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五日,胥国邺都。
郑玄风尘仆仆地赶回王都,连家都没回就直奔王宫复命。御书房内,宇文渊的脸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。
“这么说,林凡拒绝了和亲?”宇文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是……是。”郑玄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,“林凡说公主殿下年岁尚小,不该成为政治筹码。但允诺公主可在镇荒城暂住,学习游历,待日后……若真有缘分再议。”
“缘分?”宇文渊冷笑,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提了三个条件。”郑玄连忙递上文书,“第一,胥国需公开承认林谷对原邢国领土的主权;第二,割让曲沃,开放边境,允许百姓自由往来;第三……释放所有因研究林谷技术而被关押的工匠学者。”
宇文渊接过文书,扫了一眼,随手扔在桌上。
“好一个林凡,好一个仁义之师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不杀降卒,不掠财物,连送到嘴边的公主都不要……他这是要做给天下人看,要显得我胥国小人之心吗?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郑玄额头冒汗,“那林凡虽然言语客气,但态度坚决。臣观林谷军容,纪律严明,装备精良,绝非寻常军队可比。邢国十万大军,两月覆灭,绝非侥幸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宇文渊闭眼,深吸一口气,“所以朕才要你带瑶儿去和亲,想争取时间……罢了,既然他不接,那就按他说的办。”
他转身:“传令胥文。”
“曲沃即可交接进行交接。”宇文渊继续说,“既然无法避免,那就立刻安排我军撤出曲沃及周边三城,由林谷军接防。既然不得不给,那就给他们一座空城、废城。”
“撤离时,摧毁城防设施,带走所有粮草物资,能迁移的居民全部迁移。”宇文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林凡不是号称仁义吗?那我们就给他一座需要从头建设的城池,看他能养多少闲人。”
郑玄沉吟:“会不会激怒林凡?”
“至于粮草物资,我军带走合情合理。百姓自愿随军内迁,林凡总不能拦着吧?”
“百姓……会自愿吗?”郑玄疑惑。
“给他们两个选择。”胥文说,“留下,可能被林谷征为苦役;随军内迁,国家分给土地,免赋税三年。陛下觉得,他们会怎么选?”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良久,宇文渊缓缓点头:“去办吧。但记住,不要留下把柄。所有行动,都要有正当理由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郑玄躬身,“只是……如此一来,曲沃地区至少要荒废两三年。林谷若想重建,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,这会拖慢他们扩张的脚步。”
“能拖多久是多久。”宇文渊望向北方,“朕需要时间……林凡,朕倒要看看,你那个理想国,能走多远。”
八月初三,曲沃。
这座边境要塞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条。城墙上,胥国士兵正在拆卸弩机、投石车等守城器械。城中街道上,士兵们挨家挨户敲门,催促居民收拾行李。
“军爷,真要走吗?我家的祖屋都在这儿……”一个老人拉着军官的衣袖哀求。
军官甩开他的手:“少废话!林谷军就要打过来了,留下等死吗?朝廷说了,内迁分地,免赋三年,这是天大的恩典!”
“可……可我家世代住在这里啊……”
“那你就留下!”军官不耐烦,“等林谷军来了,看你还能不能守着这破屋子!”
类似的场景在城中各处上演。
胥文站在城楼最高处,俯瞰着这座他亲自督建的要塞。曲沃地理位置重要,控扼南北要道,城防设施完善,城内还有完备的粮仓、武库、军营。可现在,这一切都要毁了。
“大人,真的要拆吗?”副将有些不忍,“这些城防设施,花了十年才建成……”
“拆。”胥文面无表情,“一根木头都不要留给林凡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胥文转身,“林凡两个月灭掉邢国,靠的就是这种奇技淫巧。我们不能让他轻易得到曲沃,否则下一个就是邺都。”
副将低头:“是。”
“粮仓清空了吗?”
“正在搬运,预计今晚可以全部运走。”副将汇报道,“武库的火油、箭矢、滚木礌石也在转移。只是……那些笨重的投石机和床弩,带不走。”
“带不走的就毁掉。”胥文说,“浇上火油,烧了。城墙的角楼、瓮城、吊桥,能拆的拆,不能拆的破坏结构。”
“百姓呢?”
“愿意走的登记造册,不愿意走的……不必强求。”胥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“林凡不是要仁义吗?我们就看看,他养不养得起这些老弱病残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胥文望向城外,远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,那是林谷军正在逼近。
“林凡,你想要曲沃,我就给你一座废墟。”他低声说,“看你有多大本事,能把它变成第二个镇荒城。”
同一时间,曲沃以北三十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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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戎骑在马上,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城池。他身后,第二步兵师第三团三千士兵已经列队完毕,随时准备接防。
“将军,胥国军正在拆城。”参谋汇报,“侦察兵回报,他们在搬运粮草物资,还在组织百姓迁移。”
铁戎放下望远镜,眉头紧锁。
林凡的命令很清楚:和平接收曲沃,不得主动挑衅。但如果胥国军破坏城池、迁移百姓,这就超出了“和平交接”的范畴。
他转头,“侦察营靠近侦察,弄清楚他们在干什么,做到什么程度。”
“是。”猞猁领命而去。
半个时辰后,猞猁带回详细情报:“将军,情况不妙。胥国军正在系统性地破坏城防设施,北门吊桥已经被拆,东城墙角楼正在拆除。粮仓基本搬空,武库也在转移物资。百姓……至少三分之一已经跟着迁移队伍出城了。”
铁戎脸色沉了下来:“主公说过,胥国可能会搞小动作,没想到这么彻底。”
“要不要阻止他们?”猞猁问。
“怎么阻止?”铁戎反问,“人家在自己的城池里拆自己的东西,我们以什么理由阻止?再说,主公严令不得主动开战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铁戎摆手,“传令全军,原地待命。我亲自进城,去见胥文。”
“将军,太危险了!”参谋劝阻,“万一胥文翻脸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铁戎翻身上马,“胥文是三朝元老,不是莽夫。他知道现在开战对胥国没好处。我去,是表明我们的态度——我们不是来抢地盘的,是按协议接收。”
他点了五十名护卫,策马向曲沃而去。
城门处,胥国士兵严阵以待。看到铁戎一行人,弓弩手立刻搭箭上弦。
“止步!”守门军官喝道。
铁戎勒马:“林谷军铁戎,求见胥文大人。为曲沃交接事宜而来。”
军官犹豫片刻,派人去通报。
片刻后,胥文出现在城楼上。他穿着正式的朝服,居高临下地看着铁戎:“铁将军,久仰大名。只是交接时间未到,将军此时前来,不合规矩吧?”
“规矩?”铁戎仰头,“胥大人,我奉林凡主公之命接收曲沃,看到的却是贵军在拆城毁墙、迁移百姓。这就是胥国的规矩?”
胥文脸色不变:“铁将军此言差矣。曲沃是我胥国城池,我军整顿城防、转移物资、疏散百姓,皆是分内之事。何来‘拆城毁墙’之说?”
“那北门吊桥为何拆除?东城墙角楼为何正在拆除?”
“城防设施年久失修,我军撤离前例行检修拆除,有何不可?”胥文平静道,“至于百姓迁移……林谷军威名赫赫,百姓心生恐惧自愿内迁,我军难道还能拦着不成?”
铁戎深吸一口气,知道这是胥文早就准备好的说辞。
“胥大人,明人不说暗话。”他提高声音,“林凡主公愿与胥国和平共处,这才有曲沃交接之议。若胥国执意破坏,那这和平……恐怕难以为继。”
城楼上,胥国将领们脸色一变。
胥文却笑了:“铁将军这是在威胁老夫?”
“不敢。”铁戎抱拳,“只是陈述事实。胥大人应该清楚,邢国十万大军是如何覆灭的。胥国若想步邢国后尘,大可继续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,城楼上一片哗然。
胥文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盯着铁戎,许久才说:“铁将军好胆识。既然如此,老夫也不绕弯子了——曲沃可以给你们,但只能给一座空城。这是底线。”
“那百姓呢?”
“愿意走的走,愿意留的留。”胥文说,“但留下的,胥国概不负责。日后若是饿死冻死,莫怪到胥国头上。”
铁戎沉默片刻:“此事我需要请示主公。”
“请便。”胥文转身,“不过铁将军,老夫提醒一句——林凡要做仁义之君,那就得有仁义之君的担当。这些老弱病残,他养得起吗?”
这话像一根刺,扎进了铁戎心里。
他调转马头,返回营地。
当天傍晚,飞鸽传书抵达镇荒城。
林凡看完铁戎的急报,久久不语。
“主公,胥文这是阳谋。”姜宓在一旁说,“他算准了主公不会弃百姓于不顾,故意留下老弱病残,增加我们的负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凡放下信,“但就算知道,我们也不能不管。”
“可是主公,曲沃现在粮仓被搬空,城防被破坏,我们接收后首先要修复城防、安置百姓、发放粮食……这些都需要大量资源。”计然作为财政司负责人,最清楚账目,“新田地区还在消化中,月亮湖的水利工程刚开工,黑水城的铁矿需要扩产……各处都在要钱要粮。”
林凡走到地图前,看着曲沃的位置。
这座要塞确实重要,控扼南北,是防御胥国的第一道防线。但如果接手一座废墟,代价太大了。
“主公,要不要推迟接收?”铁戎在信中建议,“等我们准备充分了再说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凡摇头,“协议已签,如果推迟接收,胥国就有理由说我们违约。而且……胥文就是要我们难堪,如果我们退缩,反而中了他的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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