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要鬼子飞机还在天上盘旋，咱们跟七路日伪军兜圈子，就处处受制、寸步难行。”旅长收回目光，目光如刀，扫过程瞎子和771团团长，“如今空中清静了，游击战才真正活泛起来——怎么打，你放手去干！”
“是！”程瞎子和771团团长干脆利落一应，转身快步离去。
“来人！”旅长扬声一唤。
“到！”一名通讯员小跑上前，啪地一个立正。
“立刻派人摸清李云龙和孔捷的动向——这俩愣头青，到底想掀多大的浪？”旅长面色沉峻，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地。
“是！”通讯员转身疾步而去。
“李云龙啊李云龙……我倒要看看，你这捅天的胆子，究竟敢捅出个什么名堂！”他嘴上怒意未消，眉梢却微微一挑，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。
他心里清楚，李云龙若真打算硬撼平田一郎那七路援军，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可潜意识里，他又本能地摇头否决——
两万日伪精锐压境，李云龙加孔捷拢共才多少人？还不够人家砍一刀的！哪来的胜算？
可转念一想：
既然不打援军，又不攻河源县城，那他把队伍全拉出去，连孔捷手底下两个营都带走了——难不成真是带着兵去踏青遛弯？！
旅长越想越悬心，生怕这小子一冲动，把自己搭进去。
当然，万一……真有那么一丝可能，他真能搅出点惊天动静来呢？
那386旅772团和771团，就不用再跟七路日伪军绕着弯子缠斗了。
往后整个局面，也会豁然打开，稳稳扎下根来。
在这片山高水险、敌我犬牙交错的地界上站住脚，谈何容易？
“是！”
……
李云龙从大峡谷折返，远远便瞧见张大彪与孔捷驻地外围，晃着几个伪军哨兵的身影。
警卫员虎子压低嗓门：“团长，这几个二鬼子人不多，顺手端了算了？”
“别碰。”李云龙摆摆手，眼皮都没抬。
“可咱一过去，他们保准开枪啊！”虎子皱眉。
“跟你混这么久，眼力劲还长在裤腰带上？”李云龙斜睨他一眼，“你没看出来？他们藏得严实，是在盯梢张大彪的人——真朝咱开火，不就等于敲锣打鼓通知张大彪了吗？放心走，他们躲都来不及，哪敢露头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领着警卫排大步流星穿过那片开阔地。
果然，伪军哨兵一见李云龙带人逼近，立马缩进灌木丛，连大气都不敢喘，唯恐被揪出来。
“虎子，瞅见没？这帮软骨头，早钻草堆里去了。”李云龙嘴角一翘。
“团长神机妙算！”虎子忙不迭拍马屁。
“少贫。”李云龙一挥手，“走，抓紧过去。”话音未落，人已迈开大步，一行人眨眼间穿了过去。
“报告团长！”伪军团长急匆匆跑到蒋德水面前，“刚才有一排土八路从外围大摇大摆过去了，情况紧急，弟兄们没敢请示，就放他们进了……”
“放得好。”蒋德水冷哼一声，“反正他们在这儿猫一天，天一擦黑，就得被咱包了饺子——多送一排进来？正好添几具尸首，省得收尸费力气。”
——
轰！
轰！
轰！
天边骤然腾起黑压压一片机影，曰军轰炸机群呼啸而至，直扑独立团宿营地。
炸弹暴雨般砸下，火光冲天，浓烟翻滚。
正在酣睡的战士被掀上半空，断肢横飞；
二营长沈泉整个人被气浪抛起，再落下时已没了声息；
三营长王怀保左腿齐膝炸断，血糊了一地，倒在焦土里嘶吼；
孔捷自己也被震塌的土坡活埋，眼前发黑，耳朵嗡鸣，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烧，嘶声咆哮：“李云龙——老子被你害惨了！！！”
“团长！团长！醒醒啊！”警卫员拼命摇晃他肩膀。
孔捷猛地弹坐起来，浑身湿透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这才惊觉是场噩梦。
他抬头望天——湛蓝澄澈，万里无云，连只鸟影都没有。
再看四周，部队静静卧在晨光里，鼾声未歇。
沈泉正蹲在灶台前吹火，王怀保叼着根草棍，懒洋洋剔牙。
“虚惊一场，吓掉我半条命……”孔捷抹了把冷汗，扭头问警卫员：“啥事？”
“新一团的李团长回来了……”
“啥？！”孔捷双眼圆睁，鞋都来不及套，赤脚跳下炕，拔腿就往一营驻地狂奔，边跑边吼：“李云龙！李云龙！你可算活着回来了——快说，这县城，咋打？！”
那场噩梦太瘆人，他必须立刻听李云龙亲口讲清楚计划。
李云龙见他光脚踩泥、气喘吁吁冲来，故意板起脸：“孔二愣子，听说张大彪说，你对我这趟行动，满肚子不服气？”
“哪能啊！老李，咱哥俩几十年交情，我信谁都不如信你！”孔捷立马换上一副诚恳面孔，挺直腰板，“你一走，我天天数星星盼月亮，配合得比亲兄弟还紧——你瞧，我两个营，一个不少，整整齐齐等着你调遣！”
……
面对孔二愣子这副死不认账的嘴脸，李云龙懒得较真。
眼下，也该揭开底牌了。
先前让张大彪狠狠戳了他几下肺管子，再瞒下去，凭这二愣子的脾气，非跳脚翻脸不可。
现在？也不怕他告状了。
李云龙眯起眼：“你琢磨琢磨，眼下打河源县城，最要命的钉子是啥？”
“头一桩是鬼子飞机，第二桩是平田一郎死乞白赖调来的援兵。”孔捷脱口而出。
“对喽。”李云龙颔首，接着道：“这会儿鬼子的铁鸟顾不上河源了——平田一郎的顶头上司把安化、平安、泉县等七个据点的鬼子和伪军全抽空了，凑足两万人往西边压。那边的国军嗅着味儿就扑上去了，鬼子飞机全扑腾过去救火。”
“两万？”孔捷嗓音陡然发紧，腿肚子直打晃。
两万！
这小鬼子哪来这么大的脸，一口气搬来这么多炮灰？
别说新一团加独立团，连386旅都得被兜头盖脸摁进泥里！
他猛地攥住李云龙胳膊，指节泛白，手心全是汗：“李云龙！你小子给老子实话——你真打算拉上我这两个营，硬刚那两万鬼子伪军？！”
一比二十，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。
“哎哟，孔二愣子，抖成筛糠干啥？”李云龙斜睨一眼，嘴角一翘，“两万杂碎罢了，老子眼皮都不眨，你倒先尿了？”
孔捷一听自己猜中了，手上力道猛增，肩膀都在颤：“行啊李云龙，你牛得能上天！干脆带老子端了筱冢义男的老巢算了！”
老天爷啊！
旅长那句“这小子迟早惹出天祸”的话，真不是吓唬人！
李云龙这混世魔王，竟真敢拿两个营，去撞那两万鬼子伪军的刀尖！！
“迟早的事儿。”李云龙眼皮都没抬，“筱冢义男的脑袋，老子早晚拧下来当酒壶使！”
“你个王八羔子！”孔捷气得一把掐住李云龙胳膊，脚底板直跺地，“你这会儿才说要啃两万块硬骨头？你他娘早干嘛去了！”
“旅长亲自跑独立团撂下话：你小子稍有冒头苗头，立马给我捆回去！”孔捷顿了顿，胸膛起伏几下，咬牙道：“听好了——只要我孔捷还喘着气……”
他喉结一滚，硬生生把后半截咽回去，只把下巴朝李云龙一扬：“——你，接着讲！”
心里翻江倒海归翻江倒海，可这小子打仗向来鬼主意扎堆。
先听听，到底憋着什么狠招。
要是画大饼，当场扭送旅部。
“想吃掉这两万杂碎，头一条——得主动露破绽，让敌人合围。”李云龙声音沉下来，“围得越紧越好。围死了，活路才真正开始……”
“李云龙！”孔捷吼得青筋暴起，“你脑袋让驴踢瘸啦？！”
围？围得水泄不通，咱不就成了瓮里的鳖、笼里的鸡？还打个屁！
李云龙没搭腔，径直往下说：“等他们铁桶合拢，咱就‘败退’望儿山，在山上扎营，学马谡守街亭。”
这望儿山，就是凌风嘴里的孤山。
名字背后有段苦事：古时有个娘，送儿子参军。儿子走后，她日日爬上这座荒山，踮脚张望，盼着那一抹熟悉的身影翻过山梁。其实儿子头仗就倒下了，乡亲们不忍开口，任她望穿秋水，望到油尽灯枯，最后埋骨山巅。山便改了名，叫望儿山。
“学马谡？”孔捷眼睛瞪得溜圆。
他当然晓得望儿山——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峰，易守难攻，偏偏山上没一滴活水。
若把队伍困在上面，敌人只需围而不打，渴也把人渴趴下了。
三国里马谡就是这么栽的：屯兵孤山，被司马懿断水断粮，丢了街亭，北垡功败垂成。
李云龙倒好，偏要主动跳进这个死局？
孔捷脑仁嗡嗡作响——先让人包饺子，再上灶蒸熟？除非脑子灌了铅，谁会定这种寻死之策！
“咱们退上望儿山……等山洪一来，那儿反倒是铜墙铁壁。两万鬼子伪军全泡在山脚下，他们……”李云龙话没说完。
“山洪？！”孔捷猛地一怔。
真要有山洪，这就是绝处逢生的奇招！
他一把扯开地图，盯了半晌，连片云影都没瞅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