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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255章 城头日月
    同一时刻,固安城头。

    “呜——呜呜——”

    苍凉的号角声从北方原野传来,一声接一声,连绵不绝。那是后金大军集结的号角。

    城头守军瞬间绷紧了神经。

    “虏骑要攻城了!”

    “全军戒备!”

    呼喊声从东墙传到西墙,从南门传到北门。疲惫的士兵抓起兵器,冲上垛口;

    受伤的挣扎着站起,握紧刀柄;民壮扛起滚木擂石,手在发抖。

    卢象升在右臂系着绷带,挂在胸前的李继贞、腿伤未愈,柱着拐杖的陈安国等人簇拥下,快步登上东门城楼。

    固安知县李元泰跟在一旁,脸色苍白。

    望远镜中,后金大营景象令人窒息。

    黑压压的骑兵从各营寨涌出,在空地上迅速列队。

    旌旗如林,刀枪如雪,战马嘶鸣汇成闷雷。

    辅兵在拆除营帐,装载辎重,烟尘弥漫。

    看这规模,不下两万。

    “终于……要总攻了。”

    陈安国拄着拐杖,独眼中闪过决绝,“军门,东墙交给末将!只要还有一口气,绝不退半步!”

    李继贞也表决心:“下官守西门,城在人在!”

    卢象升没有立即下令。他盯着远方,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不对劲。

    若真要总攻,为何先拆营帐?为何将辎重装车?这不像要攻城,倒像是……要拔营?

    便在这时,城中已乱了起来。

    号角声惊动了全城百姓。压抑数日的恐惧,在这一刻爆发。

    “鞑子要打进来了!”

    “逃啊!快开城门,逃啊!”

    街上人群哭喊着奔跑,如无头苍蝇。

    有人抱着孩子往家跑,有人背着包袱往城门口挤,有人瘫坐在街边,目光呆滞。

    乡绅王秉忠带着几个家丁,试图维持秩序,但根本拦不住。

    “乡亲们!不要乱!卢军门在城头!咱们能守住!”他声嘶力竭地喊。

    没人听。

    一个妇人抱着婴儿,哭喊着冲向城门:“开门!让我出去!让我出去啊!”

    守门士兵组成人墙,死死挡住。

    混乱中,不知谁喊了一句:“官府要咱们死守!是要让全城人陪葬!”

    这话如火星掉进油锅。人群彻底失控,开始冲击士兵。

    城楼上的卢象升听到下方喧哗,面色一沉。

    李元泰急道:“军门,下官去安抚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

    卢象升抬手,走到垛口前,俯视下方黑压压的人群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运足中气,声如洪钟:

    “固安的父老乡亲——!”

    声音压过喧嚣,传遍城门内外。

    人群一静,无数双眼睛望向城头。

    卢象升猩红斗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他手指北方:“你们看!虏骑是在集结,但不是要攻城——他们是要跑!”

    众人一愣,纷纷涌上城头朝城外远远望去。

    果然,后金军列队完毕,却没有向前,反而……在向后转?

    “虏骑粮草被我军焚毁,军心已乱!更兼京师援军将至,他们怕了!”

    卢象升的声音充满力量,“此时此刻,正是我等坚守之功!

    你们若开城门,正中虏骑下怀——他们骑兵在外,顷刻便能屠尽出城百姓!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沉重:“本官知道,你们有亲人在城外遭难,有家产被焚。

    这笔血债,卢某记着,大明记着!待打退虏骑,必为你们报仇雪恨!但此刻——”

    他猛然拔剑,剑指苍穹:“此刻唯有死守!与城共存亡!

    卢某在此立誓:城破,我第一个死!城在,必保你们周全!”

    城上城下,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寒风吹过,卷起尘土。

    忽然,人群中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跪下:“小老儿……信卢军门!”

    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如浪潮般,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一片。

    “信卢军门!”

    “守城!守城!”

    呼喊声从城门蔓延全城。原本惊慌的百姓,眼中重新燃起希望。

    他们不再冲击城门,反而自发组织起来:青壮上前帮助守军,妇孺老弱运送物资。

    王秉忠老泪纵横,对着城楼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卢象升微微点头,转身继续观察敌情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后金军阵动了。

    但不是向前,而是……向北。

    黄罗伞盖率先移动,各色旗帜跟随。

    骑兵缓缓开拔,步卒押着辎重,如一条黑色长龙,蜿蜒向北,往良乡方向而去。

    尘土飞扬,遮天蔽日。

    城头守军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。

    “他们……真走了?”

    “不是佯装?”

    卢象升举起望远镜,紧紧盯着。

    队伍井然有序,断后的骑兵戒备森严,不时回望固安方向。这绝不是诱敌,是真撤。

    良久,他放下望远镜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传令:全军戒备,不得松懈。待虏骑完全撤离十里外,再论其他。”

    命令下达,但城头气氛已悄然变化。

    士兵们面面相觑,眼中渐渐涌起狂喜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士兵颤抖着声音:“咱、咱们守住了?”

    旁边老兵重重点头,眼圈红了:“守住了……守住了啊!”

    欢呼声从某个角落响起,迅速蔓延全城!

    “胜了!我们胜了!”

    “虏骑跑了!跑了!”

    士兵们扔起头盔,拥抱欢呼。百姓们相拥而泣,又哭又笑。

    李元泰瘫坐在垛口下,泪流满面。陈安国拄着拐杖,仰天大笑,笑着笑着,咳出血来。

    卢象升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,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残阳如血,映照着城外焦土、尸骸,也映照着这座屹立不倒的小城。

    李继贞走过来,轻声问:“军门,要派兵追击吗?”

    卢象升摇头:“穷寇莫追。况且……他们不是败退,是战略转移。此时追击,正中埋伏。”

    他望向北方,目光深远:“这一仗,我们赢了。但更大的仗,还在后面。”

    是啊,赢了。

    用一千八百条性命,用城外十几个村镇的焦土,用无数百姓的血泪,赢来的惨胜。

    卢象升走下城楼,穿过欢呼的人群。

    他看到许半夏在医棚中,抱着一个重伤死去的士兵,默默流泪;看到刘树根、王大勺蹲在灶旁,看着空了的粮袋发呆。

    胜利的喜悦,很快被沉重的现实冲淡。

    卢象升走到县衙前,这里已聚集了许多百姓。

    他们看着他,眼中充满感激、期待,还有深藏的伤痛。

    一个老妇人颤巍巍上前,递上一碗水:“军门……喝口水吧。”

    卢象升接过,一饮而尽。水很凉,却让他清醒。

    “乡亲们,”

    他声音沙哑,“虏骑虽退,但战事未歇。

    城外村镇被焚,亲人罹难,此仇必报!但眼下,我们要先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他环视众人:“城中粮草还能支撑五日。本官会派人往永清、霸州求援,亦会上奏朝廷,请求拨粮。

    这五日,需全城节衣缩食,共度时艰。”

    “军门放心!咱们听您的!”

    “对!听卢军门的!”

    百姓们纷纷应和。

    王秉忠上前,深深一揖:“军门,老朽家中还有存粮三百石,愿全部献出,充作军粮!”

    “老朽也捐二百石!”

    “我捐一百!”

    乡绅们纷纷响应。

    卢象升拱手还礼:“诸位高义,卢某代全军将士谢过!此粮算作借贷,战后必按市价偿还!”

    “军门说的哪里话!保家卫国,人人有责!”

    夕阳彻底沉下地平线,夜幕降临。

    固安城中,火把次第亮起。不再是战时的紧张,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温暖。

    卢象升回到县衙书房,铺开纸笔,准备写战报。

    但他提起笔,却久久未落。

    脑中闪过许多画面:岳托骑兵冲锋的悍勇,吴讷格中枪倒地的瞬间,张各庄冲天的火光,百姓跪地哭求的绝望,还有……象勇冰冷的脸。

    一滴墨,从笔尖滴落,在宣纸上晕开。

    良久,他缓缓写下:

    “崇祯二年十二月初十,臣卢象升谨奏:固安血战五日,毙敌两千余,焚其粮草数千石。

    虏酋皇太极见城不可下,解围北遁。然城外村镇尽焚,百姓流离,死者无算。臣虽守孤城,然睹此惨状,五内俱焚……”

    写到这里,他停笔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隐约的欢呼声、笑声。那是活下来的人在庆祝。

    卢象升望向窗外星空,轻声自语:

    “胜了吗?也许吧。”

    夜色渐深,固安城终于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而百里之外,卢象关率领的三百余人,正跋涉在通往通州的路上。

    他们不知道固安之围已解,只知道前方还有更险的路,更多的仗要打。

    京南大地,烽火未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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