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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20.5章 寒风挺立
    赏菊会前一日,整个太医署的气氛都透着忙碌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一早先去兰林殿为李昭仪请了平安脉。李昭仪近来染了轻微风寒,精神有些不济,但对后日的赏菊会却很是期待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苏医正,你瞧本宫气色可还好?”李昭仪倚在榻上,让宫女捧着铜镜,细细端详镜中略显苍白的脸,“后日那样的场合,万不能失了体面。听说丽妃那边为着一盆‘玄墨’出尽了风头,连皇后娘娘都特意问起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收回诊脉的手指,温声道:“娘娘脉象已趋平稳,只是风寒未清,还需静养两日。赏菊会虽好,但风大地寒,娘娘若是前往,切记不可久站,需备好暖手炉和挡风的披风。至于气色,”她略一沉吟,“下官可开一剂温和的滋补方子,配合外敷的珍珠玉容膏,这两日精心调养,定能恢复容光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李昭仪这才展颜:“有苏医正这句话,本宫就放心了。珍珠玉容膏尚有一些,方子就劳烦你开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不瞒你说,本宫对那‘玄墨’也有些好奇。菊花能开出墨色,当真稀奇。只是丽妃那人……”她没再说下去,只轻轻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垂眸写着药方,恍若未闻。宫中妃嫔间的微妙关系,她素来不愿多涉。开好方子,仔细交代了煎服之法与饮食宜忌,她便起身告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回太医署的路上,果然见到宫人们穿梭忙碌的身影比往日更甚。几个内廷司的太监正指挥着杂役,将一盆盆用绸布小心覆盖的菊花,用特制的木架车稳妥地运往御花园方向。那些绸布颜色各异,有明黄、绛紫、靛蓝,想必是为了区分不同品级、不同宫苑进献的菊花。

    

    路过靠近御花园的宫道时,苏轻媛远远瞥见那座正在搭建的“菊山”骨架。三丈高的木架已经立起,工匠们正沿着骨架扎制藤编的基座,想来明日便会将千百盆菊花层层叠叠地摆放上去,形成一座名副其实的“花山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旁边还有工匠在制作“松鹤延年”的菊花扎景,已经用竹篾扎出了仙鹤的轮廓,只待用各色菊花填充。

    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菊花特有的清苦香气,混合着泥土、新鲜木料和忙碌人群带来的微微汗味,形成一种奇特的、属于盛事前夕的鲜活气息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回到清正轩,陈景云正将晾晒好的药材收入药柜。见苏轻媛回来,他停下手里的活计,禀报道:“师父,方才东宫又有人来,送了一小罐蜜渍菊花茶,说是太子殿下吩咐的。殿下说,近日天干物燥,苏医正案牍劳神,此茶可润肺明目,清心去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看向案头,果然多了一个素白瓷罐,罐身绘着寥寥几笔墨菊,清雅别致。打开罐盖,一股混合着蜂蜜甜香与菊花清气的味道便飘散出来,罐内是腌渍得恰到好处的金色菊朵,饱满润泽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还有,”陈景云继续道,“周大人让提醒您,后日赏菊会,太医署值守的各位,官袍需穿戴整齐,但不必过于隆重。暖阁内备有热茶和简单的点心,但咱们的人,除非必要,尽量不要在御前或各位娘娘面前进食。秦医正她们几个的班次和位置图,我已经画好,请您过目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接过陈景云递来的简图,上面用细笔标明了御花园暖阁的位置、各主要赏花区域的分布,以及秦婉容、沈青荷、柳如眉三人各自的负责范围和汇合点。图虽简略,却清晰明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费心了。”苏轻媛仔细看过,点头认可,“就按这个安排。明日一早,你再与她们三人细细交代一遍,尤其是突发状况的应对流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。”陈景云应下,犹豫片刻,又道,“师父,我听说……丽妃娘娘宫里那盆‘玄墨’,昨夜似乎出了点岔子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抬眸:“哦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具体不知,只是今早听往来送药的小太监嘀咕,说凝华殿那边半夜似乎叫了太医,但去的不是咱们太医署的人,而是丽妃娘娘娘家荐来、常在凝华殿走动的一位姓胡的郎中。后来又悄悄从宫外请了两位专擅莳养花草的老花匠入宫,天没亮就又送出去了。”陈景云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猜,许是那盆宝贝菊花,经不得这几日天气骤变,或是搬运时不小心,出了什么问题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微微蹙眉。宫中对花草珍玩看得极重,尤其是这种意在“一鸣惊人”的稀世名品,若在展示前受损,不仅是损失财物,更可能被视为不祥,或暗指主人福薄,压不住这珍品的贵气。丽妃心高气傲,若真如此,此刻心情想必极差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此事与我们无关,莫要再多打听,也勿与人议论。”苏轻媛叮嘱道。宫中之事,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,尤其是牵扯到正得宠又性子骄纵的妃嫔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弟子明白。”陈景云连忙点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午后,苏轻媛照例处理署中公务。几份边地医政的文书需要批复,女医馆下月考核的章程也需审定。她埋首案牍,神情专注。窗外的阳光时隐时现,云层依旧厚重,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透,连带着轩内的光线也显得明净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书架旁那盆“玉壶春”又开了几朵,淡绿莹润的花朵簇拥在一起,如同一捧被时光凝固的春水。苏轻媛偶尔抬头,目光掠过那抹温润的绿意,心头便觉一阵清凉宁静。她忽然想起,去年此时,自己还在为女医馆的筹备、为应对各方质疑而心力交瘁。不过一年光景,许多事已步入正轨,虽然前路依旧漫长,但至少脚下之路,已清晰了许多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其间,有多少是凭着自己的坚持与努力,又有多少,是得益于那些或明或暗的支持与护持?她想起太子陆锦川在御书房内为她据理力争时的沉稳身影;想起周大人顶着压力将她推上右院判之位时的信任目光;想起秦婉容、沈青荷那些女医们日渐坚定的眼神;想起边地文书中逐渐增多的、关于改善医疗条件的切实举措;想起那方沉默的墨玉镇纸,和镇纸底部那“守拙”二字。

    

    所有这一切,如同细流汇川,无声却有力地托举着她,让她能在这深宫之中,一步步走得更加稳健,更加笃定。

    

    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书,苏轻媛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,起身走到窗前。窗下的野菊经过昨夜雨水的滋润,开得愈发茂盛,白色的花朵几乎将青石缝隙完全覆盖,远远望去,如同给窗台镶上了一道流动的银边。而那两盆“胭脂点雪”和“玉壶春”,经过陈景云的精心照料,每一片叶子都舒展油亮,花朵也保持着最佳的状态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推开窗,深秋清冷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菊花特有的、清苦中回甘的香气。这香气不同于暖阁中即将燃起的檀香,不同于妃嫔们环佩叮当间的脂粉香,也不同于御宴上山珍海味的肴馔之香。它是一种来自泥土、来自风霜、来自草木本真的气息,洗尽铅华,唯余风骨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,是宫门即将下钥的提示。暮色开始四合,天边最后一缕微光,在厚重的云层边缘挣扎着,映出一抹黯淡的橙红。宫阙的剪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愈发巍峨而沉默,飞檐翘角指向灰暗的天空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太医署内,各处陆续点起了灯火。周大人议事厅的窗户还亮着,想来仍在为明日之事做最后的确认。药童们轻手轻脚地关门闭户,检查火烛。陈景云指挥着人将晾晒的药材全部收好,又巡查了一遍各处的门窗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切都有条不紊,如同这深宫中日复一日的运转,严谨,精确,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秩序感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轻轻关上了窗,将渐浓的夜色与寒意隔在外面。轩内,灯烛温暖,菊香清冽。她走到书架前,取下那罐蜜渍菊花茶,用银匙舀出少许,放入白瓷杯中,注入热水。金色的菊朵在热水中缓缓舒展,如同重新绽放,蜜香与菊香随着氤氲的热气升腾开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捧着温热的茶杯,坐回案前。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,暖意一直蔓延到心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明日,便是赏菊会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赏菊会这日,天色竟意外地放晴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虽然依旧没有灿烂的阳光,但连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终于散开,露出了一片片鱼鳞状、边缘透着微光的薄云。天空是那种澄澈的、浅浅的灰蓝色,虽然依旧清冷,却让人心情为之一阔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太医署众人早早便各就各位。苏轻媛官袍整齐,外罩一件御寒的深青色披风,先到署中点卯,与周大人略作商议后,便带着陈景云往御花园暖阁方向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越是靠近御花园,空气中菊花的香气便越是浓郁。这香气不再是清苦单一,而是融合了数百种不同品种菊花各自的芬芳——有的清冽如泉,有的甜媚如蜜,有的幽远如兰,有的朴拙如草——它们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片无形的、馥郁的香海,笼罩着整个御花园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园中景象,与苏轻媛前日路过时已大不相同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座三丈高的“菊山”已然矗立在园子中央最开阔的草地上。数以千计的菊花被巧妙地摆放、绑扎在藤编骨架上,形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、流动着色彩与生机的山峰。从山脚到山顶,菊花的颜色由深至浅,由浓转淡:最下层是深紫、墨黑、绛红等厚重色调,显得沉稳如山基;中层则是金黄、正红、橙黄等明亮色彩,如同山间秋林;顶端则点缀着雪白、淡粉、浅绿等轻盈颜色,仿佛山巅积雪与晴空流云。阳光偶尔穿透云隙,洒在“菊山”上,那些湿润的花瓣便反射出细碎的光芒,整座“花山”仿佛在微微发光,蔚为壮观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松鹤延年”的扎景也已完工。两只仙鹤形态翩然,一只引颈向天,一只低头觅食,鹤身用白色和淡黄色的菊花密密扎成,鹤顶一点朱红,是用了特殊的红色小菊。松树则用深绿色的菊叶和苍劲的枝干表现,树下还点缀着几块“山石”,是用颜色较深的菊花堆叠而成。整个作品栩栩如生,寓意吉祥,吸引了不少早早到来的宫人驻足观看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沿着御花园的主道、小径、亭台、水榭,到处都摆放着菊花。有的是单独一盆名品,置于特制的红木高几上,旁边立着小牌,写着花名与进献宫苑;有的是数盆同种或不同品种组合摆放,形成一个小小的、意趣盎然的景致;更有沿水边摆放的,菊花的倒影映在太液池清瘦冷冽的水面上,花与水相映,实与虚交错,别有一番韵味。

    

    暖阁位于御花园东侧,是一座三开间的轩敞建筑,四面皆是大幅的琉璃窗,此时窗扇紧闭,内里却生着暖融融的炭火。秦婉容、沈青荷、柳如眉三人已在此等候,见苏轻媛到来,连忙上前见礼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都准备好了?”苏轻媛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秦婉容点头:“回大人,各类常备药材、急救之物都已备齐,按您吩咐,还特意多备了些驱寒的姜茶和防冻疮的药膏。暖阁内茶水点心也已妥当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沈青荷补充:“奴婢方才已在园中主要路径走了一遍,记下了几个风口和地面不平处,已提醒过往宫人留意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如眉则道:“奴婢与各宫随行的医女嬷嬷们都打了招呼,知晓了各位主子的大致情况,心中有数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见她们准备周全,心中稍安。她环视暖阁,阁内温暖如春,靠墙设有一排座椅,中间长桌上摆放着茶具、点心,以及太医署带来的药箱。琉璃窗外,便是熙攘起来的赏花人群。

    

    巳时正,太后与皇后的凤辇先后抵达御花园。接着,各宫妃嫔、皇子公主、宗室命妇们也陆续到来。原本清寂的园子,顿时衣香鬓影,环佩叮当,人语轻笑声与菊香交织在一起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与秦婉容等人守在暖阁内,透过琉璃窗,可以看见外面的情形。太后今日气色颇佳,穿着绛紫色宫装,外罩玄狐斗篷,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,缓缓行走在菊丛间,不时驻足细看,与身旁的皇后说着什么。皇后则是一身明黄色礼服,端庄华贵,含笑陪着太后。

    

    妃嫔们的穿着,果然如周大人所说,都在“雅致”上下功夫。丽妃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宫装,外罩银狐坎肩,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菊花簪,在人群中格外显眼。她陪在太后身侧,巧笑嫣然,只是苏轻媛敏锐地注意到,她的笑容似乎有些微的僵硬,目光不时飘向某个方向。

    

   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苏轻媛看到了那盆传说中的“玄墨”。它被单独安置在一座汉白玉莲花石座上,四周围着明黄色的绸缎围栏,彰显其非同一般的地位。

    

    花色果然奇特,是一种极其深邃的、近乎墨黑的紫色,花瓣厚重而有绒感,在黯淡的天光下,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,唯有花心处一点金蕊,如同黑夜中的孤星,熠熠生辉。这盆花周围聚集了不少人,惊叹赞美之声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

    然而,苏轻媛细看之下,却发现那墨黑的花瓣边缘,似乎有极其细微的、不自然的卷曲,靠近花托的几片花瓣,颜色也比其他地方略浅,透出一丝暗红。若非有心细察,几乎难以发现。她想起陈景云昨日的话,心中了然——这盆花,恐怕确实经历过一番“抢救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赏花的人群逐渐分散开来,三三两两,或驻足品评,或漫步谈笑。皇子公主们多在年轻的宗室子弟陪伴下,在园中嬉戏。几位年长的命妇则陪着太后皇后在暖亭中坐下歇息,宫人们奉上热茶点心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切看似和乐融融,然而在这片风雅闲适的表象之下,苏轻媛却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、属于宫廷的张力。妃嫔们看似随意的站位,实则暗含亲疏与等级;命妇们言笑间的恭维,往往话中有话;就连对某盆菊花的赞美,也可能隐含着对进献之人的奉承或对竞争对手的微妙比较。

    

    突然,暖阁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苏轻媛立刻警觉,示意秦婉容出去查看。不多时,秦婉容回来,低声道:“是齐王妃,许是站得久了,又吹了风,忽然有些头晕目眩,被贴身嬷嬷扶到旁边凉亭歇息了。奴婢去看过,脉象虚浮,脸色发白,应是气血不足加上外感风寒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处理得很好。”苏轻媛点头,“可给了药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给了随身带的参片含服,又让嬷嬷喂了些热姜茶。奴婢建议王妃稍作休息后,最好回府静养,已派人去通知齐王府的轿辇到宫门等候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正说着,又有一个小太监匆匆跑到暖阁外,对值守的陈景云说了几句。陈景云进来禀报:“师父,丽妃娘娘身边的宫女来说,娘娘觉得有些气闷,想问问太医署可有清心爽神的药油或香囊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与秦婉容对视一眼。气闷?这暖阁外开阔得很,且今日天气清冷,何来气闷?只怕是心绪不宁吧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将咱们备的薄荷脑油取一盒,再拿一个装有菊花、茉莉、陈皮等物的清心香囊,让柳医女亲自送过去。”苏轻媛吩咐道,“记住,只送东西,不必多问,也不必久留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。”柳如眉应声,取了东西便去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。丽妃接过柳如眉送上的东西,勉强笑着道了谢,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盆“玄墨”,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绞紧了。她身边的几位妃嫔,看似在安慰,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、了然的微光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午时将至,太后与皇后起驾回宫用膳,赏菊会暂告一段落。妃嫔命妇们也陆续散去,或回各自宫苑,或相邀小聚。御花园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内廷司的宫人在收拾整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等人也终于能稍事休息。暖阁内炭火依旧温暖,秦婉容为每人倒上一杯热茶。苏轻媛捧着茶杯,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人群散去后,园中的菊花似乎更加凸显出来。那份属于草木的、纯粹的、不因人事纷扰而转移的美,在略显寂寥的午后,反而更加动人心魄。风过处,花瓣轻颤,香气浮动。那座“菊山”依旧巍然矗立,沉默地展示着生命的繁华与力量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今日还算顺利。”秦婉容走到她身边,轻声道,“多亏大人安排周详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摇了摇头:“是你们应对得当。”她顿了顿,望向窗外那盆孤零零立在汉白玉座上的“玄墨”,“只是这花……开得再美,一旦被赋予太多,便也失了本真,徒增负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秦婉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在这宫里,又有多少事、多少人,能保持本真呢?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轻媛没有回答。她只是静静看着那些菊花,看着它们在深秋的寒风中,依旧傲然挺立的身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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