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功官张了张嘴,还想劝些什么,却见沈同真已经大步走出偏厅,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颀长的剪影,沉稳如山,不可动摇。
城门口,吊桥缓缓放下。
沈同真策荒蚀兽王而出,一袭玄袍,单骑独行,不携一兵一卒。
城头之上,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,有担忧,有敬佩,有不安,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。
冯远山攥紧了拳头,低声道。
“南公这是……”
周虎臣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。
“单刀赴会,咱们这位南公,是真不怕死,还是……真有那份底气?”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城外空地上,姒玄镜看着那道御兽王而来的身影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他在百越王室活了近百载,见过无数英雄豪杰,也见过无数权谋算计。
可眼前这个年轻人——竟敢孤身出城,来赴一个真人之约。
这份胆魄,便已超出他预料之外。
沈同真在十步之外勒住兽王,翻身而下,从容走到姒玄镜面前,拱手一礼,不卑不亢。
“华南城主姒无尘,见过玄镜叔公。”
姒玄镜打量着他,目光深邃如古井,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看透。
片刻后,老人微微点头,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“老夫本以为,你会据城不出。”
“叔公亲至,不敢失礼。”
沈同真淡淡道。
姒玄镜身后,姒龙渊目光阴沉地盯着沈同真,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微微泛白,却终究没有动作。
姒玄镜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抬手,示意姒龙渊退后。
“龙渊,退下。”
姒龙渊咬了咬牙,终究还是松开剑柄,后退了两步,目光却始终死死锁在沈同真身上。
姒玄镜重新看向沈同真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,低声道。
“老夫观城主气象,倒与传闻中大不相同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
可沈同真却敏锐地察觉到,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缕几不可察的精光一闪而过。
那是一种……审视。
沈同真心念微动,却神色如常,只淡淡道。
“叔公过誉。”
姒玄镜没有再多说,只是微微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城主请。”
两人并肩而行,越过百越大军,缓缓走向不远处停下的王架内。
姒龙渊站在原地,望着两人的背影,面色阴晴不定。
驿亭残破,石桌上落满了灰尘。
姒玄镜也不在意,拂袖而坐,沈同真在他对面落座。
两人相对无言,沉默了许久。
最终还是姒玄镜先开了口。
“老夫活了一百二十三年,见过太多起落沉浮。”
老人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。
“百越立国几百年,历经十数代,到龙渊这一代,已是强弩之末。”
“他心有不甘,想效仿古雄王开疆拓土,却不知古雄王当年逆势而行,虽成一时之功,却为后世埋下了多少隐患。”
沈同真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姒玄镜看着他,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了几分。
“老夫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城主。”
“叔公请讲。”
“斩龙台乃古雄王所得至宝,经王室历代蕴养,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撼动。”
姒玄镜一字一顿。
“城主以何法破之?”
沈同真沉默了一瞬。
他知道,这个问题迟早会来。
“叔公心中已有答案,又何必问?”
他淡淡道。
姒玄镜凝视着他,目光深邃如渊。
片刻后,老人忽然闭上了眼睛,一股无形的感知之力自他身上弥散开来,如潮水般涌向沈同真。
那感知极为隐蔽,若非真人境以上修为,根本无法察觉。
沈同真没有动,也没有阻拦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任由那股感知之力将自己笼罩。
片刻之后,姒玄镜睁开眼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神色。
那神色中有意外,有恍然,还有一种……如释重负般的了然。
原来如此。
他感知到了。
眼前这个人,体内流转的,并非姒氏王室血脉。
那股气息陌生而纯粹,与百越、与姒氏,全无半点关系。
这不是姒无尘。
或者说——这不是姒氏血脉的姒无尘。
姒玄镜深深地看了沈同真一眼,却没有勃然大怒,也没有出言质问。
他只是沉默了许久,久到王架外的姒龙渊都开始不安地张望。
然后,老人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而平静,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震动从未发生过。
“老夫此来,不为兴师问罪,也不为纠缠过往。”
他抬起手,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简,轻轻放在石桌上。
那玉简通体莹润,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华,隐隐可见细密的纹路如水波般荡漾,一股浩瀚而深邃的气息自其中弥漫开来。
“这是老夫毕生武道感悟,一百二十多载修为凝聚于此。”
姒玄镜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。
“老夫愿以此物,换城主一个善缘。”
沈同真目光落在玉简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
一位真人境强者毕生的感悟,那是何等珍贵的至宝。
若是寻常武者得之,足以少走数十年弯路,甚至有希望借此触摸到那虚无缥缈的真君之境。
他抬起头,直视姒玄镜的眼睛。
“真人想要什么?”
姒玄镜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无奈。
“老夫只求城主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百越退兵之后,三年之内,华南城不得主动进犯百越疆土。”
“第二——”
老人顿了顿,目光越过沈同真,望向远处那座残破却依旧屹立的城池,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他日若城主真能登临绝顶,百越若有倾覆之危,望城主念及今日之缘,留王室一脉传承。”
沈同真沉默了很久。
风从王架外穿过,吹动两人的衣袂,发出细微的猎猎声响。
远处,华南城的旗帜在风中飘扬,百越军营的旌旗低垂不动。
“您就不怕我拿了玉简,转头便撕毁承诺?”
沈同真忽然问道。
姒玄镜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老夫活了一百二十三年,看人还是有些心得。”
“城主既然敢孤身出城赴约,便不是那等背信弃义之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。
“况且,老夫交出这玉简之后,便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老人,生死全在城主一念之间。”
“老夫这是在赌,赌城主的心性,也赌自己的眼光。”
沈同真与他对视良久。
然后,他伸出手,将石桌上的玉简拿起。
入手温润,一股磅礴的武道感悟如潮水般涌入心间,那是姒玄镜一百二十三年修行的全部精华,是无数个日夜的苦修与沉淀,是一个老人毕生的心血。
沈同真握紧玉简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答应您。”
姒玄镜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,整个人仿佛在这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的重担。
他缓缓站起身,身形微微一晃,竟有些站立不稳。
一百二十三年武道修为尽数凝于玉简之中,此刻的他,体内空空如也,经脉枯竭,已然与寻常老翁无异。
“好,好。”
老人喃喃两声,转身向王架外走去,步履蹒跚。
姒龙渊快步迎上来,扶住他的手臂,低声道。
“叔公——”
姒玄镜摆了摆手,打断他的话,声音虚弱却平静。
“撤军吧。”
姒龙渊身躯一震,目光复杂地望向王架中的沈同真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说出什么。
他扶着姒玄镜,一步一步向百越军营走去。
走出数十步,姒玄镜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沈同真一眼。
那个眼神很平静,没有怨恨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后的淡然与超脱。
“城主,后会无期。”
老人的声音随风飘来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沈同真站在外面,目送那一老一少渐行渐远,手中玉简微微发烫。
回到军营,姒玄镜已经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。
姒龙渊将他扶进内帐,小心翼翼安置在榻上。
老人面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,整个人仿佛风中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
“叔公……”
姒龙渊跪在榻前,眼眶泛红,声音哽咽。
姒玄镜闭着眼,轻轻摆了摆手。
“龙渊,听我说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我命不久矣,这是早就注定的,能将毕生武道修为换一个善缘,已是赚了。”
姒龙渊咬着牙,泪水无声滑落。
“撤军之后,对外只说战事不利,我军主动退却。”
姒玄镜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我死之后……秘不发丧。对外只说老夫闭关潜修,不见外人。”
姒龙渊猛地抬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榻上的老人。
“叔公——”
“听我的话。”
姒玄镜睁开眼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清明。
“百越如今内忧外患,若让人知道我死了,那些虎视眈眈的部族……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秘不发丧,能瞒多久是多久,给你争取时间,稳住局势。”
他说完这些话,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“去吧,准备撤军。”
姒龙渊跪在榻前,久久没有起身。
当日,百越大军拔营起寨,悄然退去。
华南城头,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百越旌旗,周虎臣、冯远山、纪功官等人面面相觑,心中皆是同一个疑问——
城主在那王架之中,到底与姒玄镜说了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