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指望23号站?行不通。”宫野道一眉头紧锁,“我们眼下连一个整编联队都凑不齐,更别说围剿了。看来,只能请示司令官阁下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让华北派遣军航空部队立刻升空,把那二十几个堡垒庄全炸成废墟——粮食、仓库、水井,一样不留。宁可烧光,也不能让第十八集团军一粒米、一滴水落进嘴里。”
可第一军的战机正咬在正面战场的咽喉上,抽身不得。
“也只能这么办了。”筱冢义男缓缓点头,语气里透着焦灼,“参谋长,你马上联系司令官阁下。我这边也立刻下令,从各据点‘挤’出些兵力,火速驰援——不过得留足守备力量,绝不能空了老巢。”
“哈衣!”
电话挂断,筱冢义男亲自抓起话筒,一道道命令砸下去:各据点抽调半个中队、一个分队,能动的全动起来,但必须严守底线——谁敢擅自撤空防务,军法从事。
同一时间,宫野道一已接通华北派遣军司令部。
“什么?二十多个堡垒庄同时断水?”岗村次宁一听,手掌猛地按在桌沿上,指节泛白,“这消息属实?”
“千真万确,司令官阁下。”宫野道一语速急促,“第一军实在腾不出手,恳请您下令航空部队实施毁灭性空袭——物资宁毁勿留!”
岗村次宁沉默片刻,嗓音低哑:“你真要把这二十多处堡垒庄全炸平?那往后三个月的军粮缺口,谁来补?”
炸是痛快,眼下确实能卡住第十八集团军的脖子——可长远看,无异于自断筋脉。
华北派遣军六十余万曰军,加上数不清的伪军,每日吞吐的粮秣,是用卡车拉、用骡马驮、用肩膀扛出来的。眼前这点存粮丢了,尚可周转;可堡垒庄一旦夷为平地,重建要征民夫、调建材、抢农时……文羊河岸一修好,河水一漫回来,那些田垄、仓廪、水渠,立马又能长出新粮。
至于防患于未然?岗村次宁当场拍板:沿河加哨、设伏、埋雷,连夜布防,一寸河岸都不许松懈!
宫野道一何等精明,一听这话便懂了弦外之音,试探着问:“司令官阁下……您的意思是,这批粮食物资,咱们干脆放手?”
“放手?”岗村次宁冷笑一声,眼底寒光迸射,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运粮的骡马车队、挑担的民夫队伍,能不能躲过天上掉下来的炸弹!航空部队所有能飞的飞机,全部压过去——不求全歼,但凡运一车粮,就得丢半车人命!”
眼下正值三伏,烈日当头,堡垒庄断水不过三五日,庄稼便开始枯死,人心也跟着焦躁。第十八集团军占了天时,可岗村次宁清楚,自己手上已无余力:陆路增援,远水难救近火;机械化部队正缠在冀中战场,动弹不得。
既然堵不住嘴,那就剁断手脚——让他们抢得到,却带不走;带得走,也活不成。
待筱冢义男腾出手来,集结重兵合围,那时第十八集团军早已元气大伤,再难掀起风浪。
岗村次宁最后叮嘱:“告诉筱冢,务必速战速决结束正面战事。之后倾尽全力,打一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——只要第十八集团军垮了,粮仓、水井、田埂,不都还是我们的?”
就算飞机炸不断他们的粮道,也够他们疼一阵子。
一口吃不成胖子,可饿极了的人,啃口硬馍也得崩掉牙。
“是,司令官阁下!”
“还有——”岗村次宁声音陡然一厉,“转告筱冢,别脑子一热就乱抽兵!第十八集团军枪炮虽旧,可骨头硬、腿脚快。没布好网就撒网,只会被鱼撞破网眼!”
“哈衣!属下定将原话转达筱冢将军!”
电话一撂,岗村次宁攥紧拳头,狠狠砸在橡木桌面上,震得茶杯跳起半寸。
封锁围困,是他亲手画下的铁桶阵。
古语有云:上兵伐谋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
眼看这盘棋就要将死,对方却冷不丁掀了棋盘——还是用最刁钻的招数。
他恨不能一粒米也不留给第十八集团军。
宫野道一提议炸庄时,他心头也曾一热。
可肩上扛的是整个华北的担子,不是一时意气。
炸庄?等于砸自家饭碗——辽阔疆域、有限兵力、捉襟见肘的补给线,哪一条都经不起这种挥霍。
那就先让他们饱一顿。
等筱冢义男的刺刀亮出来,再连本带利,一刀剜回去!
“喂,我是岗村次宁。”他抄起另一部专线电话,直接拨通航空部队指挥所。
“思令官阁下,有何训示?”电话那头传来航空部队军官低沉而紧绷的声音。
“所有可用战机,即刻升空,全部压向二战区!文羊河下游那二十多个堡垒庄,已被第十八集团军合围——飞机不必轰炸庄子本身,但只要发现其地面部队集结、调动或补给线暴露,立刻俯冲扫射、投弹覆盖,一寸不留!”岗村次宁语速极快,字字如钉。
他清楚,二十几个堡垒庄失守已成定局;可要想把缴获的粮秣弹药囫囵运走?不留下成百上千具尸体,门儿都没有。
“哈衣!”话音未落,听筒里已只剩短促有力的应答。
……
筱冢义男正俯身查看作战地图,宫野道一快步走近:“将军,思令官急令:暂停对堡垒庄的一切增援行动。”
“为何叫停?”筱冢义男眉峰一拧,“莫非真要眼睁睁看着这二十多处据点落入敌手?依我看,哪怕炸成焦土,也不能让一粒米、一发子弹落到第十八集团军手里!”
“将军,你我皆陷局中,反不如思令官看得透彻。”宫野道一声音沉稳,“第十八集团军这一刀,恰恰切在最致命的软肋上——这些庄子,早救不回来了。硬着头皮往上填兵,不过是拿人命去填无底洞。至于炸毁?燃油、航弹、工兵、重建……哪一样不是烧钱烧命?更别说耽误春耕调度,断了后续军粮的命脉。将军,帝国本土粮仓本就见底,连稻米都要仰赖大夏供给啊。”
筱冢义男怔住片刻,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惭愧……是我被怒火裹住了脑子。思令官高瞻远瞩,确非我等可及。”
“另有一令:尽快收束正面战线,腾出主力,围追堵截第十八集团军。务必逼他们把从堡垒庄抢走的东西,一口一口全吐出来!”宫野道一补充道。
“哟西。”筱冢义男颔首,“思令官之决断,实为神来之笔……”
“报告!23号站突发紧急情报!”话音未落,副官已气喘吁吁冲进指挥部。
23号站?紧急情报?
筱冢义男心头一紧——这节骨眼上,莫非第十八集团军真敢挥师直扑?毕竟他们手头已有数门重炮、弹药充盈,强攻转运枢纽并非痴人说梦。
此站乃第一军前线命脉,稍有闪失,整个战线都将动摇。
他一把搁下话筒,伸手接过电文。
低头扫过几行,肩头微松:虚惊一场。
23号站工事坚如磐石,守备森严;而第十八集团军主力此刻正忙着清点二十多座堡垒庄的战利品,哪会分兵啃这块硬骨头?
不过,站长蒲友这份研判,倒真是一针见血——若非出了个通盘布局的顶尖高手,怎会在弹尽援绝之际,突然打出如此凌厉一击?
“宫野君,你也过目。”筱冢义男将电文递过去。
宫野道一接过,目光刚触纸面,脸色骤然凝重:“将军,我们此前的推演,恐怕全得推倒重来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望儿山伏击与眼下文羊河断流,看似两役,实则一脉相承。原先以为是129师386旅旅长一手操盘,如今细想,绝非如此。”他语气笃定,“手法、节奏、时机,处处透着同一人的烙印——但绝非那位旅长。”
筱冢义男皱眉:“倘若他真有这般本事,早该破围而出,何须拖到今日?”
“正因如此,才更可疑!”宫野道一斩截道,“报纸上大肆宣扬望儿山之功归于新一团长李云龙,怕正是障眼法——为的是死死护住背后那位真正的战略大脑!而且我敢断言,此人最早露头的地方,必是新一团。若派精干情报员潜入查访,十有八九能挖出线索。”
筱冢义男却摇头:“你说得不错,此人确系新一团最先启用。可既然第十八集团军已铁了心藏人,你以为,他们会漏下多少可供追查的痕迹?”
“世上没有抹得干干净净的事。”宫野道一目光如刃,“存在过,就必然留下印子。”
“宫野君,不妨换个思路。”筱冢义男抬眼直视。
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宫野道一略显迟疑。
“换作你是第十八集团军统帅,手握这样一位奇才,会把他安在哪儿?”
“这还用问?”宫野道一脱口而出,“自然调入总部,委以枢机之任!”
“那就无需舍近求远,冒险钻进新一团探底。”筱冢义男神色从容,“盯死他们的指挥中枢——只要端掉总部,这颗棋子,自然也就跟着灰飞烟灭。”
“可将军,第十八集团军向来行踪如雾,三处驻地轮转不定,寻其总部,谈何容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