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慕从怀中取出一封已拆过的信,递给他。那是苏轻媛腊月初从朔州寄来的,信中除了问候父母,还详细说了传习所的进展,说那些学员如何从连“麻黄”两个字都写不全,到如今能独立处理轻度冻伤;说她去阴山大营时,靖北侯亲自安排护卫,那些沉默寡言的边军如何一路护她周全。

    

    温如璋戴上老花镜,凑在窗边仔细读完,摘下眼镜,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孩子,像她祖父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苏阁老当年也是这样的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。我记得有一年黄河决口,他力排众议,坚持先赈灾后追责,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。下朝后我问他,何苦?他说,‘老夫这把年纪,不求有功,但求无愧。若因怕得罪人便眼睁睁看着灾民饿死,这官当着还有什么意思?’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向苏慕:“你这女儿,选的不是官场,是医道,但那份心,是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慕沉默良久,才道:“她小时候,父亲最爱抱她在膝上,教她认字背诗。临终前,还拉着她的手,看了她很久。我一直不知道父亲想说什么,后来才慢慢明白——父亲是放心了。他知道这个孙女,不会走歪路,不会辜负他教的那些道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温如璋点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屋外,巷子里传来孩子们追逐的笑声,有人在放爆竹,噼啪几声脆响,惊起檐上栖着的麻雀,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。

    

    腊月二十五的长安,年味已浓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苏慕知道,在更远的北方,他的女儿正站在另一片天空下,做着与祖父心意相通的事。

    

    腊月二十六的朔州,是另一种忙年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没有长安东市的喧嚣繁盛,没有朱红灯笼与鎏金福字,没有成堆的年画与写春联的先生。这里的年味,更粗粝,更务实,也更沉默。

    

    城门口,进出的百姓比往日多了些。有人赶着瘦驴,驮着从几十里外村子里带来的干蘑菇、冻羊肉、或是几捆干柴,想赶在年前换些盐、茶、布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守城的士兵盘查得依旧严,但脸上也多了几分松动,偶尔还会与熟识的乡亲说两句“过年好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驿馆内,苏轻媛正在清点从阴山大营带回来的药材样本。

    

    自腊月二十从大营返回朔州,她便一头扎进了传习所的事务中。阴山大营之行带回的不仅是冻伤救治的新法,还有几十份各营医官提交的疑难病例记录、以及对边地常见草药的采集请求。她需将这些材料逐一整理、分类、归档,并择其要者编入传习所的教材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景云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叠红纸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师父,胡驿丞送来的,说是让咱们贴在门上,图个吉利。”他将红纸放在桌上,又往外掏东西,“还有这个,是孙参军让人送来的羊肉,说是赵将军吩咐的,给咱们过年的。这一坛是马医官送的腌酸菜,这一包是雷校尉让人捎来的干蘑菇,说是他老家那边的特产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抬起头,看着桌上逐渐堆满的年货,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

    羊肉用油纸包着,扎着麻绳,纸上还带着冻硬的霜。酸菜封在粗陶坛里,坛口蒙着布,系得紧紧的,隐约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酸香。干蘑菇装在粗布袋里,大小不一,形状各异,有的还带着些许泥土,显然是山里人家自己采的、自己晒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伸手拿起一个干蘑菇,对着窗外的雪光端详。蘑菇已经干透,边缘微微卷起,颜色是深沉的赭褐色,却有一股浓郁的、属于山野的香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些人……”她轻声说,没有说完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景云却明白。这些人,与他们素昧平生,不过是这一个月来因公务往来相识,却在这年关将至时,用自己的方式,表达着一种朴素的情谊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想起昨日去城中药铺时,吴掌柜特意塞给他一包红糖,说是给他师父补身子的。想起伤兵营那个姓马的队正,托人带话来,说家里杀了年猪,要给苏医正送一块最好的五花肉。想起传习所的学员们,凑钱买了几张红纸,歪歪扭扭写了“福”字,贴在传习所的门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什么也不说,只是做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就是边地人的情意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将蘑菇放回布袋,站起身来:“走,去传习所看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传习所内,气氛与往日不同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学员们正在打扫屋子。有的踩着凳子擦拭梁上积了一年的灰尘,有的蹲在地上用碱水刷洗木桌木凳,有的爬上梯子,将新糊的窗户纸仔细贴好。

    

    墙角堆着几捆新买来的扫帚、几沓红纸、一筐冻梨和一坛烧酒——那是大家凑钱买的,预备着除夕夜一起守岁。

    

    见苏轻媛进来,学员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,七嘴八舌地问好。那个曾患惊悸的少年——如今大家都叫他“小周”——正蹲在角落里削竹签,见苏轻媛看他,有些拘谨地低下头,却又悄悄抬起眼,脸上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走过去,看了看他手中的竹签。削得齐整光滑,一头削尖,是用来串冻梨的。她点点头,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小周的肩膀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。他的头垂得更低了,但嘴角那丝笑意,似乎更深了一些。

    

    张医士从里间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叠刚誊抄好的教材,见苏轻媛来,笑着道:“大人来得正好。这是按您说的,把阴山草药图谱又补了十二种,画得细了些。您看看,还有什么要改的?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接过,一页页翻看。图谱画得虽不算精致,却清晰明了,每一种草药都标注了名称、性味、功效、常见生长地,以及简易的采制方法。有些还特意注明了边地百姓的俗称——比如柴胡叫“山根根”,防风叫“旁风”,麻黄叫“草麻黄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她说,“让学员们每人抄一份,当作过年作业。开春进山采药,就用这个认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张医士笑着应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傍晚时分,苏轻媛与陈景云离开传习所,踏着积雪往驿馆走。朔州城的暮色来得早,申时刚过,天色便已昏暗。街边的店铺陆续点上油灯,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漏出来,在雪地上投下一片片温暖的影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路过一家铁匠铺时,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火星四溅,映红了铺子里的方寸天地。铺子门口,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正蹲在地上堆雪人,小手冻得通红,却玩得不亦乐乎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景云忽然道:“师父,您说……咱们除夕怎么过?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脚步微顿,想了想:“把大家聚在一起,吃顿好的。羊肉炖了,酸菜也炖了,再加上那些蘑菇。再包顿饺子——你会包饺子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景云一愣:“弟子……会擀皮,但包得不怎么好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唇角微微扬起:“那就学。包得不好看不要紧,能吃就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景云看着师父难得露出的那丝笑意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朔州的年,虽然没有长安的繁华,却有一种别样的、沉甸甸的暖。

    

    腊月二十八的阴山大营,与往日并无太大不同。

    

    操练依旧进行,巡逻依旧严密,哨兵依旧在寒风中挺立。但若有心人细看,便能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:伙房那边的烟囱,冒烟的时候比往日多了些,飘出的气味也更香浓了些——是炖肉的香气,混着葱姜蒜的辛辣,在这冰天雪地里格外诱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营帐之间的通道上,多了些来去匆匆的身影。有人抱着红纸,有人提着灯笼,有人扛着几根粗大的木柴,准备扎除夕夜的火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营门口,几个士兵正将一捆捆冻得硬邦邦的羊肉从马车上卸下来——那是赵敢特意让人从朔州城采买的,让全军将士都能吃上一顿肉馅饺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中军大帐内,陆九渊正与几位将领议事。

    

    炭火烧得很旺,将帐内烘得暖意融融。陆九渊依旧坐在那张堆满舆图文书的木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边关军情通报。他看得专注,眉头微微蹙起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敢坐在下首,手里捧着一碗热茶,却不喝,只是捧着取暖。他刚从各营巡查回来,脸上还带着风霜的痕迹,但精神很好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……各营的年货都发下去了,”赵敢道,“肉一人一斤,酒每帐一坛,细粮比平日多一倍。弟兄们高兴得很,都说今年这个年,过得比往年都像样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陆九渊抬起头,目光微动:“比往年都像样?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敢点点头:“往年这时候,药材都紧巴,弟兄们冻伤的、病倒的,一茬一茬。今年苏医正来了,传了那么多新法子,药材也用得比往年节省,重伤的少了,轻伤的好得快,大家心里踏实。心里一踏实,这年过得就有点像样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陆九渊沉默片刻,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落向案角那叠整齐的信笺——那是苏轻媛自朔州寄来的,每隔数日便有,或长或短,说的都是边地医药之事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最新的一封,是昨日刚到的,信中提到了传习所学员的进展、开春后草药探查的计划,以及……她对边地将士们的一份心意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说,她让陈景云熬制了一批防冻疮的药膏,托人送到了最偏远的几个哨卡。她还说,等过完年,她想亲自去那几个哨卡看看,实地了解那里的伤病情况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陆九渊看完那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侯爷?”赵敢见他出神,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陆九渊回过神来,面色如常,只道:“过年了,各营的戒备不可松懈。但年夜饭,让弟兄们吃好喝好,不必过于拘礼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敢应下,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侯爷,您……除夕夜打算怎么过?要不,去伙房那边,跟弟兄们一起吃顿年夜饭?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陆九渊微微摇头:“不必。照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敢知道他性子,也不多劝,只道:“那我让人给侯爷送一份饺子来,热乎的。馅儿是羊肉大葱的,苏医正之前说过,羊肉温补,适合这边天气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陆九渊没有拒绝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敢告辞后,帐内复归寂静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陆九渊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门帘一角。寒风立刻灌进来,带着冰雪的凛冽气息。营地上空,天色已暗,几点寒星在深蓝的天幕上闪烁。远处的山脊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如同沉睡的巨兽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望着那个方向——那是朔州城的方向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在想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半晌,他放下门帘,回到案前,重新拿起那份军情通报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目光,却不由自主地,又落向那叠信笺。

    

    腊月二十九,苏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是年前最后一日“扫尘”的日子。按老规矩,这一日要将屋里屋外彻底清扫一遍,扫去旧年的积尘,迎接新年的福气。天还没亮,仆人们便已起身,用头巾包好头发,挽起袖子,开始一年中最彻底的忙碌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慕的书房是最后清扫的地方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书架上的书籍,用鸡毛掸子拂去积尘。另一人踩着梯子,擦拭悬挂了多年的那幅董其昌山水——那是老太爷留下的旧物,轻易不动,每年只扫尘这一日才擦拭一回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慕坐在一旁,看着他们忙碌,偶尔出声提醒:“那摞书轻放,别折了页角。”“砚台不用动,我自己收拾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叠信笺上——那是苏轻媛这一年来的来信,按时间顺序整齐叠放,最上面那封,是腊月初收到的。他伸手拿起,却没有再打开,只是轻轻摩挲着信封边缘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夫人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衣裳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试试看,”她说,“让针线房赶出来的,过年穿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是一袭石青色的棉袍,料子厚实,针脚细密,领口镶着一圈深灰色的兔毛。苏慕接过来,摸了摸那柔软的毛锋,忽然道:“轻媛那边,不知有没有这样厚的衣裳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夫人微微一顿,随即道:“我托驿使带了两件去,一件她自己的,一件给陈医士的。都用的最厚实的料子,领口也是兔毛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慕点点头,没有再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书房清扫完毕,已是午时。仆人们将桌椅归位,将书册摆回原处,又将新换的窗纸仔细检查一遍,确保没有漏风的缝隙。最后,一个年长的嬷嬷捧着一只铜香炉进来,点燃了檀香,青烟袅袅,弥漫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书房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慕站在窗前,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。树干上,不知何时被人贴了一张红纸,写着“春”字。那是门房老陈头的小孙子贴的,那孩子才六岁,字写得歪歪扭扭,却贴得端端正正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角那几株腊梅开得正好,金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微微颤动,香气清冽。那是老夫人当年亲手所植,每年腊月必开,今年也开得格外茂盛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夫人走到他身边,并肩而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明日就是除夕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年夜饭的菜单定下来了,都是往年那些,加了道她爱吃的糖醋鱼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让人多备了一份,放在她房里,算是……她也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慕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,轻轻握住了夫人的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的手有些凉,指节粗糙,是这些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。但很稳,很暖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中,不知哪里传来几声爆竹响,噼噼啪啪,惊起枝头几只麻雀,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。

    

    腊月二十九的长安,年味已浓得化不开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苏慕知道,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落,他的女儿也在为新年做准备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或许是在驿馆中与陈景云一起包饺子,或许是在传习所里与学员们一起贴春联,或许是在某个偏远的哨卡,为那些回不了家的士兵们送去一盒亲手熬制的药膏。

    

    无论在哪里,她都在做着她认为对的事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便是够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转身往屋内走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走吧,去看看厨房。糖醋鱼用的醋,得用咱们自家酿的,外面的不够香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夫人微微笑了,跟在他身后,一同往厨房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身后,腊梅的香气在寒风中愈发清冽,院角的红纸“春”字在阳光下格外鲜亮。

    

    腊月二十九的长安,雪还未下,但春天的气息,已悄然在每一寸土地上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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