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线透过下城区拥挤的金属建筑缝隙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。莉瑞娅一夜未眠，当那灰蒙蒙的天光从窗外渗入时，她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，推门走出院子。
多克和雷克已经在院子里了。两人正在低声交谈，看到莉瑞娅出来，同时停下。
“有什么发现？”莉瑞娅问。
多克摇头，独眼中带着疲惫：“这地方……不对劲。街上的人都不敢正眼看我们，问什么都摇头。昨天晚上我跟踪了一队巡逻的守卫，他们进了城中心那座最高的塔楼，再没出来。”
雷克补充：“东南方向有个集市，有人在交换物资，但用的不是贡献点，是以物易物。我试着靠近，立刻有人围上来，问我‘是谁的人’。我不知道怎么回答，就退回来了。”
“是谁的人？”莉瑞娅重复这句话，眉头微皱。
“这里可能有派系。”伊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老学者也一夜未眠，眼窝深陷，但精神尚可，“任何封闭的、资源有限的环境，都会形成复杂的权力结构。评议会是明面上的管理者，但暗地里……一定还有别的势力。”
“地下网络。”莉瑞娅想起戈登传递出来的那个词，“岩鼠、锈痕、零。这些人可能就属于那个‘地下网络’。”
“我们需要找到他们。”伊森说，“但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，连去哪里找都不知道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。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按住了武器。
进来的是玛拉。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惊和困惑的表情：“乔……乔醒了。”
莉瑞娅等人几乎是冲进那间充当临时医疗室的屋子。
“药罐子”正守在乔的担架旁，用一块湿布擦拭着他的额头。而乔——那个昏迷了将近半个月的年轻猎手——此刻正睁着眼睛，茫然地看着屋顶。
他的脸色依旧苍白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，但那双眼睛是清明的。当莉瑞娅走进来时，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她，嘴唇动了动，发出一个沙哑的、几乎听不清的音节：
“莉……瑞娅……”
莉瑞娅快步上前，蹲在担架旁，握住他那只没有知觉的右手。“乔，是我。你醒了。”
乔眨了眨眼，似乎在努力适应光线和现实。然后，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条被银白光芒包裹的左臂上——那圈光晕依旧存在，虽然比之前淡薄，但依然稳定地包裹着那些暗红色的斑纹。
“还在……”他喃喃道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，“它……还在……”
“它被控制住了。”药罐子在一旁解释，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骄傲，“我们用那个能量模块撑住了屏障。但你昏迷的这段时间，它几次差点崩溃。你能醒过来，已经是奇迹。”
乔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缓缓转过头，看向莉瑞娅，那双眼睛里，逐渐浮现出一种莉瑞娅熟悉的光芒——那是海锤镇的猎手在面对危险时才会有的、近乎固执的锐利。
“戈登呢？”
莉瑞娅的手微微收紧。她沉默了一瞬，然后如实告诉了他：筛查设施，系统，二十四小时倒计时，以及那个关于“编外接口”和“维护单元”的选择。
乔听完，又沉默了。然后他试图坐起来，被药罐子按住了。
“你疯了？你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！”
“我需要……见一个人。”乔的声音虚弱却固执，“在昏迷的时候……我‘看’到了很多东西。不是梦，是……那些光，那些符号，还有……”他看向自己那条被包裹的左臂，“它给我看的。”
“它？”伊森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，“你是说……你手臂里的腐化？还是那圈光晕？”
乔闭上眼睛，似乎在努力回忆。“不是腐化。是……隔离屏障。那个光。它和……戈登的胳膊……连着。我能感觉到。在昏迷的时候，我能‘看’到他周围的环境——透明的墙壁，流动的光，还有……”他睁开眼，眼神变得清晰，“一个半边身体是金属的女人。她在敲什么东西。三短，一长。一直重复。”
零！
莉瑞娅和伊森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。
“你能通过屏障感知到戈登？”伊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，“这是……这是碎片的链接？还是系统的某种……共振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乔摇头，“但我知道他现在还活着。而且……”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左臂，那圈银白的光芒随着他的目光微微闪烁，仿佛在回应他，“它在告诉我，我需要去一个地方。那里有……能帮我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地方？”
乔指向窗外。不是指向城内那些高耸的金属塔楼，而是指向更远的地方——城市边缘，光罩与荒原的交界处，那座半嵌在岩壁中的银色筛查建筑的方向。
“那里。”他说，“戈登在的那里。”
药罐子坚决反对。以乔现在的身体状况，走出这间屋子都危险，更何况要去几公里外的筛查设施。
但莉瑞娅沉默了。她看着乔眼中的那道光，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才会迸发出的、近乎偏执的执着。她见过这种光——在海锤镇陷落时玛拉的眼里，在锈海荒原上戈登独自走向引导者时的背影里，在她自己每一次站在防线最前沿时的心里。
“如果这是真的，”她缓缓开口，“如果你真的能通过屏障感知到戈登，那么你的出现，可能会影响他的选择。”
“莉瑞娅！”药罐子急道，“他连站起来都困难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莉瑞娅看向乔，“但这是他的选择。如果他想去，我不会拦着。但我需要知道——乔，你确定吗？这条路可能没有任何结果，可能只是一个昏迷中的幻觉。你确定要为了这个‘可能’，赌上你刚刚捡回来的这条命？”
乔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用那只没有知觉的右手，撑着担架的边缘，一点一点地，试图坐起来。他的身体在颤抖，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，嘴唇因为用力而咬出了血。但他没有停下。
药罐子想上前扶他，被他用眼神制止了。
整整三分钟，乔才勉强坐直身体。他大口喘息着，浑身被冷汗浸透，但那双眼睛，始终盯着窗外那座银色建筑的方向。
“我这条命，”他嘶哑地说，“是戈登用他的胳膊换的。是在三石山谷里，用那个场域的能量一点一点从腐化嘴里抢回来的。是那个碎片……用我不知道的方式，保下来的。”他转头看向莉瑞娅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只有平静，“如果现在有一点点机会能帮他，我爬也要爬过去。”
屋子里一片寂静。
莉瑞娅看着他，很久很久。然后她站起身，对多克说：“找一辆最平稳的车，铺上最厚的垫子。雷克，你带队开路。药罐子，带上所有急救用品，跟车。伊森，你也去——如果乔的‘感知’是真的，你需要记录下来。”
她走到乔面前，蹲下，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。也许是死路，也许是陷阱，也许只是你的一场梦。但如果是真的，如果戈登真的需要你——那我们就去。”
乔点了点头。没有道谢，没有废话。他只是伸出手，那只没有知觉的右手，与莉瑞娅伸出的手在空中碰了碰拳。
十分钟后，一辆改造过的轻型平板车，载着乔和药罐子，在多克和雷克的小队护卫下，缓缓驶出院子，向着那座银色建筑的方向驶去。
莉瑞娅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那辆逐渐消失在狭窄街道尽头的车，左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玛拉走到她身边，声音很轻。
莉瑞娅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望着那座银色建筑的方向，望着那片被淡蓝色光罩笼罩的天空。
六小时的倒计时，还剩最后三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