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是一瞬想通：凌风这步棋，压根不是为眼前这场打的。
那时李云龙和孔捷尚未接敌，凌风已悄然落子。
三千人虽败，平田一郎必暴跳如雷，十有八九要调重兵反扑。
到那时，哪怕新一团火力再猛、独立团援兵再快，怕也挡不住铁蹄碾压——
撤，是迟早的事。
而凌风一张嘴就搬出“水淹七军”……
当年关羽凭此一役，威震华夏！
若他这“水攻”真能复刻当年之威……
光是想想，李云龙喉头就一阵发紧。
“团长，您看看这个。”凌风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草图，双手递了过去。
他压根不怕李云龙看不懂——李云龙虽是粗粝汉子，可天生一双鹰眼，图纸摊开，三秒就能嚼透门道。
李云龙一把抓过图纸，目光扫过几行，瞳孔骤然一缩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，僵在原地，连呼吸都卡住了。
他做梦也没料到，仗还能这么打！
炸开上游河坝引水入谷，把整条河的水硬生生逼进那道被封死的深峡里蓄着——等峡谷灌得满满当当、水位顶到崖口，再轰开缺口，人造山洪便如万马崩腾，直扑而下！
平田一郎若真敢卷土重来，带兵往那山坳里扎，正好撞进滔天浊浪的血盆大口；新一团和独立团却稳坐孤山顶上，连衣角都不会沾湿一星半点。
洪水翻过孤山后顺势收束，不漫滩、不毁田，乖乖汇入下游黄河，连一粒泥沙都不多带。
这要是干成了，我方零伤亡，绝非空话。
这是震山撼岳的奇谋！
前无古人，后难有来者！
古有云长决漳水淹七军，今有凌风借天河吞倭寇！
这计策太骇人，李云龙脑子当场宕机，足足半晌没缓过神，活像尊刚雕好的石像。
孙德胜他们这些铁血老兵听说后，反应却截然不同——
他们打仗就图个痛快：抡刀、突阵、砍脑袋，越干脆越舒坦。一听凌风这招，只觉解气又省力：“妙啊！不用拼刺刀，鬼子自己往水里跳！”“哈哈，绝了！够劲儿！”
可李云龙是指挥员，肩上扛的是几百号人的命。他琢磨的不只是怎么剁鬼子，更是怎么让弟兄们活着回家。
之前凌风帮着打小王庄、小李庄、邱家庄，回回都打得干净利落，伤亡轻得像掸灰——这，才是李云龙死死攥住凌风不撒手的真正原因。
如今这新招更狠：水一放，兵不动，敌自灭。李云龙心里那股震颤，比当年第一次摸到驳壳枪还猛，根本没法用词儿形容。
见团长半天不眨眼、不眨眼、不眨眼，直挺挺杵那儿，警卫员虎子心头一紧，试探着喊：“团长？”
没应声。
虎子凑近一步，伸手轻轻推了推：“团长，您……”
李云龙猛地一激灵，像被火燎了屁股：“虎子！你他娘的想吓死老子？”
“团长，我还以为您……”虎子挠挠头，讪讪退半步。
“以为我断气了？滚去放哨！少在这杵着！”李云龙挥手把他赶开。
再抬眼时，目光已沉得像口老井，牢牢钉在凌风脸上——那神情，比攻下平安县城那天还肃重三分。
凌风这脑子，简直不是人长的。
李云龙甚至有点恍惚：这事儿是不是在梦里？
这么个活神仙似的人物，咋就偏偏落到他李云龙手里了？没被孔二愣子抢走，也没被程瞎子截胡？
老李上辈子八成是托塔天王下凡，才换得老天爷赏他凌风这么个宝贝，专来搭救新一团。
凌风被盯得脊背发凉：“团长，您别这么瞅我，我后脖颈子直冒冷汗。”
“凌风，你……你……”李云龙喉头滚动，心潮翻涌如怒涛拍岸，一把攥紧凌风的手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团长，其实这法子，多少参考了魏园长当年扒开花园口的事……”凌风刚开口。
李云龙立马打断：“打住！那叫‘祸水’，不叫‘计谋’！提他算污了咱这招的名字！”
……
“团长，眼前这拨鬼子汉奸，先别全宰了。”凌风接着说，“留个活口，您亲笔写封战书，让他带回去交平田一郎——写得越狂越好，越损越妙，目的就一个：把他气疯，逼他调更多兵来送死，越多越好！”
“哎哟！”李云龙眼睛刷地亮了，“这战书，不如你来动笔？配上水攻，那真是双绝！”
想想那峡谷蓄满后轰然炸开的场面——千丈洪峰裹着碎石泥浆，咆哮如山崩，势不可挡！
鬼子来多少，填多少，连渣都不剩。
从前被围剿，盼着敌人少派点人；如今倒巴不得平田一郎连夜发电报，求筱冢义男把整个华北的伪军、皇协军、宪兵队，连同他贴身的‘黄狗’卫队，一股脑全塞进这山谷里！
“团长，我对平田这人脾性不熟，要不您口述，我来记？”凌风说。
繁体字他也会写。
其实，这事最该交副团长钟志成——他肚子里全是弯弯绕，写战书这种阴招，准比谁都毒。
可这计太大，知道的人越少越稳。钟志成一知情，必得上报，情报多转一道手，就多一分露馅的风险。
真泄了密，别说水淹鬼子，新一团和独立团，怕是要变成第二个街亭马谡。
旅长早撂过话：打赢就行，天塌下来，他兜着。
正因有这底气，李云龙才敢赌这一把。
眼下这事，还真就只能他亲自干——连独立团的孔捷，都不够格插手。
“行！行！行！”李云龙一拍大腿，“平田那小子，我熟得很，他娘的生辰八字我都背得出来。”
战书里，一面把新一团吹成天兵天将，一面把平田他娘问候得明明白白——保准让这小鬼子气得掀屋顶、踹墙砖、抄起军刀追着电报员砍！
“那就别磨了，趁热写！”凌风当即铺开纸，研好墨。
“嗯，你开头就写——平田一郎！你调三千多号人就想吞掉我新一团？呵，真当咱新一团是纸糊的灯笼、风一吹就散啊？老子今儿不掖着藏着了，明明白白告诉你：新一团如今兵强马壮，装备齐整，战力早跟晋绥军358团掰过手腕、不分上下……”
“平田一郎，真论起打仗这门手艺，咱们华夏人可是你们小鬼子的师父！老祖宗传下的《孙子兵法》里头清清楚楚写着：围而歼之，必以十倍之众。你若还想卷土重来，可别再派些虾兵蟹将凑数——派少了，老子连眼皮都懒得抬！”
“平田一郎，你娘身子骨还硬朗吧？听说你爹走得早，是你娘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，一把屎一把尿，不容易啊。你常年在外打仗，不在她身边，她一个人守着空屋子……咱们华夏有句老话，叫‘寡妇门前是非多’，你娘现在，怕是早被街坊邻里嚼得满身是汗了吧？”
“果真如此，那可就麻烦喽！我不晓得你们小鬼子讲不讲究贞节牌坊，但你得留神——哪天你拎着包袱回家，你娘说不定指着一院子壮汉让你挑个爹出来！老李我念在同为男人的份上，好心提个醒，你心里先掂量掂量。”
……
凌风一边落笔，一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真没想到，老李这张嘴，骂人不带一个脏字，却句句扎心，绵里藏针，又狠又准。
“凌风，咋样？我这战书，下得够不够劲？”李云龙见凌风写满一页纸，便收住话头。
“够劲！平田一郎接到信，保准气得踹翻桌子、吐出三升血！”凌风点头笑答。
“要不要再添两句？”李云龙斜眼瞅他。
“不用了，团长，火候正好。”
“成！”李云龙伸手接过战书，仔细叠好，朝外头喊，“小五子，过来！”
“团长，啥事？”小五子一个箭步窜进来。
李云龙把信塞进他手里：“你追上张大彪，转告他——鬼子汉奸别全宰光，务必留个活口，让这活口亲手把信送到平田一郎眼皮底下！”
“是！”小五子攥紧信纸，撒腿就跑。
“凌风，你说，平田一郎这小鬼子，这次得搬多少人马来找咱算账？”李云龙咧嘴一笑，眼里闪着光。
“不好说。”凌风摇头，“不过这一仗打完，386旅的困局，就算彻底破开了。”
眼下，386旅处境艰险，像块夹心饼干，四面八方全是硬茬子。
若非旅长运筹帷幄、稳得住阵脚，这支队伍早就被挤得没影儿了。
“破开困局？”李云龙一愣，“凌风，这仗还能帮旅长打开局面？”
听这意思，不止是咱新一团出气，还顺手替旅里解了套？
“团长，您细琢磨。”凌风笑着摊手，“平田一郎看了信，先气得跳脚；他顶头上司一听说三千多鬼子汉奸被咱一口吃掉，脸都得绿了！到时候，安化县、平安县这些据点的兵力，铁定被抽调一空。他们一动，晋绥军358团、321团，嫡系军217团，哪个能坐得住？”
这就像当初李云龙打平安县城——硬啃硬骨头，逼得曰军第一军司令筱冢义男慌了神，四处调兵救火。
援兵一动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八路军、晋绥军、嫡系部队，闻风即起，全都不约而同攥紧了拳头。
平时挨够了鬼子耳光，肚子里攒着一肚子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