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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21.1章 朔州内外
    翌日清晨,朔州城的天空是那种冻僵了的、灰蒙蒙的青色,不见日头,只有惨淡的光线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。寒风如刀,卷着细碎的雪沫,从阴山方向呼啸而来,刮在脸上,刺得生疼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换上正式的右院判官袍,外罩深青色厚呢披风,头戴进贤冠,一丝不苟。镜中的女子面容清减了些,眼神却愈发沉静锐利,连日风霜在眼底沉淀下淡淡的青影,却无损那份从内而外的从容气度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景云也已准备停当,穿着太医署医士的青色常服,外面套着羊皮坎肩,神情肃穆。张医士与李医士亦穿戴整齐,候在门外。

    

    钱长史派来的马车已停在驿馆门口,是两辆寻常的青篷车,拉车的马匹也显瘦削,与京中车驾不可同日而语。孙参军则带了四名军士骑马随行护卫,皆沉默干练。

    

    马车碾过冻得坚硬的街道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苏轻媛透过车帘缝隙,观察着这座边城清晨的景象。

    

    街面上已有行人,多是挑着担子的小贩、扛着工具的工匠、或是赶着羊群出城的牧人。人人裹得严实,步履匆匆,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。

    

    店铺陆续开门,多是卖炭、卖柴、卖杂货、卖吃食的小铺,门脸简陋,生意却显忙碌。空气中弥漫着煤烟、牲畜、烤饼与一种说不清的、属于边地的粗粝气息。

    

    偶尔能看到一队队士兵列队走过,甲胄铿锵,面容肃穆,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煞气。也有受伤的军士拄着拐杖,或被同袍搀扶着,往城东方向去——那里是军营与伤兵医所的所在地。

    

    整座城市,像一头在寒冬中蛰伏的巨兽,沉默、隐忍、却又充满一种原始的生命力与戒备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刺史府位于城中心,是城内为数不多的、规制较为完整的建筑群,青砖灰瓦,朱漆大门,门前蹲着石狮,却因年久与风沙,显得暗淡斑驳。比起长安或庆州的府衙,这里少了些威仪,多了些边地的简朴与务实。

    

    钱长史已在门口等候,将苏轻媛一行引至二堂。朔州刺史张浚年约四旬,面容清癯,留着三缕长须,穿着半旧的绯色官袍,正伏案批阅文书。见苏轻媛进来,他放下笔,起身相迎,态度客气却并不热络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苏医正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”张浚请苏轻媛上座,命人奉茶,“边地简陋,招待不周,还望海涵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张刺史客气。”苏轻媛还礼,“下官奉旨而来,是为边地医药之事,还需刺史大人多多支持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寒暄过后,张浚简单介绍了朔州概况:辖三县,人口约十五万,其中驻军及家属近三万。去年暴雪成灾,不仅边军冻伤严重,民间亦损失不小,牲畜冻毙,房屋坍塌,流民增加。州府虽尽力赈济,然钱粮药材俱缺,捉襟见肘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瞒医正,”张浚叹道,“朔州地处边陲,地瘠民贫,赋税本就有限,又常年负担大军粮草。去岁雪灾,朝廷虽拨下钱粮药材,但层层转运,损耗颇大,且多为军需,能惠及百姓者寥寥。城中药铺存货几空,价格飞涨,百姓患病,往往只能硬扛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静静听着,问道:“下官一路行来,见庆州等地亦有医药匮乏之状。不知朔州本地,可有可用的草药资源?民间可有通晓医药之人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张浚沉吟道:“阴山之中,确有一些草药,如黄芪、甘草、柴胡、防风等,但冬日难以采集。民间也有些土郎中,或祖传些许方剂,但不成体系,且良莠不齐。倒是军中,有几位医官,医术尚可,但……主要服务于军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话中透露出的信息很明确:州府力量有限,重心在维持稳定与供应军队;民间医药,非其首要关切,也无力顾及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心中有数,不再深问,转而道:“下官初来乍到,欲先往军营医所与城中药铺医馆看看,了解实情,再定行止。不知可否请刺史大人行文或派人引导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张浚点头:“此乃正理。本官会让钱长史安排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军营重地,自有规矩,医正前往,需得赵将军首肯。赵将军那边,本官可代为知会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有劳大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离开刺史府,已近午时。钱长史安排在一家还算干净的小饭馆用膳。饭菜简单:一盆酸菜炖猪肉,一筐杂面馍,一壶热茶。孙参军与军士们另坐一桌,沉默进食。

    

    正吃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与马蹄声。众人抬头望去,只见一队约二十余骑的军士疾驰而过,马蹄踏在冻土上,声如闷雷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、披着黑色大氅的将领,面容被风帽遮住大半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。他并未停留,甚至未向这边瞥上一眼,便带着人马旋风般消失在街角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赵将军。”孙参军低声道,语气里带着敬畏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。那就是宣威将军赵敢?果然如传闻中那般,雷厉风行,气势逼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午膳后,苏轻媛决定先去城中药铺与医馆看看。钱长史派了个小吏引路,孙参军依旧带人护卫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朔州城不大,药铺医馆主要集中在城南一条稍显宽敞的街道上。铺面都不大,招牌陈旧。苏轻媛一连走了三家,情形与陈景云昨日探看的相差无几:药材短缺,尤其是治疗风寒、冻伤、跌打损伤的常用药,要么售罄,要么价格高得离谱。坐堂郎中多是年长者,见苏轻媛官服打扮,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与隐约的警惕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在最大的一家“保和堂”内,苏轻媛见到了掌柜,一个精瘦的南方人,姓吴。吴掌柜倒是健谈,诉苦道:“大人,不是小的囤积居奇,实在是货源断了!往南去的商路,因大雪封山,好些药材运不进来。军中又不断征调,库底都快掏空了。您看这黄芪,”他指着药柜上一个空了大半的抽屉,“往日三钱银子一斤,如今十两也买不到!百姓抓不起药,我这铺子也快开不下去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仔细查看了药柜中的存货,又询问了本地可能采集到的草药种类与季节。吴掌柜倒是对此有些了解,说了几种阴山常见的草药,但都强调冬日无法采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除非有药农肯冒险进山,或是开春后。”吴掌柜摇头,“可这天气,谁敢进山?冻死了都没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离开药铺,苏轻媛又去了一处民间的“善堂”——其实是几间破旧屋子,由城中几位老郎中轮流坐诊,免费或低价为穷苦百姓看些小病。这里更是简陋,药香混合着霉味与穷苦的气息。

    

    候诊的人排成长队,多是老人、妇孺,面色憔悴,衣衫单薄。坐诊的老郎中已是古稀之年,颤巍巍地把脉开方,但案头的药材匣子几乎全空。

    

    看到这一幕,苏轻媛心中沉甸甸的。她让陈景云取出随身携带的一些常用药材,赠予善堂,又详细询问了老郎中日常所见病症与用药困境。老郎中浑浊的眼中露出感激之色,絮絮叨叨说了许多,多是无奈与辛酸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走访完毕,已是申时。天色愈发阴沉,寒风更烈,卷起地上的雪沫尘土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回到驿馆,陈景云已先一步回来,正与胡大膀说话。见苏轻媛回来,胡大膀忙迎上来:“大人可算回来了!赵将军府上刚才来人,说将军已回城,请大人明日巳时过府一叙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她看向陈景云,“你那边情形如何?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景云面色凝重:“与师父所见大抵相同。不过,胡驿丞带我去看了城东的伤兵医所外围,也打听了些情况。”他看了一眼胡大膀。

    

    胡大膀会意,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,军中的情形,恐怕比民间更糟。伤兵多,医官少,药材更是紧缺。轻伤的还好,那些冻伤严重的,缺药少医,烂手烂脚的不少。侯爷虽严令救治,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。而且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军中医官与民间郎中素不来往,各有各的法子,有些土方子,未必管用,甚至可能误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记在心里,问道:“胡驿丞可知,靖北侯如今可在朔州?”

    

    胡大膀摇头:“侯爷行踪,岂是小人能知的。不过侯爷常驻阴山大营,不常来州城。但去年雪灾后,侯爷曾亲临伤兵营察看,还从自己亲兵卫队中抽调懂些包扎救护的,补充到医所帮忙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正说着,驿馆外又传来马蹄声。一名军士大步进来,对孙参军耳语几句。孙参军走过来,对苏轻媛抱拳道:“苏医正,赵将军传话,说明日军务繁忙,原定的会面恐需推迟至后日。将军深感歉意,特命末将送来些本地特产,以示赔礼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说着,军士抬进来两个箱子。一箱是上好的银霜炭,另一箱则是风干的羊肉、奶酪与一小坛烈酒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神色不动,颔首道:“军务为重,本官理解。请孙参军代本官谢过将军美意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孙参军等人离去后,陈景云低声道:“师父,赵将军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下马威,或是真忙,都有可能。”苏轻媛平静道,“无妨。既然后日才见,我们明日便先去伤兵医所看看。孙参军既奉命‘听候差遣’,想必不会阻拦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与呼啸的寒风。朔州的第一日,所见所闻,尽在预料之中,却又比想象中更加触目惊心。这里的艰难,是浸透在每一寸土地、每一口呼吸里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然而,越是如此,她心中那股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,就越是清晰强烈。

    

    医者仁心,岂能坐视?

    

    她转身,对陈景云道:“将我们带来的药材清点一遍,分门别类。明日去医所,不能空手。还有,将途中整理的《北地常见病症简易疗法》手稿,再多抄录几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,师父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夜色渐深,朔州城陷入一片冰封般的寂静。唯有风声,永无止境地呜咽着,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苦寒与坚韧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在灯下,再次翻开手稿,提笔记录今日所见。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腊月初八,朔州。刺史府拜会,张浚言地方困窘,重心在军。访药铺医馆,药材奇缺,价昂民困。善堂老弱,缺医少药,情状堪怜。军中情形,据闻更厉。赵敢推迟会面,用意难测。明日拟往伤兵医所,需见实情,方知如何着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写罢,她搁下笔,揉了揉发涩的眼睛。窗外,风声如吼。她取出墨玉,握在掌心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想起白日里在善堂见到的那些憔悴面容,想起胡大膀说起伤兵时的沉重语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路漫漫其修远兮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她已在此地,便当竭尽所能。

    

    次日,天空依旧阴沉,却意外地没有刮大风。孙参军如约而至,听苏轻媛说想去伤兵医所看看,并未阻拦,只道:“医所重地,闲人免进。不过苏医正是钦差,又为医药之事而来,末将可引路。只是需依军中规矩,不得随意走动,亦不可干扰医官诊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理当如此。”苏轻媛应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伤兵医所设在城东靠近军营的一片独立院落里,原是一处废弃的仓库改建而成。远远便闻到一股混合着血腥、药味、腐臭与烟熏气的复杂味道。院子门口有持戈军士把守,查验了孙参军的腰牌与苏轻媛的勘合,方才放行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进入院内,景象令人心惊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子很大,但挤满了人。靠墙搭着长长的草棚,棚下是一排排简陋的通铺,铺着干草与破旧毡毯,上面或坐或卧着许多伤兵。有的裹着头,有的吊着胳膊,更多的是露在外面的手脚呈现出可怕的青紫、溃烂甚至发黑。痛苦的呻吟、压抑的咳嗽、低低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沉重而悲凉的背景音。

    

    几名穿着脏污布袍的医官与助手在伤兵间穿梭忙碌,清洗伤口、换药、喂药,动作麻利却掩不住疲惫。院子中央架着几口大锅,正熬煮着黑乎乎的药汤,蒸汽混合着药味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个中年医官迎了上来,他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官袍下摆沾着血迹与药渍。孙参军介绍道:“马医官,这位是京城来的太医署苏右院判,奉旨查看边地医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马医官草草行了个礼,声音沙哑:“苏医正。眼下正忙,若有垂询,请快些。那边还有几个重伤的需要处置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并不介意他的态度,直接问道:“马医官,眼下最紧缺的是何种药材?伤情以何者为重?”

    

    马医官抹了把脸,快速道:“最缺的是清创解毒的药材,如金银花、黄连、蒲公英,还有生肌敛疮的白及、三七、血竭。冻伤严重的,需温经通络的附子、桂枝、干姜,但这类药已近用完。外伤止血的金疮药、止血散也所剩无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指了指棚下,“您看,冻伤占七成,多是手足耳鼻。轻的只是红肿麻木,重的已溃烂流脓,甚至伤及筋骨。还有不少在雪地巡逻久了,得了雪盲,眼睛红肿疼痛,畏光流泪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顺着他所指看去,只见一个年轻的士兵坐在铺边,双手裹着厚厚的、渗出血脓的布条,面色灰败,眼神空洞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另一个士兵脸上涂着黑乎乎的药膏,双眼紧闭,眼角不断渗出黄水。更远处,有个士兵的小腿以下裹着布,布上渗出的血迹已变成黑褐色,他正咬着木棍,额头青筋暴起,显然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为何不用麻沸散或止痛药剂?”苏轻媛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马医官苦笑:“哪还有那些?有点曼陀罗、乌头,也都紧着重伤截肢的用了。轻伤的,能忍则忍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心中震动。她让陈景云打开带来的药箱,取出事先分装好的止血散、冻疮膏、以及一些清解温通的药材,递给马医官:“这些是本官随身携带的,虽不多,或可暂解燃眉之急。另有几份治疗冻伤、雪盲的简易方剂与护理要诀,请医官参详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马医官接过,粗略一看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光亮:“这些方子……似乎考虑到了边地药材不易得,多用本地可寻之物替代?”他指着其中一方,“以干辣椒、生姜、花椒煎汤外洗,辅以羊油膏涂抹,此法倒是简便!还有这雪盲的方子,以洁净雪水冷敷,再以煮过的乳汁或鸡蛋清滴眼……这,这当真有效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皆为古方与民间验方改良,途中已与庆州等地医者验证过,对轻症有效。重症仍需对症下药。”苏轻媛道,“马医官若觉可行,可先小范围试用。本官这里还有抄录的册子,可留于医所参考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马医官态度顿时恭敬了许多,拱手道:“苏医正有心了!这些方子若真有效,可是救了命了!不瞒您说,咱们这儿缺药,有些土办法也试过,但效果不一,也不敢乱用。您这方子有理有据,又是京城太医署所出,值得一试!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又询问了医所的人员、分工、以及伤病员的饮食起居等细节。马医官一一作答,语气不再敷衍,多了几分交流的诚意。

    

    原来这医所仅有医官五人,助手十余人,要照料近三百名伤兵,已是超负荷运转。药材补给时断时续,且常常不对症。伤兵伙食也差,多是粗粮咸菜,缺乏营养,不利于恢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侯爷已下令,尽力保障伤兵口粮,但边地物资就这些,优先保证前线将士。”马医官叹气,“能活下来,已是不易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正说着,院子一角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与惊呼!只见一个伤兵突然从铺上翻滚下来,双手抱头,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浑身抽搐!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癔症!又发作了!”马医官脸色一变,急忙奔过去。几个助手也冲上前,试图按住那伤兵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伤兵力大无穷,竟将按住他的人甩开,双目赤红,口中胡言乱语,似是陷入极度的恐惧与痛苦中。周围伤兵纷纷避让,面露惧色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快步上前,只见那伤兵年纪很轻,不过十八九岁,脸上有冻疮,但肢体并无明显重伤。她仔细观察其神态、瞳孔、脉象,心中已有判断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马医官,他是否经历过极寒环境下的险情?或目睹同胞惨死?”苏轻媛急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马医官一愣:“是!他是巡哨小队一员,小队遭遇暴风雪失联三日,找到时已冻死大半,他是幸存者之一。回来后便时有癔症发作,胡言乱语,狂躁不安。用了些安神药,效果不佳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此非寻常癔症,乃寒邪入心,兼惊惧伤神所致。”苏轻媛快速道,“可用针灸醒神,配合温胆安神汤剂。景云,针囊!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景云立刻递上针囊。苏轻媛取出一枚长针,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,冷静地于那伤兵的人中、内关、神门等穴施针。她手法极稳,下针快准,几针下去,那伤兵狂暴的挣扎竟渐渐减弱,赤红的眼睛也恢复了些许清明,只是依旧喘着粗气,眼神涣散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按住他,莫让他伤了自己。”苏轻媛一边继续行针,一边对马医官道,“取朱砂、茯苓、远志、石菖蒲、生姜、大枣,按我所说剂量煎汤,待他稍稳后喂服。此症需药物与安抚兼顾,环境宜静,同袍可多予慰藉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马医官连忙吩咐助手去办。不多时,药煎好,喂那伤兵服下,又配合苏轻媛的针法,伤兵终于彻底平静下来,陷入沉睡,只是眉头依旧紧锁,梦中不时惊颤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场风波暂平。院中众人看苏轻媛的眼神已大为不同,尤其是那些伤兵,眼中多了好奇与隐隐的期盼。

    

    马医官擦着汗,由衷道:“苏医正医术高明,末将佩服!方才那针法与方子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此乃情志之疾,边地严寒险恶,将士身心俱疲,此类病症恐非个案。”苏轻媛正色道,“医者治病,亦需治心。药物、针灸、安抚、乃至改善环境饮食,皆不可偏废。本官稍后将此类情志疾病的辨识与处理要点整理出来,供医所参考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马医官连连称是,态度已是心悦诚服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又在医所停留了约一个时辰,仔细察看了不同伤情的处理方式,指出了几处可改进的细节,如伤口的清洗消毒、敷料的更换频率、不同阶段冻伤的外用药区别等。马医官与助手们认真听着,不时发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离开医所时,已近午时。寒风又起,卷起地上的雪尘。苏轻媛回头望去,那座简陋的院落,在灰暗的天空下,显得格外沉重。但她的心中,却仿佛透进了一丝光亮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看到了问题,也看到了改变的可能。那些伤兵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,马医官态度的转变,都让她相信,自己此行,是有意义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回到驿馆,她顾不上用膳,立刻开始整理今日所见所思,补充修订方剂与护理规程,并让陈景云加紧抄录。

    

    胡大膀送来午膳时,见她伏案疾书,忍不住道:“大人,您也歇歇,身子要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抬头,微微一笑:“不妨事。胡驿丞,今日在医所,多谢你之前提供的消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胡大膀摆手:“小人只是说了些实情。大人是真心来做事的,咱们都看得见。”他顿了顿,低声道,“大人今日在医所的事,怕是不久就会传到赵将军,甚至……侯爷耳朵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神色不变:“本官行事,但求无愧于心,无愧于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胡大膀深深看了她一眼,不再多言,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,天色依旧阴沉。但苏轻媛觉得,朔州这方天空,似乎并非密不透风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握了握怀中的墨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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