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厉大人！厉大人你坚持住啊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苟长生嗓门扯得比哭丧还响，脚下却利索得像抹了油，两步就抢到了厉寒川跟前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余光里，厉寒川那根被麻药封得僵硬的小拇指，正以一种极其细微、且频率越来越高的速度在抽搐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哪是武学进阶，这分明是麻药劲儿要过，阎王爷要起来索命了！

    

    苟长生心尖儿一颤，赶紧从怀里摸出那方沉甸甸的紫铜搓衣板印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玩意儿本来是鲁巧儿闹着玩刻的，说是让他随时随地接受“教诲”，没成想今天成了保命的板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娘子，厉大人魔障入骨，快！帮他‘物理清心’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铁红袖跟他那是过命的默契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听“物理清心”四个字，她二话不说，蒲扇似的大手往厉寒川后颈上一薅，就像拎小鸡子一样，硬生生把这位气度森严的大宗师给拎了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嘞相公！这活儿我熟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铁红袖嘿嘿一笑，腰身一拧，顺势把厉寒川整个人面朝下往青石板上一掼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厉寒川那张原本威严沉稳的老脸，严丝合缝地贴在了冰凉的石头缝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全场豪杰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是大宗师啊！那是朝廷的脸面啊！就这么……脸着地了？

    

    苟长生动作半点不敢停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顺手捞过桌上还没干透的朱砂墨盒，把那方搓衣板印往里猛地一蘸，满屏红光闪烁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修行，得从头开始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嘴里胡乱喊着玄之又玄的词儿，手上稳如老狗，对着厉寒川那露在外面的半边左脸，照准了，狠狠就是一印戳了下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声音在寂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脆，甚至还带出了一丝肉感的Q弹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印章拿开，鲜红欲滴的八个大字赫然跳出：“搓洗揉按，皆是修行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是搓衣板上特有的棱角纹路，配上这一行字，印在厉寒川那张曾经目空一切的脸上，充满了某种无法言说的市井韵味和……屈辱感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裁判席上的铁面猛地一拍大腿，震得桌上的茶碗乱跳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满眼狂热地盯着那枚印记，胡子都颤飞了：“妙啊！妙不可言！昔日盟主以武镇山河，那是以力压人；今苟宗主以‘搓衣板’镇人心，这是以德服人啊！你们看这字迹，入木三分，透皮而不伤骨，这分明是借印章之手，将一缕浩然正气直接打入了厉大人的灵台之中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苟长生嘴角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大哥，那是他脸肿了，衬托得字迹深，真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史笔在旁边更是运笔如飞，眼睛亮得像两个大灯泡，一边写一边低声吟诵：“大离历三百六十年，盟主归位。印盖阎王面，道归市井人。此乃武林之大变局也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台下的百姓愣了片刻，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，紧接着笑声连成了一片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搓衣板一响，阎王也投降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别说，厉大人这模样，看着顺眼多了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厉寒川终于感觉到那股麻痹感退去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猛地一拍地面，整个人如惊雷般弹起，周身罡气由于极度的愤怒而疯狂暴走，震得四周旗帜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苟——长——生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厉寒川双目猩红，这一声怒吼夹杂着大宗师的浑厚内劲，直震得众人耳膜生疼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可他还没来得及出手，手掌下意识摸到了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厚实的朱砂红泥还没干，被他一抹，直接拉出了一道长长的红痕，配上那印痕深刻的八个字，更显得滑稽莫名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愣住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自己满手的朱砂，看着周围那些虽然低着头、肩膀却在疯狂抖动的江湖豪杰，看着远处百姓指指点点的神色，又低头看了看那方被苟长生随手揣回兜里的“搓衣板印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毕生信奉的“武道尊严”，那套维持了半辈子的秩序权威，在这一铲子、一印章、一通胡扯之下，碎得连渣都不剩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厉寒川没吐血，但他却像是被抽干了脊梁骨一般，身子晃了晃，扑通一声瘫坐在地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双手死死捂住脸，指缝里渗出的不只是朱砂，还有一种名为“社死”的绝望。

    

    铁红袖可不管他绝望不绝望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把那张原本属于厉寒川的雕龙大椅往擂台中央一挪，像扛麻袋一样扛起来，重重往地上一放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咚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灰尘四起。

    

    铁红袖单脚踩在椅子边缘，两手叉腰，扫视全场，那一身荒古霸体的威压虽无章法，却厚重如山：“谁！还敢说我家相公没修为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全场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哪怕是最挑剔的宗门长老，此刻也将头深深埋进了胸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慕容嫣盯着那方搓衣板印消失的方向，深吸一口气，率先躬身，双手抱拳：“北境慕容，见过盟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紧接着，如推倒的骨牌，九大宗门的代表陆续低头，齐声震喝：“见过盟主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就在这山呼海啸声中，远处山岗上，第六道明晃晃的黄旗猎猎展开。

    

    钦天监的快马再次扬尘而至，这次，那驿卒还没下马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：

    

    “传万岁口谕——！天下武事繁杂，苟宗主圣眷正浓，特赐‘安民对印’。从此长生宗苟长生、铁红袖夫妻，共执天下武林耳目，凡大印所过，如朕亲临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苟长生看着那匹快马，又看了看身边那个正对着自己傻乐、还要把锅铲往腰里别的美艳女山贼，心中一阵虚幻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剧本，是不是偏得有点太离谱了？

    

    “老婆，”苟长生挪到铁红袖身边，压低声音，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，“咱这软饭……是不是吃得稍微有点太硬了？我这后槽牙都有点硌得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铁红袖一把搂住他的肩膀，力气大得差点没让他当场断气：“硬点好！相公，以后谁不服，我就把那印盖他腚上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擂台上的余音在山谷间回荡，厉寒川脸上的朱砂印记在阳光下依旧鲜红刺眼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没有人注意到，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，一个披着残破斗篷的瘦小身影正盯着擂台中央，缓缓攥紧了拳头。