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光束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。
戈登站在原地，看着脚下那个缓慢旋转的淡蓝色光圈。左臂的震颤已经平息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“抽离感”——仿佛那条废置的机械臂不再属于自己，而是成为了某种更庞大存在的一部分，正被远方那光罩笼罩的巨城轻轻“牵引”。
身后，莉瑞娅的声音传来，压抑而急促：“戈登？”
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，如果此刻回头，看到同伴们的脸，看到乔的医疗篷车，看到那辆装载着碎片的拖车，他可能就再也迈不出这一步。
“我去。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，沙哑却平静，“它只找我。你们……进城，等我。”
“戈登！”莉瑞娅提高了声音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情绪——那不是命令，而是近乎恳求。
他依然没有回头。只是抬起还能动的右手，在空中停留了一瞬，算是告别。然后，他迈步走进了那个光圈。
光束瞬间收紧，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掌将他握住。一股柔和的拉力传来，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光束的指引，向壁垒边缘那座半嵌在岩壁中的银色建筑走去。身后的一切——同伴的呼喊、驮兽的嘶鸣、车轮的滚动——如同被抽走的空气，迅速远去，直至彻底消失。
银色建筑没有门。光束直接将他引向一面光滑的金属墙壁，就在他即将撞上的瞬间，墙壁如水波般向两侧分开，露出内部的幽蓝通道。他跨入，墙壁在身后无声合拢，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。
通道两侧是流动的光带，脚下是微微震动的金属地板。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、与遗迹中一模一样的臭氧和机械油脂的气息。戈登跟着光束，穿过几道自动开启的密封门，最终被带入一个圆形的、直径约二十米的大厅。
大厅穹顶高达十余米，正中央是一根巨大的、散发着柔和蓝光的透明圆柱，从地面直通穹顶，内部有无数光点在缓缓上下流动，如同某种能量或数据的载体。圆柱周围，放射状分布着十二个透明的隔间——不，不是玻璃，是某种更加坚固、完全透明的材料。其中九个隔间空着，三个里面有人。
戈登的目光扫过那三个隔间。左侧第一个里面，是一个瘦小的男人，年纪难以判断，皮肤黝黑，一头乱发如同枯草，正蜷缩在角落里，警惕地向外张望。右侧第二个里面，是一个体格壮硕的中年男子，左脸有一道深深的、仿佛被腐蚀过的疤痕，正盘腿坐在地上，闭着眼睛，对戈登的到来毫无反应。
而正对面的隔间里，是一个女人。
她靠坐在隔间墙壁上，姿态放松得近乎慵懒。一头灰白色的长发垂落肩头，面容姣好却毫无表情，仿佛一尊雕塑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身体——从脖颈以下，半边身体覆盖着暗银色的金属外壳，那外壳与戈登的机械臂材质如出一辙，却更加精密，与血肉的交界处光滑得如同天生。她的右臂是正常的血肉，左臂却是完整的机械义肢，此刻正搭在膝上，指尖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地面。
她没有看他。那双灰色的眼睛只是茫然地注视着前方，对一切都无动于衷。
戈登的光束在他踏入大厅的瞬间就消散了。一个冰冷、机械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，在他脑海中响起——不，不是脑海，是整个大厅都在回荡着这个声音，却找不到来源：
“新抵达者：生物编号临时分配中……完成。编号：BIO-1147。物种：人类。性别：男。年龄：约35-40岁。生理状态：多处创伤未愈，右臂感染，左臂为机械义肢（型号：Mk. III？/损坏率87%）。检测到神经接口存在污染残留。威胁等级评估：低。”
“根据区域核心协议第7条，所有携带污染残留的个体，必须在进入核心城区前接受‘二级净化筛查’。您已被分配至筛查单元C-7。请进入指定隔间等待。筛查将在所有待筛查者就绪后开始。”
话音落下，戈登脚下一个新的光圈出现，指引他走向那三个隔间左侧的一个空位。他走到隔间前，透明墙壁自动滑开一道缝隙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进入。墙壁在身后合拢。
隔间不大，约十平方米，空空荡荡，只有地面上一圈淡淡的光痕。戈登靠着墙壁坐下，透过透明墙壁，能看到其他三个人的轮廓。左侧隔间的瘦小男人正盯着他看，眼神里混合着警惕和好奇；右侧隔间的疤痕男人依旧闭目不动；对面的机械女人依旧毫无反应。
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。
然后，左侧隔间的瘦小男人动了。他爬起身，凑到透明墙壁前，用一种压低的、却能在封闭空间中清晰回荡的声音喊道：
“喂！新来的！听得见吗？”
戈登看向他，点了点头。
“我是‘岩鼠’！”瘦小男人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你是从外面来的？最近外面什么情况？听说腐潮在往这边聚集，真的假的？”
戈登还没来得及回答，右侧隔间的疤痕男人忽然睁开眼睛，用沙哑的声音打断：“闭嘴，岩鼠。每次来新人你都问这些。等筛查完了，你想问什么问什么。”
“关你屁事，‘锈痕’！”岩鼠朝他啐了一口，但没有再继续追问，只是对戈登做了个“别理他”的手势，又缩回了角落。
戈登看向那个被称为“锈痕”的男人——那道疤痕，那种气质，还有他称呼“锈痕”这个名字，让戈登想起在锈海边缘流传的、关于那些被腐化轻度感染后又被系统“捕获”的人的传说。
而那个机械女人……她始终没有看任何人。只有那条机械左臂的指尖，还在有规律地、一下一下地，敲击着地面。
戈登仔细分辨那节奏——三短，一长，停顿，三短，一长，停顿。不是无意识的动作，是信号。一种他隐约觉得熟悉的、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的信号。
就在他试图回忆时，大厅中央的透明圆柱忽然光芒大盛。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：
“二级净化筛查即将开始。请所有待筛查者保持静止。任何移动、抗拒、或攻击行为，都将被视为‘不合作’，并触发相应处理措施。”
圆柱内部的光点开始疯狂旋转，汇聚成一道刺目的光束，分裂成四道，分别射入四个隔间。光束触及戈登的瞬间，他感到左臂的神经接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，紧接着，意识开始模糊，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搅动的颜料般扭曲、旋转——
然后，一切都消失了。
他只“看”到一片虚空，以及虚空中，那个由无数流动光点构成的人形轮廓，正在向他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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戈登醒来时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。
他躺在隔间的地面上，浑身冷汗，左臂的神经接口处传来阵阵刺痛。他挣扎着坐起身，发现岩鼠、锈痕、还有那个机械女人，都已经站了起来，正透过透明墙壁，看向大厅中央。
圆柱的光芒已经恢复正常。但圆柱旁边，不知何时，多了一个人。
不，不是人。那是由无数流动的光点凝聚成的、隐约可见的人形轮廓，身高超过三米，悬浮在半空，正缓缓地扫视着四个隔间。当它的“目光”掠过戈登时，戈登感到一股冰冷的、毫无情感的审视感，如同被X光从内到外彻底扫描了一遍。
“筛查完成。”
那冰冷的声音响起，这一次，来自那个人形轮廓本身。
“结果如下：”
“BIO-1144（岩鼠）：轻度污染残留，污染源：接触古代遗物。适配性评估：低。建议处理方案：编入‘贡献者’序列，定期接受系统监测，禁止进入核心区域。”
“BIO-1145（锈痕）：中度污染残留，污染源：腐化生物直接接触。适配性评估：中。建议处理方案：可选编入‘维护预备队’，接受基础改造后成为半维护单元，享受更高权限。”
“BIO-1146（零）：重度污染残留，污染源：不明。适配性评估：极高。建议处理方案：优先进行深度改造，纳入核心维护序列。”
那机械女人的名字，是“零”。戈登注意到，当这个结果被宣读时，她依旧毫无表情，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BIO-1147（戈登）：重度污染残留，污染源：神经接口能量反冲+系统碎片异常链接。适配性评估：极高。建议处理方案：优先进行深度改造，纳入核心维护序列。”
戈登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人形轮廓转向他，那由光点构成的“脸”上，看不出任何表情，但那冰冷的声音，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：
“戈登。你携带的污染残留，与系统碎片存在深度链接。这是一个罕见的异常案例。系统对此有双重处理方案：”
“选项一：接受深度改造，成为正式‘维护单元’。你将保留基础人格和记忆，但核心决策将受系统协议约束。你将获得最高级别的行动权限和生命维持保障。”
“选项二：作为‘编外接口’，保留现有状态，接受系统持续监测。你将获得有限居住权，但必须为系统执行指定任务以换取贡献点，且每七天必须接受神经接口状态检查。”
“请做出你的选择。你有24小时考虑时间。”
人形轮廓的光芒逐渐消散，重新融入圆柱。大厅陷入沉默，只有四个隔间里的人，彼此对视。
岩鼠第一个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嘲讽：“‘维护单元’？就是变成那种半人半机器的怪物，一辈子给系统当牛做马。我宁可一辈子待在下城区捡垃圾。”
锈痕没有看他，只是盯着自己的双手，低声说：“至少他们管吃管住，还有医疗保障。”
“那是猪！”岩鼠啐了一口。
沉默许久的零，忽然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很平静，却让戈登瞬间绷紧了神经：
“编外接口，活不长的。”
她缓缓转过头，第一次看向戈登。那双灰色的眼睛里，空无一物，却又仿佛装着什么。
“你的污染残留，和我的，是同类。我见过活过三年的。然后……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她转回头，继续用那条机械左臂的指尖，一下一下，敲击着地面。
三短，一长，停顿。
三短，一长，停顿。
戈登终于想起来了——那是古代遗迹控制台上，那些符号阵列中，反复出现的一个基础协议的“等待指令”的节奏模式。
她在向自己发送信号。
而此刻，在这座被称为“千城壁垒”的巨城边缘，在这间透明的“净化之笼”里，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，已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