苟长生缩了缩脖子，借着微弱的月光，看见山道上走来一个牵着长串马匹的胖子。
那胖子走得满头大汗，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嘎吱响。
是马五，这片地界上最精明的马贩子，也是唯一一个敢在乱军丛中倒腾军需的不要命主儿。
平时这货见人先笑三分，此刻那张胖脸却白得像刚从面缸里爬出来，手里的缰绳攥得死紧。
“宗主……苟宗主……”马五在离苟长生五步远的地方停住，死活不肯再往前迈一步，眼神惊恐地盯着那些低头打响鼻的战马，“这些马，我按市价三倍收。您开个恩，赶紧让它们下山。”
苟长生伸手拍了拍马背，掌心传来一阵温热。
他有些好笑地看着马五：“三倍？马五爷，你平时可是连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的。怎么，这几百匹‘妖魔坐骑’，你吃得下？”
“吃不下也得吃啊！”马五声音都变了调，压低嗓子凑近了些，却又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，身子往后仰着，“江湖上都传疯了，说您这天元山是龙脉断绝之地，这马骑过之后必遭天谴。厉大帅那边的骑兵，现在只要看见马屁股冒烟就往下跳，说是怕被勾了魂。我再不收走，这帮马能把我的生意经全给搅黄了。”
苟长生听得直乐。
什么龙脉断绝，不过是几瓶狼粪加薄荷的化学反应，这帮武夫的脑补能力确实比他这个写剧本的还强。
“收可以。”苟长生收敛了笑意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烧红的铁印，“但这每匹马的屁股上，必须烙上‘长生’两个字。你亲自动手。”
马五整个人都愣住了，手里的缰绳差点滑落：“宗主，这……这不是更卖不进去了？打上您的名号，谁敢骑？这不等于是把‘反贼’俩字刻脑门上吗？”
苟长生指了指山下隐约可见的火光，眼神深邃得让马五发毛。
“谁说我要卖了？”
苟长生把铁印往马五手里一塞，滚烫的温度让胖子猛地一缩手。
“我要它们下山之后，无论走到哪，只要有人看见这马，就得想起我长生宗。它们不是畜生，是行走的盟旗。”
马五盯着那枚铁印，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。
他终于意识到，眼前这个没半点修为的废柴宗主，正在用一种他听都没听过的手段，收割着比金钱更可怕的东西。
正琢磨着，一道冷冽如寒蝉的剑意从后山小径倏然升起。
苟长生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。
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——北境慕容氏的嫡女，那个眼睛里长着冰渣子的慕容嫣。
慕容嫣走得很慢，一袭淡青色的长裙在雪地里竟没沾上半点污泥。
她腰间的佩剑微微震颤，那双清冷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苟长生。
“密信，还我。”她的声音像碎冰撞击，不带半分温度。
“慕容小姐，这大半夜的，孤男寡女谈公事多没意思。”苟长生笑嘻嘻地转过身，竟从怀里摸出了一张大红的绢帛，在风中抖了抖，“信我还没看，但这有一份婚书，我觉得你更应该签一下。”
“你找死。”慕容嫣的长剑出鞘寸许，寒芒映亮了苟长生那张惫懒的脸。
“别急着拔刀。咱们成个亲，长生宗和慕容家强强联姻，往后这天元山方圆百里，咱们说了算。”苟长生指了指她腰间，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推销假药，“况且，你已经是我的人了。”
慕容嫣冷笑一声：“你不过一介废人，也配……”
她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一抹异样的灼热感从她腰间的剑鞘上传来。
她猛地低头，只见那原本古朴的鲨鱼皮剑鞘上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鲜红欲滴的歪斜印记——“代天收民”。
那印文正散发着淡淡的金芒，仿佛有生命般顺着剑鞘往里渗透。
慕容嫣的脸色终于变了。她什么时候靠近的？
她抬头看向苟长生身后。
铁红袖正蹲在那儿啃着一截甘蔗，察觉到慕容嫣的视线，傻呵呵地呲牙一笑，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甜汁。
慕容嫣握剑的手指节发白。
作为宗师级的高手，她竟然对这个憨憨女贼的靠近毫无察觉。
“哎哟，宗主，您看这回这个，成色正吧？”
老金此时捧着个檀木匣子，吭哧吭哧地跑了过来。
他作为长生宗唯一的专业工匠，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刻一个不歪的印。
“这回这‘同心’印，我可是对着太阳校准了三天，绝对正，一点都不歪！”老金手抖得厉害，满眼期待地看着苟长生。
苟长生接过印章，看了看那端端正正的字样，又看了看慕容嫣那张惊疑不定的脸。
他叹了口气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猛地蘸满印泥，然后在婚书的末尾用力一捺——
手腕极其自然地往旁边一歪。
一个斜得像醉汉跳舞的印记，嚣张地落在了绢帛上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苟长生满意地吹了吹油墨。
铁红袖凑过来瞅了一眼，拍手大笑：“哈哈，相公，这个好！像咱俩第一次在寨子后山打架时，你被我一屁股坐歪了的那个坑！”
慕容嫣看着这荒诞的一幕，感觉自己的武道认知正在崩塌。
这种毫无章法、全是破绽的行为，为什么会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？
“收好你的婚书。”苟长生把那张歪歪扭扭的红帛往前一递，神色变得异常平静，“你是想拿着那封写满阴谋的废纸回去被家族审判，还是拿着这张能调动天元山‘天威’的废纸回去当女皇，你自己选。”
马五下山的时候，腿肚子还在转筋。
他牵着那几百匹屁股上印着“长生”二字的战马，路过山脚的一处密林。
那里聚集着几百个走投无路的溃兵，正围着火堆瑟瑟发抖。
当马群经过时，那些溃兵不知是谁先带头，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。
“神马……是神印天马！”
“长生宗主显灵了！不要杀我们！”
马五摸着马臀上那还带着余温的烙印，看着那些对着畜生顶礼膜拜的士兵，喃喃自语：“这哪是收马……这疯子，分明是在收信徒啊。”
山门前，寒风呼啸。
慕容嫣立在断崖边，回望了一眼问鼎台。
苟长生正被铁红袖勒着脖子往屋里拽，隐约还能听到他“女侠饶命”的求饶声。
她手中的婚书，金纹依旧灼手。
那是某种她看不透、摸不着，却真实存在的“势”。
她忽然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，手指一松，那封足以让厉寒川身败名裂的密信原稿，在指尖被真气绞成了粉碎。
碎纸片被山风卷起，在金色的印芒映照下，竟像是一群挣脱束缚的金蝶，漫天飞舞。
远处，柳三那破锣嗓子又在草丛堆里响了起来：“书接上回！且说那歪印盟主苟长生，单枪匹马闯敌营，一纸婚书定乾坤……”
苟长生被铁红袖拖进门前，最后看了一眼那漫天飞旋的纸屑。
“老婆，咱们那黑店的招牌，明天换块新的。不写黑风寨，也不写长生宗了。”
“那写啥？”
“写‘天下第一关’。”
慕容嫣盯着那些金色的纸屑落入深谷。
她并没有直接下山，而是顺着蜿蜒的小径，走向了山脚那座早已荒废多时、在夜色中透着几分诡异阴气的破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