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！”
张大彪嗓子一哑，话音未落，弹弓齐震——手榴弹裹着雨珠，划出一道道黑影，朝着帐篷顶、棚子角、人堆里狠狠砸去！
能炸死几个？能掀翻几顶帐？没人顾得上算——弹丸离兜刹那，众人已转身狂奔，身影瞬间被雨帘撕碎。
轰！！！
恰在此时，一道惨白闪电劈开云层，雷声炸得人耳膜生疼！
睡梦里的伪军猛地惊坐而起，眼珠子还没聚焦，就见头顶冒烟的手榴弹正往下坠——
“我……我眼花了？”
轰！轰！轰！
几十团火光在营地里次第爆开，亮得刺瞎人眼。
血肉和碎布、断肢与烂泥、木渣同焦炭一起腾空而起，糊了满天。
有人当场没了声息；有人捂着耳朵惨嚎，指缝里全是血；还有人拖着断腿，在泥浆里爬，哭喊着求救……
整个军营像被捅穿的马蜂窝，乱得找不着北。
蒋德水本该警醒，偏生这场雨太沉，人太倦——他竟也沉进黑甜乡里。
雷没震醒他，可那一连串地动山摇的爆响，硬生生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。
“糟了！八路趁雨摸营！”他后脊一凉，汗毛倒竖。
“长官！八路借着雨雾摸掉外围哨，又在外围架起大树杈弹弓，朝营里甩了几十捆手榴弹……”伪军团长浑身湿透，话没说完。
“伤亡多少？”蒋德水一把攥住他衣领。
“二百……怕是还要往上窜。”团长声音发虚。
砰！
蒋德水一拳砸在树干上，树皮簌簌掉渣。
这是开战以来最惨的一次——加上前头折损的七百人，伤亡眼看就要破千！
八路这打法，蚂蚁啃大象，一口一口，专挑你喘气的空子下刀。
“长官，雨小了，估摸下午就停……还追不追？”团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小心翼翼问。
“雨虽已歇，可满地烂泥如胶似漆，人陷进去拔腿都费劲，这仗怎么打围剿？”蒋德水皱着眉直叹气，士兵们泡在冰凉泥浆里，关节发僵、咳嗽声此起彼伏，怕是要染上风寒。
“那……那咱明儿一早再动手？”伪军团长试探着问，嗓音干涩发紧。
“不必。”蒋德水一摆手，“我断定——土八路今夜必来摸营！咱们这就布下口袋。”
在土八路眼里，这群伪军早就被连日折腾得筋疲力尽，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意。
等那一捆捆手榴弹轰然炸响，谁还敢合眼？
到了后半夜，眼皮子坠得抬不起来，正是下手的黄金时辰。
“他们真敢来？”伪军团长喉结滚动，“可咱要是硬撑着不睡，到夜里怕是连枪都端不稳啊。”
“白天睡觉，非但可行，而且必须！”蒋德水斩钉截铁，“土八路前日刚袭扰过一回，眼下正铆足劲准备夜战，白天绝不会露头。”
“长官，万一……他们偏就反常呢？”伪军团长声音压低，额角沁出细汗。
土八路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，大白天倒头酣睡，万一他们真杀个回马枪，那可就全盘崩塌。
“我这就去联络藤村野一。”蒋德水语气笃定，“皇军这些天夜里睡得踏实，今儿白日替咱们盯梢，绰绰有余。”
有鬼子中队坐镇，心头这块石头才算落地。
蒋德水当即赶往藤村野一驻地，三言两语说明原委。
藤村野一爽快应承，立马调拨精锐鬼子兵轮岗警戒。
李云龙派出去的侦察员飞奔回来，喘着粗气禀报：“团长，敌情变了！原先站哨的全是伪军，今儿全换成了鬼子兵！”
“大彪，你瞅这事咋办？”李云龙侧过脸，目光扫向张大彪。
“十有八九，伪军实在熬不住了，鬼子则养足了精神。”张大彪略一沉吟，“这是借鬼子的脊梁骨，给伪军撑个囫囵觉。”
“嗯，有道理。”李云龙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依你看，咱还动不动手？”
“鬼子兵耳聪目明、手脚利落，比伪军强出一大截。他们如今精神饱满，偷袭无异于撞铁板。”张大彪如实道。
“可若不动手，伪军缓过这口气，岂不更难啃？”李云龙眯起眼。
“未必。”张大彪摇头，“下午雨一停，按老规矩，咱该夜袭，他们心里早有数。我料定今夜他们刀不出鞘、眼不离岗，死死等着咱撞上门——这一宿，照样熬得七荤八素！”
“好！”李云龙一拍大腿，“大彪，再细摸一遍，今晚老子亲自带队，绕着圈儿折腾他们！明知前面是刀山火海，偏要闯一闯！”
“是！”张大彪应得干脆。
夜色渐浓，藤村野一的鬼子兵悄然撤回营房，哨位重新交还伪军。
蒋德水为掩人耳目，特意让几个伪军装模作样打盹，实则四下埋伏了暗哨，弓弦拉得笔直。
张大彪探完虚实，快步回禀：“团长，鬼子全歇了，现在全是伪军顶岗。他们假装昏昏欲睡，我故意牵牲口从坡下晃了一圈——只听哗啦一声，几杆枪齐刷刷抬了起来！假松懈，真设套，今夜铁定有埋伏！”
“有埋伏？那就陪他玩到底！”李云龙咧嘴一笑，“今儿非给蒋德水上堂实打实的课——就算他挖好坑、架好炮，老子照样踹门而入！”
时近后半夜，天边墨黑如砚，正是人最恍惚的当口。
纵使伪军咬牙强撑，眼皮也像灌了铅似的往下坠。
除了三十挺轻机枪，李云龙把六挺重机枪全带上了。
“团长，雷场铺好了！”张大彪疾步赶来。
“好。”李云龙低应一声，转身朝机枪手们扬声道：“都妥了？”
“妥了！”众人齐声回应，枪托稳稳抵肩。
“开火！”李云龙手臂猛地劈下。
哒哒哒！
哒哒哒！
咯咯咯！
咯咯咯！
六挺马克沁、九二式重机枪，连同轻机枪一道，在浓稠夜色里骤然喷出炽烈火鞭，朝着伪军预设埋伏点狂扫猛砸！
猝不及防的扫射撕裂寂静，伪军当场懵住，呆立数秒才慌忙抄家伙还击，黑暗中顿时爆开一片乱枪。
“蠢货！住手！统统给我住手！”伪军军官嘶吼着压嗓子。
枪声一响，埋伏哪还有半分隐蔽可言？
“狡猾！太狡猾了！”蒋德水攥紧望远镜，远远望着那一道道跳跃的火光，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算准了土八路会来，却万没料到对方竟以重火力开场，分明早识破了陷阱！
埋伏既已戳穿，停火反倒徒劳。蒋德水扯开嗓子咆哮：“快！快还击！炮兵立刻架炮——给我狠狠轰！”
“收队！”就在蒋德水吼声未落，李云龙已果断挥手。
队伍刚撤出百步，蒋德水的报复性炮火便暴雨般砸在方才机枪阵地——
轰！
轰！
轰！
六门山炮怒吼着倾泻弹药，火光映红半边天。
“追！快追！”蒋德水一脚踹翻弹药箱，“土八路扛着六挺重机枪，跑不远！轻装上阵，给我咬死他们！”
数百伪军借着微弱月光，撒开脚丫子猛扑向前……
轰！
轰！
轰！
冲至半途，脚下大地猛然震颤，张大彪布下的连环雷阵轰然引爆！
“啊——我的腿！我的腿没了！”
“救我！快救我！肚皮被弹片豁开了！”
……
那伪军伤兵撕心裂肺地嚎着，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似的，几百号正往前扑的伪军顿时刹住脚，齐刷刷钉在原地。
谁不怕死？月光惨白稀薄，照得路面影影绰绰，前头黑黢黢的土路到底还埋着多少雷，根本看不清、摸不透。
“报告长官，八成是土八路布了雷阵！队伍全被卡在这儿了！”伪军团长喘着粗气凑到蒋德水跟前，“还要不要硬冲？”
“撤！”蒋德水一摆手，嗓音发沉——土八路专挑这时候埋雷，明摆着是给扛重机枪的队伍抢时间溜。
眼下雷区深浅不明，冒死往前撞，纯属拿人命填坑。
“长官，伤亡清点出来了。”又一名伪军团长抹着汗跑来，“轻重机枪扫射，毙命十五，重伤十二，轻伤六个；步兵冲锋踩雷，炸死十九，炸残十一，轻伤十八……合计折损八十一人。”
蒋德水一听，手指猛地插进头发里，狠狠一薅，几缕断发簌簌掉在地上。
本想着伏击土八路立功，结果反被人家当猴耍，三番五次打脸。
这下倒好，三个团的人马，硬生生被削掉整整三分之一。
藤村野一打着哈欠踱过来，眼皮半耷拉着瞥了蒋德水一眼：“刚才怎么不追？”
“太君，您也瞧见了——前面全是雷啊！硬闯的话……”蒋德水话没说完。
“八嘎！”藤村野一一记耳光抽得他脑袋嗡嗡响，“蠢货！土八路拖着六挺重机枪，能跑多远？哪怕拼掉一半人冲上去咬住他们，也值！这么好的机会，让你白白放跑了！”
蒋德水心里门儿清：藤村野一这话，压根儿没把伪军当人看。
在鬼子眼里，只要目的达到，死再多汉奸，都不叫事儿。
可他蒋德水不能不在乎——他是伪军总指挥，要是把弟兄们当草芥使唤，夜里就有人敢朝他后脑勺开黑枪。
哪怕此刻他下令停步，在外人看来，也未必算真惜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