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面价值连城的照妖镜变成一地碎渣的三日后,黑风寨并没有因为“钦天监大司命”的崩溃而变得人心惶惶,反而洋溢着一种过年的喜庆气氛。
苟长生端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,蹲在寨门口的石阶上,看着不远处那场闹剧。
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玄瞳子,此刻披头散发,身上的官袍被扯成了布条,光着一只脚在满是马粪的泥地上狂奔。
他手里挥舞着一只破鞋,见人就喊:“假的!全是假的!这世上没有神!没有无相境!全是骗局!”
“去你的吧!敢亵渎安民侯!”
不知是谁起得头,一颗烂了一半的大白菜呼啸着飞过半空,精准地砸在玄瞳子的脑门上。
紧接着,臭鸡蛋、烂番茄如同雨点般落下。
百姓们不仅不信他的大实话,反而觉得这个疯子在侮辱他们心中的信仰。
苟长生吸溜了一口缸子里的温水,那水流顺着食道滑下去,到了胃部却引起一阵细密的抽痛。
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肚子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这三天,他除了喝稀粥,什么都吃不下。
“侯爷,这玄瞳子……真疯了?”胡胖子不知何时凑到了身边,手里依旧那把折扇,但这回没敢摇,只是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。
“疯?”苟长生嗤笑一声,视线从那个被烂菜叶淹没的身影上收回,“在这个世道,说真话的往往都是疯子。”
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动作慢得像个八十岁的老头。
回到后厨那间烟熏火燎的小屋,这里现在是整个黑风寨真正的禁地。
灶台上那口鸳鸯锅早就刷得干干净净,而在灶膛的灰堆旁,静静地躺着一张卷成细筒的桑皮纸。
苟长生眼神一凝。
这后厨除了赵大锤和哑巴阿苦,根本没人能进来。
这纸条出现的方位,正对着风口,却纹丝不动,显然是被内力“钉”在这里的。
他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却透着森森鬼气的小字:
『验功散虽解,胃壁已烂三分。
若有下次,提前知会,妾身为您配一副喝不死人的假毒。
——青』
苟长生指尖一搓,那纸条便落入尚有余温的灶膛,瞬间化为灰烬。
青蝎这娘们,倒是比想象中更懂事。
“胡老板。”苟长生转过身,脸上那种因胃痛而产生的阴郁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淡然,“把话放出去,告诉朝廷的人,这一季度的‘长生令’续租价格,翻倍。”
胡胖子那一身肥肉猛地一哆嗦,眼珠子瞪得溜圆:“翻……翻倍?侯爷,这价原本就已经顶破天了啊!”
“顶天?”苟长生叹了口气,那一脸的悲悯简直能去庙里立个像,“本侯为了镇压那天道反噬的剧毒,损耗了整整十年的阳寿。这一倍的价钱,买的是本侯的命,贵吗?”
胡胖子张了张嘴,看着苟长生那确实有些苍白的脸色,居然生出几分愧疚来:“不……不贵!侯爷大义!我这就去办!”
就在胡胖子转身欲走时,他眼角的余光不小心扫到了灶台角落的一本账簿。
风正好吹开一页,上面用苟长生那独特的“鬼画符”字体记着:
“本月开支:绿豆二十斤,成本三文钱。”
“预计收益:神迹展示费,三千两白银。”
胡胖子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摔进泔水桶里。
他死死闭上嘴,假装自己是个瞎子,逃命似的奔了出去。
就在这时,后院突然传来“轰”的一声巨响。
那是牢房重地的大门被暴力拆卸的声音。
苟长生眉毛一跳,甚至都没看来人,嘴角就先勾了起来。
整个寨子里,除了那位祖宗,没人能把拆门拆出这种节奏感。
“哪个杀千刀的敢欺负我相公!”
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卷了进来。
铁红袖手里提着那一对足以把牛劈成两半的宣花板斧,脸上虽然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,但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煞气却是一点没减。
她冲进后院,大斧一挥,直接把玄瞳子那间临时囚室的木栏杆劈了个粉碎。
然而,预想中的厮杀并没有发生。
铁红袖愣在原地,看着缩在墙角的玄瞳子。
这位曾经的大司命此刻正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,在墙上疯狂地画着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圆圈,嘴里念念有词:“圆满……都是空的……圆即是空……”
铁红袖提着斧子,茫然地回头看向刚走出来的苟长生,那一脸的凶神恶煞瞬间化作了某种憨憨的困惑。
“相公,”她指了指那个疯癫的老头,压低声音问道,“这老头……是不是跟我小时候一样,发烧把脑子烧坏了?”
苟长生走上前,自然地伸手帮她理了理那因为刚睡醒而乱糟糟的鬓角,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能倒拔垂杨柳的女山贼。
“不。”苟长生看着墙角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智者,目光穿过破烂的窗棂,望向寨子外那些还在对着空无一物的“神迹”跪拜的人群。
“他是太清醒了。”苟长生轻声说道,“清醒到容不下这世间哪怕一点点的光,哪怕那是假的。”
铁红袖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,既然相公没事,那斧子也就没用了。
她随手把两把几百斤重的斧子往地上一扔,砸出两个深坑,然后顺势就把脑袋往苟长生怀里一拱,咕哝道:“饿了。想吃肉。”
“喝粥。”苟长生在这件事上寸步不让,“你的经脉刚通,现在吃肉就是找死。”
好不容易把骂骂咧咧但其实乖乖听话的铁红袖哄回去睡觉,夜色已经深得像墨一样。
苟长生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灶台前,手里抓着最后一把绿豆渣,机械地撒进那口已经冷透的黑锅里。
周围安静得可怕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诵经声。
那是寨子里的流民自发组织的,他们在唱《安民谣》,据说能保佑安民侯长命百岁。
十万火把在寨外连成一片星河,把半个夜空都照亮了。
苟长生看着自己那只撒豆子的手,突然停在了半空。
这只手在微微颤抖。
他记得很清楚,就在刚才强忍着胃部剧痛的时候,丹田深处……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升起?
那个感觉太真实了,不像是幻觉。
他猛地丢下豆渣,左手死死扣住右手的脉门。
屏息凝神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
脉象虚浮,杂乱无章,典型的劳累过度加脾胃虚寒。
哪里有什么气感?
哪里有什么暖流?
苟长生松开手,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“想什么呢苟长生……”他靠在冰冷的灶台上,听着窗外那排山倒海般的祈祷声,眼神有些恍惚,“连那些骗子道士都知道,谎话说了一千遍也就是个谎话。你倒好,骗着骗着,差点把自己都给骗信了。”
就在这时,之前铁红袖昏迷时的那句梦呓,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炸响——“别喝……那碗……”
那声音清晰得仿佛她当时根本就是醒着的。
苟长生心头莫名一跳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口黑锅,锅底残留的绿豆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像是一只只盯着他的眼睛。
他深吸一口气,想把这种荒谬的念头压下去,胃部却在此时极其配合地抽搐了一下。
这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,像是有人在里面狠狠攥了一把。
“唔……”
苟长生捂着嘴,强行把那股腥甜咽了回去,但喉咙里的灼烧感却在告诉他,这场拿命换来的戏码,离落幕还早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