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豆子清了清嗓子,那声音稚嫩中透着一股被特意拿捏过的苍凉,像个偷穿了大人朝靴的顽童。
“宗主昨夜入梦太虚,感念阴阳未济,特降法旨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神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因为过度亢奋而布满血丝的眼睛,深吸一口气,把昨晚背了半宿的词儿吼了出来:“今日午时,设‘灶神宴’!寨中三十对有情人,不论出身,即刻拜灶成礼!信我宗主者,多子多福;勤恳耕作者,五谷丰登!”
话音刚落,广场上那股凝固的狂热劲儿像是被一盆凉水浇了个透,紧接着炸开了锅。
“拜……拜灶?”
没人关心什么阴阳未济,流民们的关注点总是很朴实。
“宗主的意思是……管饭?”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的汉子吞了口唾沫。
“蠢材!那是圣宴!”柳娘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最前面,她动作利索地一把扯下神庙门口那块象征着神圣不可侵犯的红绸,三两下就在手里挽了个喜庆的大花球,“宗主这是要以人间烟火气,镇压世间妖邪!快,把那边的几口大锅都支起来,这红绸挂什么泥像,拿去给新媳妇做盖头才是正经!”
而在那充满发酵气味的猪圈里,史笔顶着那一身不可名状的污秽,颤巍巍地扶着栅栏站了起来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为扭曲的光芒。
“灶神……炉灶……火!”史笔喃喃自语,嘴角咧到一个诡异的弧度,“我悟了!宗主这是在暗示,要以天地为炉,以众生为薪!这哪里是成亲,这是‘阴阳双修’的大道法门!妙啊,妙啊!”
就在史笔忙着自我脑补的时候,负责抄书的阿砚已经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,抱着一摞墨迹未干的草纸冲进了人群。
“都别抢!一家一份!”阿砚一边发纸一边嚷嚷,“这是《九诫·婚嫁篇》!宗主亲定的姻缘律!上面写了,睡前必须洗脚,饭后必须刷碗,吵架不许动刀子……谁要是背不下来,这婚就不许结!”
“洗脚也是修行?”有人拿着草纸发愣。
“废话!”阿砚瞪着眼,“那是洗去凡尘污垢,是修心的第一步!”
午时三刻,黑风寨的演武场已经被改造成了巨大的露天喜堂。
没有那些世家大族繁琐的纳吉问名,只有十几口烧得旺旺的大铁锅,锅里炖着香喷喷的杂碎汤,白烟滚滚,直冲云霄。
这烟火气霸道得很,硬生生把连日来笼罩在寨子上空的线香灰味给冲散了七八分。
三十对新人穿着五花八门的“喜服”——大多是把以前抢来的绸缎被面裹在身上——哆哆嗦嗦地站在灶台前。
“一拜天地!”
“二拜……那个,拜锅铲!”
苟长生斜倚在长青殿的门框上,手里捧着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,看着
“小心点!”
一声如雷般的断喝吓得苟长生手一哆嗦。
只见铁红袖正叉着腰站在最前排,像尊门神似的盯着一对正在对拜的新人。
那新郎官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,被这场面一激,脚下拌蒜,眼看就要把新娘子扑进滚烫的汤锅里。
千钧一发之际,铁红袖那只堪比蒲扇的大手一把揪住了新郎的后脖领子,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提溜了起来,顺带手把那个吓傻了的新娘子扶正。
“路都走不稳,以后怎么种地?”铁红袖皱着眉头,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皱巴巴的红枣,不由分说地塞进新娘手里,“拿着!宗主说了,这叫早生贵子!多生几个,以后寨子里这帮光棍老了还得靠他们养活呢!”
那新娘捧着红枣,看着眼前这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,眼圈一红,竟是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却不是吓的,而是死死抓住了铁红袖的袖角。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,有人开始起哄敬酒,孩童们抓起地上的粟米互相抛洒。
苟长生看着这一幕,眼神有些恍惚。
没有神迹,没有金光,只有粗鄙的笑话、油腻的肉汤和满地的鸡毛蒜皮。
“原来……”他低头抿了一口凉茶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嘴角却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,“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神,只是一个能吃饱饭、能娶上媳妇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盼头。”
这种“人味”,才是对抗那个虚无缥缈“神位”的最好解药。
“宗主。”
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贴到了墙根下。
是负责外围警戒的暗哨,此刻脸色比锅底还黑。
“说。”苟长生没回头,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正在给新娘子擦眼泪的憨憨背影上。
“史笔手下那十二个死士,咱们只抓住了三个。”暗哨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一丝惊恐,“剩下的九个往北边窜了。咱们的人在后山截获了一封没烧完的密信,上面写着……写着要联络各地的‘净世盟’分舵,说黑风寨出了真神,要请天下同道共襄盛举,血祭大离,助真神飞升。”
苟长生的瞳孔猛地一缩,手指骨节捏得泛白。
净世盟?
那可是朝廷通缉榜上排名第一的疯子组织,一群真正的反社会人格障碍患者。
要是被这帮人缠上,他这个冒牌“真神”不仅要露馅,还得背上一口足以诛九族的黑锅。
这一刻,眼前热闹的喜宴仿佛变成了一张血盆大口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,缓缓转过身,正好对上大步走回来的铁红袖。
她手里还拎着半坛子刚才从宴席上顺来的浑酒,脸颊红扑扑的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
“相公!你怎么站这儿吹风?”铁红袖大大咧咧地走过来,伸手就要去摸苟长生的额头,“是不是身子又虚了?刚才柳娘说那杂碎汤大补,我去给你盛一碗?”
苟长生没有躲,任由那只粗糙温热的大手贴在自己脑门上。
“红袖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被风沙磨过。
“咋了?”
“若有一天……我是说如果,”苟长生盯着她的眼睛,那双眸子里倒映着远处灶台跳动的火光,“若有一天我真被架上了神坛,变得不再像个人,甚至连你都不认得了……你会怎么办?”
铁红袖愣了一下。
她眨了眨眼,那双并不算聪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,随后迅速转化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暴躁。
“哐当!”
她手里的酒坛子被狠狠砸在地上,泥封碎裂,酒香瞬间四溢,把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弟子吓得脖子一缩。
“废话!”铁红袖一脚踢飞一块碎陶片,双手叉腰,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苟长生,“你是老娘抢回来的相公,晚上还要给我暖脚的!你要是敢变成那种冷冰冰的泥胎,老娘就一锅铲把你拍碎了,再拿水和成泥,重新捏个人样出来!”
她凑近了一步,那股混着汗味和酒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,霸道又不讲理:“记住了,你是人,是我的压寨相公。天塌下来有我顶着,谁敢把你供在桌上,我就砸了谁的桌子!”
苟长生看着她那副凶神恶煞却又让人无比安心的模样,胸口那块大石头莫名其妙地碎了。
“好。”他笑了,这次笑得眼角都出了褶子,“听夫人的,不做泥胎。”
日头渐渐西斜,喧闹的喜宴还在继续,没人注意到,远处蜿蜒的山道上,晨雾还未完全散去。
一骑青衫,正缓缓穿破云层,朝着黑风寨的方向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